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于一千年前的贝叶挂毯长达70米，首次从法国回到英国

一件创作于11世纪的近70米长的贝叶挂毯，以亚麻为底、针线为画笔，用58幅画面讲述了1066年黑斯廷斯战役前后的风云变幻，情节堪比《权力的游戏》。在时隔近千年后，这一长达70米的珍贵文物终于从法国首次回到其创作地英国举办展览。

大英博物馆重磅特展《贝叶挂毯》从9月10日持续展至2027年7月11日，据悉，该特展到今年年底的门票已全部售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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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叶挂毯（Bayeux Tapestry）创作于11世纪的英国，描绘了1066年征服者威廉入侵英格兰的历史故事。它于1476年在法国诺曼底贝叶大教堂被发现，因而得名，此后在法国存放了数百年，于1983年成为法国贝叶挂毯博物馆的核心馆藏，2007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记忆名录。

历史学家推测，这幅挂毯大概率是11世纪在英国坎特伯雷或周边地区完成的刺绣，因为挂毯的设计风格深受坎特伯雷修道院图书馆里“手抄本插图”的影响，挂毯上的不少画面，简直就是照着坎特伯雷手抄本里的素描复刻过来的。

1953年，伊丽莎白二世即将加冕，英国官员当时敲定了一份献给新女王的完美礼物：把贝叶挂毯借回英国参加女王加冕礼。但法国方面拒绝了这一要求，称这件文物太过脆弱，经不起这样长途移动。1966年，英国再度谋划借展贝叶挂毯，以纪念诺曼入侵900周年，再次遭到了拒绝；1980年又申请了一次，同样碰壁。

贝叶挂毯（局部）

直到2026年7月9日，贝叶挂毯终于被密封在控温控振的专用箱体内后，与运输卡车一同进入了欧洲之星列车，经由英吉利海峡海底隧道来到伦敦，随后抵达大英博物馆。据悉，此次借展是由英国政府出面为运输投保了8亿英镑（约73亿人民币）才最终成行。

大英博物馆展厅内部

以针线为画笔，描绘黑斯廷斯战役的长卷

贝叶挂毯是一幅11世纪的刺绣长卷‌，以针线为画笔，真实记录了引发“诺曼征服英格兰”的黑斯廷斯战役事件。挂毯全长近70米，又被称为‌世界上最长的叙事性“连环画”。现存的许多中世纪纺织品都只剩褪色残片，而贝叶挂毯近乎完整留存，上面的红、蓝、绿各色绣线依旧鲜亮。

挂毯讲述的历史是：来自法国诺曼底的公爵征服者威廉，于1066年入侵英格兰，在黑斯廷斯战役推翻英格兰最后一位盎格鲁·撒克逊君主。这一事件改写了英国法律体系，颠覆了王室世系。

对许多英国人而言，贝叶挂毯是英国身份认同的核心象征。

贝叶挂毯局部，此部分描绘了诺曼底公爵威廉拜访贝叶镇的场景

据悉，挂毯由58个画面组成，剧情跌宕起伏，堪比《权力的游戏》。贝叶挂毯一开场，登场的是英格兰当时最有权势的伯爵——哈罗德·戈德温森。他正动身前往法国去执行一项未标明目的的秘密任务。之后，哈罗德加入了威廉在布列塔尼的军事远征，并因为表现出色得到了奖赏。

然而，哈罗德并没有履行对威廉的承诺。他接受了英国皇家御前会议的拥戴，自己登基成了英格兰国王。消息传到诺曼底，威廉大怒。他立刻组建了一支庞大的入侵舰队，横渡英吉利海峡来找哈罗德算账，双方军队在黑斯廷斯展开了惨烈战斗。

骑兵冲锋，箭矢纷飞，刀剑劈砍血肉，人头滚落地面。最终，这场血腥的冲突以哈罗德的战死而告终，威廉顺理成章地接任英格兰国王。挂毯上最著名的一幕刻画了哈罗德之死：这位战败的国王手捂着射中自己眼睛的一支利箭。

贝叶挂毯局部，此部分描绘了诺曼侵略者与逃亡的母子

遗憾的是，贝叶挂毯的末端受到了损坏，导致情节展现并不完整。一些学者认为，挂毯末端应以1066年圣诞节威廉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举行加冕典礼的画面作为终章。

贝叶挂毯局部，此部分描绘了英格兰国王哈罗德·戈德温森被一支箭射中眼睛的场景

贝叶挂毯局部，此部分描绘了蓬蒂厄伯爵盖伊一世俘获哈罗德

贝叶挂毯局部，此部分描绘了欧多主教与威廉

至于挂毯究竟是在何时、因何种原因、以何种方式辗转来到了法国北部城市贝叶，至今没有定论。这件文物直到1476年才出现在贝叶大教堂的藏品清单中，被描述为 “一幅极长的亚麻挂毯，上面绣有人物与铭文，记述英格兰被征服的故事”。

贝叶挂毯的艰难外借路

在过去数百年间，贝叶挂毯也并非被当作易碎的绝世珍品对待。这一文物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叙事，但也被拿破仑、纳粹以及当代各国政治领袖拿来用作极具煽动性的象征符号。1803年，拿破仑下令，将挂毯从贝叶运往巴黎卢浮宫，以此为入侵英国造势。之后挂毯重回贝叶。19世纪，不少到访此地的英国游客记录，挂毯当时已 “破旧不堪”，预言不出半个世纪，这件文物就会彻底损毁。

