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中国去！在水土不服中体验真实东方大国（下）

本文为南京大学2023级专硕研究生刘妍的毕业设计选编，分上下两篇发出，此为下篇。

图文｜刘妍

指导老师｜白净

编辑｜吴依纯

责编 | 黄玺澄

传播策划 | 刘力勤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新潮”。

反转：镜头里的真实中国

和往常一样，麦克在中国旅行结束后整理素材，他把手机和全景相机里的片段挑出来，剪成短视频，配上音乐，发布到Instagram和小红书。这一次视频得到的反馈热烈程度出乎他的意料。那条关于重庆洪崖洞的视频迅速获得了9000多次播放，几乎是他日常浏览量的几百倍。在麦克的社交圈里，“美国人去中国旅行”依然是一件有些罕见的事。评论区很快涌入了各种声音。有人惊叹于赛博朋克般的城市景观，但也有人带着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质问他：“你为什么要去中国？”

麦克觉得有些美国人带有偏见，但他极其坦诚地回复了自己喜欢中国的原因：他喜欢这座庞大、繁华且运转有序的城市机器。而在麦克的心里，真正让他对这片土地产生深层联结的，并非只有那些可以通过镜头向世界展示的宏大奇观，还有一些无法被短视频完全概括的微观人际相遇。

他至今依然反复提及在重庆遇到的一个“格外愉快的小插曲”。那天，麦克在长江大桥附近迷了路，他试探着拦下一个路过的中国女孩，给她展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是翻译软件生成的生硬中文：“如何到达长江大桥？”女孩愣了两秒才说出两个简单的英文单词：“Follow me（跟我来）”。路上，两人连比划带猜。

这个小小的插曲，成为了麦克中国之旅最难忘的瞬间。麦克说，在那短暂的同行时间里，他觉得自己不再只是一个异乡游客，而是真正和这座城市、这里的人产生了具体的联系。正是这些细小而又微观的善意，让麦克在面对外网评论区关于中国的质疑时，拥有了更加笃定和真实的底气。他不仅向朋友推荐了自己用过的过境免签教程帖，还耐心解答了朋友圈里大量关于“去中国怎么手机支付”之类的实操问题。

在免签政策的撬动下，大批像麦克这样的普通人先行一步来到中国，开始分享自己的中国经验。在YouTube上搜索“China Travel（中国旅行）”，除了景色和美食，还会出现大量硬核攻略视频：有人用30秒的短视频，教外国游客解决微信支付的困境；有人用vlog的形式，记录自己从入境到出境的完整中国之旅，展现最真实的中国。

不过，当流量转化为真实的脚步，宏大的滤镜不可避免地要与微观的现实发生摩擦。如果摩擦被抹平，游后分享就会变成麦克那样的自发“安利”；如果摩擦得不到化解，游后分享就成了“避雷”。

来自挪威的女孩英格丽德（Ingrid）在YouTube上发布了自己在中国遇到的难题。在中国的地铁里，她因为手机二维码无法识别而被困在闸机口。幸运的是，工作人员不仅特意为她手动打开了闸机，还在终点站耐心地指导她如何用支付宝补票，再次为她人工放行。“我的天哪，那个二维码死活刷不出来，我以为我完蛋了！但是工作人员就用手这样往下一摆地铁闸门就开了！”视频里，英格丽德模仿着当时地铁安检员帮她开闸的动作。

然而，当问题转移到高度平台化、预约化的旅游系统中时，个体善意的补救能力就明显减弱甚至失效了。由于故宫门票需要提前预约，且通常在一周前晚八点集中放票，几乎瞬间售罄。对于一个不熟悉中国抢票生态的外国游客来说，英格丽德毫无胜算。她未能及时抢到门票，最终无奈地放弃了这趟期盼已久的行程。回忆起抢票的经历，她猛地提高了音量，双手夸张地在空中挥着：“你知道吗？我根本就没有看到票，它们瞬间就没了！”

回到挪威后，英格丽德将经历录制成视频，发布到了海外的社交平台上。于是，一次原本只属于个人旅行中的局部不便，迅速被转化为海外受众对“中国旅游是否友好”的集体想象。

而在国内的小红书上搜索，也会看到许多外国游客微信登录失败的截图，有人在下面评论“你能帮我扫一下微信二维码吗”；也有人在机场遇到陌生人，临时用“能不能帮我扫一下”开启一段短暂的互助。

这些在社交媒体上的互动，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民间传播力量。成为了后续游客认知中国、规划行程的重要参考。等到这些游客回到熟悉的环境中，也和麦克一样，成为了中国与世界沟通的桥梁，用自己的镜头，向世界讲述真实的中国故事。

