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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省首位获鲁奖的作家,一位牧民的文学来路与草原记忆
2026年8月,第八届鲁迅文学奖得主索南才让的首部非虚构作品《前方有我青铜茶饮》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九久读书人正式推出。这部作品褪去了索南才让以往小说的虚构色彩,以他12岁起在牧区生活的亲身经历为蓝本,串联起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来青海海北德州草原的生活变迁。
8月15、16日,索南才让携新书亮相无锡和上海书展,与读者分享了一段扎根青海牧场的生命记忆。

索南才让在上海书展现场
从牧场到书桌
索南才让1985年生于青海省海北托勒草原。12岁那年,他辍学回到牧场放牧。起初他感到“终于自由了”,但很快,日复一日的劳作、突然失去玩伴的孤寂、面对空旷草原时漫长而枯寂的时间,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为了填补这种空洞,他重新拿起了书。
“当我沉浸在这个书籍的阅读这个过程当中,一抬头已经过了一个上午,我就知道我找到了它。”索南才让在分享会上回忆道。他痴迷金庸的武侠小说,读了两三年后突然读不进去了,便去镇上那个夹在肉铺和小笼包摊之间的书店,偶然间拿起了路遥的《人生》。那年他虚岁18,读了两三遍,哭了两三次。他坦言“读了《人生》之后,才是真正意义上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他意识到自己还有几十年的人生要去度过,必须通过读书和学习来获得改变的可能。
阅读持续了十余年,20多岁结婚生子后不久,一个冬天的下午,索南才让毫无征兆地拿起了笔。“在思考未来的所有选项中,写作从来没有出现过。”他说,“但那些年读过的书,对作家的崇拜和作品的景仰,可能慢慢潜移默化地积累在潜意识里,然后就是突然出现了。”

索南才让在上海书城活动现场
一篇小说的发表与一位编辑的坚持
索南才让写完了第一篇小说《沉溺》后,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去镇上书店翻找线索,偶然看到当地文学刊物《金银滩文学》上印着投稿邮箱。他没有勇气走进杂志社,最终穿过马路到邮政局把稿子寄了过去。
杂志主编赵元文收到稿子后觉得不错,想找作者修改。稿子上写的是索南才让弟弟上学的班级地址,主编以为是那个班的学生写的,便去学校寻找。老师很惊讶,问了一圈,弟弟说:“我知道是谁写的,是我哥。”主编到草原上找了索南才让三次——第一次找到家,父亲喝醉了,说村里没有叫索南才让的人(索南才让在村里叫“东君”,父亲忘了他身份证上的名字);第二次,主编开车翻过垭口去找,索南才让和同伴骑马返回牧场的路上,双方擦肩而过;第三次,终于通过定居点联系上,但索南才让又忘了这事,过了好久才想起来去找他。
“没有第一篇发表,我肯定再也不写作了。”索南才让坦言,是那个真诚的赵元文主编促成了他的第一篇作品发表,也鼓励他继续写下去。”
家人最初并不支持他读书写作。母亲反对他看书,因为他一看书就忘了干活——牛吃了别人家的奶酪,母亲被邻居告状,回来要揍他。晚上看书费煤油和蜡烛,家里却没那么多钱买蜡烛,耗不起。索南才让得和母亲讨价还价:明天多干活,换今晚看两小时。直到作品在杂志上发表,邻居们来恭维,母亲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态度才开始转变,甚至主动帮他分担活计。父亲则发展出一种炫耀的习惯:喝酒时聊到儿子,无论多远都会让人把索南才让叫过去敬酒。

