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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的城市扩张里,无数安静却耀眼的瞬间

澎湃新闻记者 黄松
2026-08-24 07:4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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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伦敦杜尔维奇美术馆历史上第二次举办摄影展。与其说这是一场关于美国的展览,不如说它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当城市不断扩张、更新、拥挤乃至失控时,生活于其中的人究竟如何被看见?这个展览最终呈现的是“每天发生的、无数安静却耀眼的瞬间”。

当人们谈论美国,首先浮现的往往是纽约摩天大楼的天际线,或是电影中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但在摄影家的镜头里,城市也是正在工作的工人、等待救济的人群、在街头玩耍的孩子、夜晚出没的路人,也是移民、贫困、消费与城市扩张。杜尔维奇美术馆(Dulwich Picture Gallery)近日展出的《城市肖像:一个世纪的美国摄影》,将镜头对准1907年至2012年间的美国城市生活,以一个世纪的时间跨度,呈现美国摄影如何伴随现代城市的生长而不断变化的过程。

路易斯·福勒,《洛克菲勒中心眺望RCA大厦》,1949年

展览汇集阿尔弗雷德·斯蒂格利茨(Alfred Stieglitz)、爱德华·斯泰肯(Edward Steichen)、贝伦妮丝·阿博特(Berenice Abbott)、刘易斯·海因(Lewis Hine)、多萝西娅·兰格(Dorothea Lange),到黛安·阿勃丝(Diane Arbus)等34位重要摄影家的作品呈现出一个不断变化的美国。

加里·维诺格兰德,《纽约公园大道》,1959年

从摩天大楼到街头:现代城市与摄影同时崛起

展览从20世纪初的纽约开始。

1907年,斯蒂格利茨乘船从纽约前往欧洲。在船舱下层,他拍摄了拥挤的人群。这幅后来被称为《舵手舱》(The Steerage)的作品,成为美国现代摄影史上的重要转折点。

阿尔弗雷德·斯蒂格利茨,《舵手舱》,1907年

艺评人莎拉·肯特(Sarah Kent)认为,斯蒂格利茨此前一直试图证明摄影可以成为一种艺术形式,因此偏爱柔焦和唯美的画面;而《舵手舱》让他意识到,“美并不一定需要在暗房中被创造,也可以在我们周围的世界中找到”。在她看来,这张照片某种意义上成为现代美国摄影的起点。

这场转变也恰好发生在美国城市急剧变化的时代。

进入20世纪,纽约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上生长。摩天大楼改变了城市的尺度,也改变了摄影家的观看方式。贝伦妮丝·阿博特1933年的《纽约交易广场》(Exchange Place, New York),从高处俯拍街道,画面被压缩成一个狭窄而陡峭的城市峡谷,高耸的建筑几乎占据整个画面,而行人则缩小成地面上的小点。

贝伦妮丝·阿博特,《纽约交易广场》,1933年

英国《Time Out》艺评人爱丽丝·萨维尔(Alice Saville)形容,这些建筑“似乎彼此挤压在一起,仿佛即将把街道上蚂蚁般的人群碾碎”。

与阿博特相比,斯泰肯则以更加实验性的方式面对这座新城市。在《五月柱(帝国大厦)》[The Maypole (The Empire State Building)]中,他运用多重曝光,把帝国大厦转化为交错、叠加的线条。如今已经成为纽约象征的摩天大楼,在当时却带着一种陌生甚至令人不安的未来感。

爱德华·斯泰肯,《五月柱(帝国大厦),纽约》,1932年

萨维尔将斯泰肯镜头中的纽约形容为“科幻幻想般的纽约”。在那个时代,摄影本身也是一种正在成长的新艺术,摩天大楼与摄影似乎共同指向一种尚未确定的未来。

但城市真正的主人并不是建筑。展览不断把视线从高处拉回街面:摄影家开始关注建造城市的人、居住在城市的人,以及那些被城市发展甩在身后的人。

沃克·埃文斯,《第42街与第六大道》,1929年

在贫困之中寻找城市生活的欢愉

如果说摩天大楼代表了美国现代化的雄心,那么它的背后也隐藏着劳动、贫困和巨大的社会不平等。

刘易斯·海因拍摄帝国大厦建设现场时,把钢铁工人置于英雄般的位置。他的《帝国大厦高空乘球》(Riding the Ball High up on Empire State)记录了建筑工人被吊升到高空的瞬间。人在钢铁结构与城市天际线之间显得渺小,却又成为建造城市的真正主体。