在踏上中国的土地之前，大多数外国游客对中国的认知，都来自西方主流媒体的报道、海外社交平台的碎片化信息，以及身边人的口口相传。这些认知，往往带有浓厚的刻板印象。然而，当他们借着免签政策来到中国，亲身感受这片土地的一切，那些刻板印象便在真实的体验中逐渐瓦解。

深耕中高端定制游的入境游平台创始人郭子承，每天都在见证这种外来视角与中国现实的碰撞。郭子承的观察绝非主观臆断，而是建立在庞大且真实的流量数据之上。从2024年4月开始，他的团队在1年多的时间里接待了将近2000名主要来自欧美的中高端客户，并在海外独立运营着十几个Instagram账号，每个月光是社媒投流费用就高达二三十万。不仅如此，他的团队每个月都会邀请粉丝量级在10万到50万的海外旅行博主来中国，进行深度的内容共创。

作为长期在海外社媒上深耕的从业者，郭子承发现，当下外国游客在中国往往会经历两种截然不同的预期差。

第一种是“低预期”带来的巨大震撼。2025年，一个孟加拉家庭来到中国，他们的爷爷在1982年曾作为军官来华受训，一年时间里，爷爷去过北京、上海、南京等大城市。回国后，他常常向家人讲述中国的景象。43年后，他们重返故地，发现中国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个让他们印象深刻的细节是，当年整个城市可能只有一家能接待外宾的酒店；可现在已经到处都是。家庭中的年轻一代说，“爷爷当年描述的中国，和我们现在看到的中国，完全是两个样子。”这种对中国现代化程度与运转效率的震撼，成为许多外国游客的共同体验。

随着对中国认知的转变，外国游客的镜头也发生了偏转。广州的地接翻译陈米娅发现，如今的外国游客常常记录的，不再只是标志性的景点，还有一些极其日常的细节。比如和国外设计不同的地铁屏蔽门、街道的排队秩序、甚至公共厕所的干净程度。等他们回国接入熟悉的网络环境后，这些充满烟火气的日常细节，将会成为他们向世界展示中国的新内容。

事实上，越来越多的外国游客，都将镜头对准了中国的日常。麦克在他的视频里，不仅拍摄了洪崖洞的夜景，还拍摄了街头的共享单车和早餐店的豆浆油条；朴俊书在他的小红书里，分享了他在成都吃麻婆豆腐的经历，引来无数网友的评论。

一个海外旅游博主告诉郭子承，在海外社交媒体的影响下，“中国给外国人的印象一下子从‘像中亚’变成了‘像日本’。”这意味着，在海外受众心中，中国正逐渐褪去边缘、硬核、充满未知风险的探险地标签，转而成为发达、精致、高信任度的现代文化旅游目的地。当这种真实的日常细节在海外发酵后，新一批的潜在游客不再满足于远远地“看见中国”，他们的镜头开始向更深处的中国日常与文化符号探寻。

最先感知到这种需求迭代的，往往不是游客本人，而是那些处于一线的旅游从业者。李艾就是其中一个。

李艾在北京做外国游客旅拍已经好几年了。他并不是专业的摄影师出身，大学毕业后，李艾先在外企市场部工作了几年。2023年，他萌生了自己创业做摄影的想法。最早来找他拍摄的是一些在华生活的外国人，他会说英语，这是一个很大的优势。

他后来发现，自己的客户大多来自“二次传播”。他拍过的外国客人会把他推荐给想来中国的朋友。“后来我拍过的老外，逐渐把我推荐给想来中国的朋友，还有人把我拍的照片发到外网上，比如一些韩国的论坛上，或者在Travel Advisor这种平台写攻略，配上照片。”别人看到照片后就会追问摄影师是谁，然后再联系到他。李艾笑着说，他的获客渠道是一个“滚雪球”的过程。

2025年9月，一对德国夫妇Robert和Petruta通过邮箱联系到李艾。他们在Instagram上看到李艾给别人拍的游客照，觉得好看。于是点名要拍中式婚服照。回到德国后，Robert和petruta给李艾写了一封邮件，感谢他拍摄的汉服照。

在外国游客眼中，具体的朝代考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短视频的滤镜里完成一次与‘神秘东方’的连接。（李艾摄）

“近两年老外来中国玩基本都不再依赖看Lonely Planet或者TripAdvisor这种文字攻略了，对爬长城、吃烤鸭可能也腻了。”李艾说得很直白，外国游客更多是对社交媒体上流行的一些新的游玩方式兴趣浓厚，比如跟着地陪Citywalk、去潘家园淘货、穿古装旅拍等。这也表明，外国游客对中国的兴趣，正逐渐变得更加“本地化”与“深度化”。