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国占领法国期间，打算把它掠往德国。好在巴黎被盟军及时解放，挂毯才没有成为纳粹的战利品。这一挂毯又重返贝叶。在此后的数十年，保管者达成共识：这件文物绝不可以再离开这座城市。

文物保护团队成员在大英博物馆检查贝叶挂毯

历经数百年的粗暴对待，挂毯已然伤痕累累。一份2020年的研究统计，挂毯现存24204处污渍、16445处褶皱、9646个破洞以及30处撕裂。阿姆斯特丹大学文物保护教授埃拉·亨德里克斯表示，文物保护发展成为一门专业始于19 世纪，当时存在两大思想流派。以英国评论家约翰·拉斯金为代表的艺术家与哲学家认为，文物应当维持原貌，或是任由其自然老化——“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本身就具备审美价值。但绝大多数早期修复从业者认为，自己有责任让艺术品看上去焕然一新。纺织品磨损，他们便会重新刺绣补全。由此催生许多大刀阔斧的修复干预，贝叶挂毯也未能幸免。不少历史学家认为，射中哈罗德眼睛的那支箭并非原作内容，而是19世纪后人改动添加的细节。

直到20世纪早期，文物保护才从手艺发展成一门严谨的学科。伴随温湿度控制在博物馆的普及，以及艺术品普遍加装了玻璃展柜，保护人员开始拒绝达不到防护标准的外借申请。尽管技术进步让大量文物可以安全跨洲巡展，但仍有部分国宝被认为极其珍贵而绝对不能移动，破例的情况少之又少。1962年，《蒙娜丽莎》被安置在恒温运输箱搭乘远洋轮船横渡大西洋，先在华盛顿展出，之后前往纽约，吸引超过百万人前往观展。如今，大英博物馆也希望贝叶挂毯能够复刻此类盛况。

2020年，一位艺术修复者正在检查贝叶挂毯

1963年，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内，肯尼迪总统、杰奎琳·肯尼迪与安德烈·马尔罗等人与《蒙娜丽莎》同框

此次贝叶挂毯能艰难回乡，背后离不开法国总统马克龙的推动。此外，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及多位首相也先后出力促成了此事。

早在2018年法英双边峰会上，马克龙就将出借贝叶挂毯作为友好姿态作出承诺。当时英国正承受脱欧带来的各类后果，马克龙表示，两国依旧可以 “共同编织一幅崭新的挂毯”。2025年7月，马克龙在大英博物馆的一场活动上正式宣布外借决定。马克龙称，过去法国一次次拒绝外借申请，都是因为 “全世界最顶尖专家，详尽论证这件事完全没有可行性”。而这一次，“我们超越专家意见，找到了绝佳解决方案。”《纽约时报》评论道，这位热衷于盛大公开表态的总统，在一片反对声中促成了这件看似不可能的外借，而这也将成为他的执政功绩之一。

贝叶挂毯的伦敦行

当然，也有现实层面的客观条件促成此事——法国贝叶挂毯博物馆计划闭馆，开展迫切需要的翻新工程。自1983年起，该馆一直将挂毯固定在轨道的挂钩上，以U形方式悬挂。这一展陈方式也会给刺绣织物带来额外拉扯力。等博物馆翻新之后，贝叶挂毯会改为平铺展出。

贝叶挂毯在法国贝叶博物馆展出，2018年

2025年秋，在贝叶挂毯博物馆闭馆之前，包括法国SMACH文物保护机构在内的技术人员，耗时数年制定了方案，要把挂毯从挂钩上取下，妥善收纳。9月，这项操作正式开展：约一百名技术人员沿着挂毯列队，小心翼翼将挂毯脱离挂钩，固定到一组可折叠的面板上，整个过程耗时六个小时。

艺术运输公司希兹基亚联合振动工程领域的专家，把折叠好的挂毯面板放进恒温箱体，并将箱体安置在金属防护箱内部。当挂毯从博物馆转移至仓储点后，工作人员开展了两次模拟运输演练。他们使用仿真复刻件，采集运输途中振动数据，以此优化防护箱设计。

工作人员搬运挂毯

即便如此，不少批评者依旧认为这次迁移风险过高。《艺术论坛》创始人迪迪埃·里克纳表示，“保护团队或许已经竭尽所能降低风险，但对于贝叶挂毯而言，再多的防护也远远不够。”他认为这是一场鲁莽的豪赌。法国政府一份2022年可行性报告指出，移动挂毯 “不可避免” 会让这件文物承受更多外力损伤。一份2026年的研究提出，学界对挂毯的 “力学特性” 了解尚不充分。

大英博物馆外，装载挂毯的安保专用箱体正在卸货

当然，也有不少从业者支持此次外借。其中，重要的一项理由是，无数无缘到访法国的公众将有机会一睹这件文物。保护学教授亨德里克斯称，如今文博行业的目标不仅仅是减少损伤，还要让文物拥有最好的 “生命状态”。即便部分博物馆温湿度条件略有瑕疵，只要可以扩大公众接触与传播文化，也可以考虑外借。

据了解，大英博物馆的一百名工作人员耗时20个小时，才完成了贝叶挂毯的开箱作业。

文物保护团队在大英博物馆内检查贝叶挂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