刘易斯·海因,《帝国大厦高空乘球》,约1930年

与这些高空中的劳动者相对,是经济大萧条时期街头等待救济的人群。

多萝西娅·兰格1933年的《白衣天使面包线》(White Angel Breadline)记录了旧金山救济站前排队的人群。展览同时呈现了一段关于这一救济站的短片影像:与兰格照片中孤独、沉默的个人形象不同,影像中的救济站充满了活动和交流,一位面带笑容的女性主持着分发食物、修补衣物等工作。

多萝西娅·兰格,《白衣天使面包线》,1933年

这种并置很重要。它提醒观众,摄影所截取的瞬间并不等于生活的全部。

兰格的另一幅经典作品《移民母亲》(Migrant Mother)同样被纳入展览。它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城市影像,却与展览反复出现的贫困、迁徙和社会流动形成呼应。但萨维尔在展览评论中认为,虽然大致按照年代推进,却因为作品均来自德国DNB储蓄银行基金会收藏,而没有始终形成一条绝对清晰的叙事线索。但这种“不完整”也构成了展览的另一种观看方式:它没有试图用一条宏大的历史线索解释美国,而是让一个个具体的人和瞬间彼此碰撞。

多萝西娅·兰格,《移民母亲》,1936年

20世纪30年代的美国城市因此并不只有高楼与工业,也有失业者、流浪者和住在城市边缘的人。亚伦·西斯金德(Aaron Siskind)拍摄纽约鲍威里的廉价旅馆,伊莫金·坎宁安(Imogen Cunningham)拍摄睡在皇后区大桥下的流浪者。到了1987年,玛丽·艾伦·马克仍然在洛杉矶拍摄居住在汽车里的达姆一家。《达姆一家坐在汽车里》(The Damm Family in Their Car)中,母亲琳达眼睛周围的深色阴影以及孩子们疲惫的神情,说明贫困并没有随着经济发展从美国城市消失。

玛丽·艾伦·马克,《达姆一家坐在汽车里》,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1987年

这也构成了展览最醒目的事实之一,美国长期存在的“极端不平等”,然而,那些在困顿生活中依然寻找快乐的人。

海伦·莱维特(Helen Levitt)长期拍摄纽约哈莱姆区和下东区的儿童。她并没有以居高临下的方式解释贫困,而是捕捉孩子们游戏、打闹、做鬼脸的瞬间。在她的照片中,涂鸦覆盖的店铺、破旧的街道和地上的垃圾往往成为背景,而孩子们充满活力的身体才是画面的中心。

海伦·莱维特,《纽约》,1972年

阿瑟·莱比锡(Arthur Leipzig)1948年的《东河跳水者》(Divers, East River)同样记录了一个只有城市才能产生的瞬间:几个年轻人从东河的木桩上纵身跃入水中。城市建筑和桥梁出现在远处,跳水者的身体却像脱离城市秩序的自由符号。

阿瑟·莱比锡,《东河跳水者》,1948年

这也是展览的另一重要线索——城市中的人并非只是城市环境的被动承受者,他们也在不断使用、改变,甚至抵抗城市。

当夜幕降临,城市显露另一张脸

如果白天的城市意味着工作、家庭和公共生活,那么到了夜晚,它开始显现出更加复杂甚至危险的一面。

韦吉(Weegee)几乎完全在夜间工作,以拍摄谋杀、事故和犯罪现场而闻名。他的照片充满戏剧性,也带有新闻摄影与猎奇之间的暧昧。城市夜晚的陌生感,在他的镜头中达到极致:死者、围观者、警察以及偶然经过的行人,共同构成一个不可预料的都市剧场。