《前方有我青铜茶饮》 索南才让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九久读书人
一部非虚构的少年前史
《前方有我青铜茶饮》是故事,也是非虚构。书中聚焦索南才让15岁那年的冬天和春天在牧区的生活,以少年视角记录了家庭与邻里的日常起落。一块神秘消失的手表、一袋藏在地窖里的苹果、一匹被寄予厚望的走马、一个被刻意搁置的当兵机会,以及许多在萌发时便注定曲折的情愫与理想——这些具体而微的物件与事件,折射出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来青海海北德州草原上几支族群所经历的生活巨变与心灵震颤。
书名化用了诗人昌耀的诗句“前方灶头有我黄铜茶炊”。索南才让在“茶炊”与“茶饮”之间反复斟酌,最终选择了后者。这个意象来自他的游牧经验:以前游牧人远行时,马鞍的褡裢里总会装一把黄铜茶壶,到了地方捡几块牛粪点燃,烧一壶茯茶,放一点盐,喝完三碗再上路。索南才让说,青铜代表着牧场生活时期山谷里那把黢黑的茶壶,代表流动的日常。
“我希望我的前面,永远会有一个火堆存在,上面有一个青铜茶炊存在,茶炊里面有我的饮品——最重要的是要有饮品,而不能仅仅只有一个壶,我需要那样一个热热的东西来抚慰我、给我鼓励、提供力量,让我再接着前行。”
一个牧人四季的书写计划
索南才让早在十多年前还在德州草原经营牧场时就萌生了写一个牧人的一年四季的想法。他读到一句话:“一个作家在三十岁时没有写出来的东西,到了五十岁就永远写不出来了。”这让他深受触动。后来读到纳博科夫的《说吧,记忆》,又受启发尝试写作,却一直没有写进去。直到去年在编辑的反复催促下,他才找到了入口。他原本想写完整的四季,但写完冬春之后已经写不动了,夏秋只能留待以后。
写这本书的过程也是一个回忆和核对的过程。很多细节他记得,有些模糊了就打电话给弟弟或父亲,问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几个人一起回忆、复现,有些被遗忘的事情反而被“勾兑”出来。比如说“当兵的那个,你为什么要阻挠我?”索南才让在电话里这样问父亲。这种写作方式让他得到了意外之喜。
最后一代游牧人,在文字中继续放牧
索南才让说,自己这一代可能是“最后一代游牧人”。他描述游牧生活的现实:春天要从已经住了7个月的定居搬到春牧场去住帐篷,夏天进祁连山夏牧场,六十天里大部分时间在下雨,一天要经历好几个“过雨”,晾晒的牛羊粪被淋湿,没有燃料又要挨骂。这种不断迁徙的生活在他身上一年一年重复着。
到了下一代,情况已经改变。他的女儿小时候不会说汉语,只会说蒙语,入学后很快学会了普通话,如今在家跟他说普通话,母语已忘得差不多。他说:“这已经不可避免。使用母语的环境越来越少,空间被压缩之后,很多事情就难以为继了。”
但索南才让并不把游牧的终结等同于游牧文化的终结:“无论我有没有真实地在现场放牧,我已经把我的放牧疆域放到了写作里面。我在文字里放牧,在文学里继续游牧。”当年那个少年在某个时刻突然感到“世界重新回到我身上”,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在出走了,在远行,一直远行到现在,还没有回头。
2022年,索南才让凭借中篇小说《荒原上》获得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成为青海省首位获此奖项的作家。《荒原上》发表于《收获》杂志,讲述了一个灭鼠队在草原上的故事。获奖之后,索南才让的生活并未因此改变太多——他依然在青海金银滩草原守着冬夏牧场,放牧、生活、写作。他的文字真诚、质朴、有力量,不刻意美化草原,只是坦陈地记录牧区生活最灵动的一面。
从一个12岁辍学的牧区少年,到鲁迅文学奖得主,索南才让用他的经历说明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走出草原,但草原不会走出他。而当一个牧民决定用写作来放牧,他的疆域就不再是那一片具体的草场,而是语言本身,是每一个翻开书页的读者心头那片空出的原野。
《前方有我青铜茶饮》——这既是书名,也是一个写作者对每一位读者的期许:路还长,前方有茶,歇一歇,再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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