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无间》：迷雾剧场找回了自己，却没找回任嘉伦

插图 | 鉴片工场 ©《深渊无间》电视剧海报

《深渊无间》收官那天，我把它从第一集重看到第十六集，用了两个晚上。看完最后一集，我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这是一部把年轻人直接扔进戏骨包围圈里的剧，胆子很大，后果也很清楚。

先把账摆出来。十六集，爱奇艺迷雾剧场，九月九日开播，九月十三日大结局。首日站内热度冲到六千一百三十七，几家行业报道都提到了同一个说法：这是迷雾剧场近五年晚间首播的最高纪录。到今天，四万三千多人在评分页上打出七点二分，短评区攒了三万三千多条留言。这个分数放在今年的悬疑剧里，是能挺直腰的那一档。它证明了一件事——迷雾剧场没死，那个“集数短、风格冷、敢拍狠戏”的招牌还挂得住。

但七点二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分数本身有意思得多。

警察作家打底的本子

这部剧的底子不是编剧室里攒出来的。原著《深渊》的作者深蓝，本身是警察作家，常年在一线办案，写东西带着案卷的味道。把这本书搬上屏幕的是总编剧聂成帅，他做的是最吃力不讨好的活——把一部第一人称的探案小说，拆成一百多个人物各自走动的十六集群像。这一点在成片里看得见：八年前的“三一二案”轰动全省，卷宗封存，凶手没抓到；八年后，一篇名叫《深渊》的连载推理网文悄悄上线，文里写的情节，和警方从未对外公布过的案卷细节严丝合缝。

这个设定是整部剧的地基，也是最聪明的地方——它把“谁写的”变成“他怎么会知道”。写小说的人在逼警方重启调查，可他也把自己放进了嫌疑名单。新人刑警李成从警校毕业回到老家湟水县，第一天报到就被卷进这盘棋里。悬疑剧最怕悬在空中，这部剧不怕，因为它脚下的泥是真泥。

不过要说句公道话：底子好，不等于底子干净。原著小说在读者那边本来就有争议，早前的书评里有人写得很直率，“作为探案小说，本书漏洞不少”，举的例子是主角单独行动被人栽赃这类取证上的硬伤。改编可以补漏，也可以照抄。这部剧选了折中——前五集的推理链条扣得很紧，短评区不少人夸“滤镜真实”“细节硬”；越往后，原著的松散就开始顺着剧本缝往外冒。这不是演员的问题，也不是导演的问题，这是改编时不够狠的问题。

刘海波的一次回魂

导演刘海波是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出身，后来转做导演，拿过白玉兰的最佳导演，手里的代表作一串：《辣妈正传》《中国式关系》《天盛长歌》《三叉戟》。他属于那种“自己演过戏”的导演，懂表演的门道，不太迷信大场面，更迷信人和人之间那点摩擦。

这次他遇到的是迷雾剧场最需要的一次自救。前几年这个剧场“神一出鬼一出”，水准忽高忽低，观众被反复消耗，耐心是有限的。刘海波的处理很稳：全剧十六集，剧组只拍了五十九天，去年十二月二日在浙江象山影视城杀青。五十九天拍完一部十六集的刑侦剧，意味着现场不能有太多犹豫，节奏是被拍摄周期逼出来的——这既是这部剧“一环扣一环”的原因，也是它后半程发急的原因。

短评区有观众把话说得很准：“迷雾剧场就是这样神一出鬼一出，这部又回归水准，人均演技又在线。”这句评价听着是夸，其实是刀。它默认了一个前提：迷雾剧场的合格线，本来就是靠运气在守。

两个年轻人的赌注

任嘉伦和秦俊杰，一个演李成，一个演韩品木。这是两个人继《大唐荣耀》《青云志》之后的又一次双男主合体，隔了快十年。

任嘉伦这次是豁出去了的。寸头、素颜、脸上带疤，彻底离开古装那身行头，演一个揣着心结入行的新人刑警。短评区有人把角色读得很细：“既有年轻人的一腔冲劲，也被过往心事束缚，总在法理与个人情绪之间反复纠结。”还有人说“第一次看任嘉伦的剧，还不错”。

但同一片短评区里，另一种声音也不小，而且说得比夸的更难反驳。有网友直言他的表演“又回到了瞪眼、皱眉、面无表情的三件套模式”。短评区置顶位置附近那条说得最不留情：“男一演得太差了，其他演员都在演戏，就他在背课文，受不了。”还有人写：“任嘉伦不行，很可惜。男主也可以出彩的，但被他演得很无聊。”

我不觉得这两拨人在说两件事。他们在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当一个人身边围着王砚辉、何冰、田小洁的时候，他每一次“收着演”都会被放大成“没在演”，每一次情绪不到位都会被读成背台词。这不是流量演员该不该演正剧的老问题，这是剧组把一个还没准备好的年轻人架到了最亮的那盏灯下面。