而罗伊·德卡拉瓦(Roy DeCarava)则将镜头伸进哈莱姆区的住宅内部。《走廊》(Hallway)看起来几乎没有事件:一条昏暗的走廊,一盏孤零零的灯,墙壁的线条不断向深处延伸。但正是这种“什么也没有发生”的画面,让城市生活的压迫感变得具体。

罗伊·德卡拉瓦,《走廊》,1953年

《卫报》艺评人夏洛特·詹森(Charlotte Jansen)称这幅作品具有“令人心痛的简单天才”。德卡拉瓦本人就成长于类似的哈莱姆公寓,因此这不是一个外部观察者对贫困的猎奇凝视,而是对自身生活环境的重新观看。

他尤其擅长表现黑色。阴影并不是简单的“没有光”,而是具有层次、体积和丰富变化的视觉空间。摄影由此从社会记录转化为一种形式语言:城市不仅成为被拍摄的对象,也开始改变摄影本身。

彼得·胡加尔,《里奇》,1985年

从黑白到彩色:城市开始变得陌生

20世纪中期以后,摄影语言进一步变化。

索尔·莱特(Saul Leiter)把摄影家眼中的城市缩小到自己的日常生活范围。他常常只在纽约东村公寓附近寻找题材,却能够从街道、汽车、招牌和行人之间发现绘画般的色彩关系。在《哈莱姆》(Harlem)中,一名黑人男子走在酒吧雨篷下,白衬衫、香烟和红色领带,在汽车和招牌构成的红黑空间中形成微妙的视觉关系。由于莱特早年学习绘画,他对色彩和构图的敏感,使普通街景获得了近乎抽象画般的品质。

索尔·莱特,《哈莱姆》,1960年

后来,威廉·埃格尔斯顿(William Eggleston)进一步改变了人们对彩色摄影的理解。他把镜头对准家乡孟菲斯的普通生活:加油站、轮胎、招牌、道路。在《无题,孟菲斯,田纳西州》(Untitled, Memphis Tennessee)中,一块写着“USED TYRES”的招牌在夕阳中变成近乎血红的颜色。原本毫不起眼的旧轮胎因此产生了一种奇异甚至危险的气氛。

威廉·埃格尔斯顿,《无题,孟菲斯,田纳西州》(之一),约1970年

城市在这里不再需要宏大的事件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普通生活本身,就是摄影的主题。

城市不是背景,而是一种持续运动的生活

展览最后进入20世纪80年代,布鲁斯·戴维森(Bruce Davidson)拍摄的纽约地铁成为展览的尾声。戴维森用了五年时间乘坐纽约地铁,用徕卡记录车厢内的人群、涂鸦、破碎的车窗和各种偶然相遇的场景。地铁是城市最典型的公共空间之一:不同年龄、种族和阶层的人被迫在有限的空间中共同移动。

布鲁斯·戴维森,《地铁,纽约》,1980年

但在戴维森的照片中,地铁乘客有时隔着车厢窗户和铁栅栏望出去,仿佛被困在拥挤的监狱中;但与此同时,车厢又是一个高度流动的空间,人们不断进入、离开,城市也因此不断重新组合。

最终,列车继续前进。

布鲁斯·戴维森,《地铁,纽约》,1980年

从斯蒂格利茨1907年的《舵手舱》,到戴维森20世纪80年代的纽约地铁,《城市肖像》实际上讲述的是两条彼此交织的历史:一条是美国现代城市不断建造、扩张和更新的历史;另一条则是摄影不断寻找新的方式理解现实的历史。

罗伯特·亚当斯,《韦伯街公寓,科罗拉多斯普林斯》,1966年

正如詹森所说,这个展览最终呈现的是“每天发生的、无数安静却耀眼的瞬间”。一个雨夜里站在汽车旁的人、一群跳入东河的年轻人、一名等待救济的人、哈莱姆公寓里幽暗的走廊,或者地铁车厢中一张转瞬即逝的面孔——这些微小的瞬间共同构成了城市。

丽贝卡·莱普科夫,《纽约》,1949年

而城市肖像之所以值得被重新观看,也正在于此。

展览将持续至2026年10月4日

    责任编辑:何涛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丁晓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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