有趣的是，无论是中式婚服还是宽袍大袖，李艾发现，外国游客对这些服装背后的历史朝代其实一无所知，也并不在乎。在老外眼中，这些服装统一被称为“中国传统服饰”。这些来到中国的外国游客，他们披挂在身上、展示在短视频里的，不再是一段严密考据的真实历史，而仅仅是一个被泛化、被浪漫化了的东方符号。

在明清两代红墙黄瓦的故宫里，外国游客会因为“觉得好看”，而穿着形制极其古朴的战国袍在此流连忘返、合影留念。但是，穿什么朝代的衣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他们觉得自己在短视频的滤镜里，完成了一次与古老中国的深度连接。

然而，在这个深度的连接过程中，郭子承观察到了外国游客在中国的第二种预期差：高期待带来的现实失落。

事实上，免签政策并非万能的流量密码。郭子承坦言，随着自媒体的发展，现在已经不需要他们费力去用宏大的词汇说服外国游客“中国有多安全、多发达”，对于他所服务的中高端深度游客群，许多欧美客户最初是带着寻找“原生态秘境”的西方传统视角来到中国的。在他们的想象中，中国应该像印度或者某些中亚国家一样，拥有大片未经开发、带着前现代神秘色彩的原始人文地带。

为了迎合这种心理预期，郭子承团队入境游网站首页的首图，放置的是最具神秘色彩的西藏原生态及人文画面。他的团队最早就是从藏区产品起步的，他深知，海外博主和高净值游客往往倾向于寻找这种“更接近他们想象中的传统中国”的体验。在他们的想象中，中国应该像印度或者某些东南亚国家一样，拥有大片未经开发的原始人文地带。

郭子承团队入境游网站首页的首图，放置的是最具神秘色彩的西藏原生态及人文画面

“但当他们带着这种高预期，面对中国高速运转、高度下沉且极其成熟的国内大众旅游商业体系时，往往会产生一种失落感。”郭子承见证了太多这种错位。

在郭子承看来，这是一种理想与现实的脱靶。做了多年入境游，他深知“制造幻想”曾是最好的生意经。“像西藏，许多关于这些地方的影视与叙事会让游客在去之前，就已经产生浪漫的向往。”

一旦有了极致的幻想，现实中的排队、安检或是网络故障就不再是问题，因为他们会为了那个幻想去克服一切。

然而，这种刻意编织的“东方幻想”，终究无法承载一个真实大国走向世界的重量。

传统的“东方幻想”本质上依然是对西方刻板印象的迎合，并非中国真实面貌的完整表达。对于大多数借着免签红利“闯”进中国的普通游客来说，他们来这里本就是为了看一个真实的中国。当外国游客将亲身感知到的真实中国，通过社交媒体传递到全球语境中，一种关于中国的新叙事正在发生。相比于刻意营造的幻象，这种源于真实生活、甚至带着些许狼狈的跨文化连接，反而构成了当下最鲜活的中国叙事。当这批借着免签红利而来的“异客”结束旅程，带回国的不只照片，还有一份带有体温的中国经验。而这种经验，往往在他们重新回到熟悉的生活节奏中时，才显露出持久的回甘。

尾声

这种“后劲”在朴俊书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朴俊书回到韩国的第一餐，就忍不住去吃了一顿中国菜。他调侃自己像是患上了“川菜综合征”，明明刚离开不久，就已经开始想念火锅。“真正的问题是，”他在社交动态里留下一个反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中国？”

回想起几天前，他还在为小红书账号被封锁而焦头烂额，可一旦离开，那些具体的麻烦似乎又被某种更强烈的吸引力所覆盖。这种在“狼狈”与“向往”之间摇摆的复杂情绪，几乎成了这批异客们的共性。他们曾真实地在中国窘迫过，但在这些狼狈的缝隙里，总有一些东西在悄悄生长。异客们带走的，不再是一个模糊且遥远的标签，而是一份关于“人”的记忆。它藏在一段晃动的火锅店视频里，藏在一个深夜可以安心穿行的十字路口，也留在那些即便语言不通却抱有善意的普通人眼中。

规则与习惯的碰撞或许仍将持续。但对于朴俊书们来说，这段旅程深刻的意义，往往并不发生在那些顺利通行的时刻，而是在于那些与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打照面的瞬间。

“漂流”的终点，似乎已经变成了下一次出发的起点。

(应受访对象要求，部分受访者姓名进行化名处理)

本文为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WeChina微观中国”项目、未来编辑部一流课程的学生实践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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