再看秦俊杰。他演的韩品木，表面是网吧老板，背地里是那篇网文的作者，雕木头、接神秘电话、半夜出门，每一个动作都在往外漏东西。这个角色是全剧最出彩的一个，短评区的反馈几乎是齐口的：“秦俊杰太行了”“秦俊杰这个角色比较出彩”“演技真的能给演员赋魅不少”。

可也就是在同一个地方，有观众准确地点出了另一个问题：“秦俊杰的戏份也太没空间了，无功无过。”

这就是我要说的相对论。同一部剧，一个演员被给足了空间就出彩，另一个被推到男主位置上反而站不稳。全剧真正的病根不在谁演技好谁演技差，而在配置——双男主的名义，单男主的戏份，群像剧的野心，十六集的体量。四样东西没能对齐，最后所有的不适都由站在灯下的那个人承担。

戏骨不是来抢戏的

这部剧最贵的东西，是那份特别主演、特邀主演、特别出演的名单。

王砚辉演赵干哲。他的履历不需要多介绍，当年在《烈日灼心》里三分钟的审讯戏，能让观众误以为切进了法制新闻；网上对他的评价一直是同一句：演坏人不像演。这次他照样不多给一分，一场戏一个眼神，戏就落定了。短评区有人甚至替他不平，说大家总夸他那个杀人犯角色，其实他演什么类型的人物都浑然。

田小洁演辛吉然。这个角色是全剧情感最重的那一根线，一条父亲的线。短评区有位观众写：“辛吉然和辛小亮这条线太虐了，做为一名父亲，看不得。”能让观众把看剧的感受换算成自己的身份，这已经不是演技问题，是可信度问题。

何冰演范杰。他是话剧舞台上练出来的演员，台词和气息的功夫不是影视剧能给出来的。他在这部戏里的作用是定调——只要他在场，整段戏的秩序就不会乱。

倪虹洁演受害者家属陈春丽。她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把一个母亲的疼演到让人不舒服，这次的评价里出现了“窒息”两个字。

郝平、宗俊涛、张亦驰（演孙强）这几位特别出演，是那种你一看到脸就知道“这段戏有人接得住”的演员。宗俊涛是上海音乐学院音乐戏剧系出身，小时候唱京剧拿过全国新苗奖，那种基本功在镜头前是藏不住的。

我想说清楚一件事：这批人不是来抢戏的，他们是来托底的。一个剧组愿意花这份钱、摆这个阵，说明它至少知道自己缺什么。

七点二分里的真话

把这部剧的风评摊开来看，好评和批评的分布其实很清楚。

好评集中在三件事上：节奏、氛围、老演员。有观众说“片头就吸引我了，这剧质感不错，节奏快，一环扣一环根本不敢快进”；有报道的总结是“节奏快、钩子密，老戏骨演技教科书级”。这些都是实话，一部十六集的悬疑剧能做到“不敢快进”，已经赢了一半。

批评则集中在后半程。短评区里有一条写得最像内行话：“有点虎头蛇尾了。其实节奏挺紧凑的，但是后半段突然拍得很仓促，比如张宋和胡小飞怎么认识的，张宋的作案细节都没交代清楚，最后都纠缠在韩品木和小伙伴们的故事上了，几个人的友谊也莫名其妙的。”

这条批评为什么值得引用？因为它指的不是“不好看”，而是“没写完”。两个前五集就埋下的人物关系，到最后靠一句“他们本来是朋友”交代过去，观众不是不接受，是接不住。另一条说得更不客气：“好拖沓，就感觉很多无效的剧情，给人拖拖拉拉水集数的感觉。”跟前面那条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它们是同一个病的两种症状——该详的地方匆匆带过，该收的地方反复铺陈。

剧组五十九天拍完十六集，这个账最终还是在后半程付了利息。

还有一层更值得说的。把三万三千多条短评按立场切开，会发现一个很整齐的分野：夸这部剧的人，夸的是“老演员和节奏”；骂这部剧的人，骂的是“男主和收尾”。两边几乎不重叠，也就意味着——这部戏的口碑，其实不是靠剧本赢的，是靠表演撑的。剧本给了它七分的骨架，老戏骨给了它七分的肉，剩下那口气，原本该由男主和后半程一起补上。悬疑剧最金贵的从来不是反转，是让观众相信每一个反转都有人真的算过。这部剧前五集算得很认真，后面几集明显在赶进度。

这个教训不只属于《深渊无间》。近两年国产悬疑的普遍困境是：好演员不难凑，好剧本不难买，难的是让这两样东西在同一个拍摄周期里落地。五十九天，是勇气，也是妥协。

《深渊无间》的片名出自它的那句设定：一念之差，有的人走向了绿洲，有的人永远被困在深渊。

这句话放在剧里是讲凶手的，放在剧外，讲的是这个剧组自己。他们手上有警察作家的底本、有白玉兰导演、有一屋子戏骨，还顺手给两个年轻人搭了一个最豪华的试炼场。所有人都尽力了，分数也不难看。可真正悬而未决的问题是：下一次，这样的配置能不能再对齐一点——让该背台词的人多练两年，让能出彩的人多拿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