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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纪霖、金雯:诺兰的《奥德赛》是现代意识的深刻“二创”
诺兰的《奥德赛》上映以来,在国内外引起了众多争议,受到了很多批评。对诺兰最大的不满,是他的《奥德赛》背离了荷马的原著。但诺兰为何要如此改编?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的许纪霖教授和上海交通大学英美文学专业的金雯教授最近有一场对话,深入讨论了诺兰以当下的现实情怀,将现代人的意识镶嵌到古希腊情境,成功地将当代人的道德、心理困境与荷马史诗链接。与其去寻找和比较诺兰与荷马原著的差异,不如去理解诺兰“二创”背后的深刻内涵。

许纪霖:诺兰的《奥德赛》在中国公开上映一个多星期了,在美国更热,票房创了诺兰所有片子的新高,也打破了IMAX纪录。但重要的是,这个电影产生了巨大的反响和争论。在美国,发难的是研究古典学的一批专家,批评的旗帜性人物是《奥德赛》英文译者、宾夕法尼亚大学的艾米丽·威尔逊教授。诺兰就是根据她的英文文本创作的,结果她的批评最激烈。大意是说,诺兰完全改编了荷马史诗的原意,用一套现代人的道德框架和视听奇观,把那个充满暧昧和智趣的英雄世界颠覆了。在中国我也看到很多类似评论,认为完全不符合荷马史诗中的奥德修斯形象。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小群,这一个礼拜吵得一塌糊涂。今天我们想来聊一聊,我们怎么看诺兰视野中的《奥德赛》。
金雯:这的确是一个核心问题。但就算是在英美世界,也有一些古典学者非常赞赏这个电影。我有一个具有颠覆性的想法:这部电影能够引导我们更好地理解原著。如果说得极端一点,它代表了对原著非常深刻、全面且有个人洞见的阐释。它不仅没有让我们脱离古希腊的语境,反而更好地让我们与遥远的世界文学名著亲近。从普及角度说,它已经回馈给古典学很多东西——《奥德赛》原著在美国卖了一百万册以上,这都是电影带来的。其实是《奥德赛》需要诺兰,诺兰不一定需要《奥德赛》。他对这个命题的回应方法,使原著发出了更多光芒。
许纪霖:金老师的看法我完全同意。今天网络上比较多的批评都来自两个文本的对照比较,事实上那些差异我都同意。但问题在于,诺兰从小喜欢《奥德赛》,读了不知道多少遍,他的很多电影都有受《奥德赛》影响的痕迹。他难道不知道荷马史诗要讲什么吗?他很清楚,比我们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清楚。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要用70毫米的IMAX古董机器重拍《奥德赛》?他要表达什么?我们怎么来理解他的改编?
金雯:我们要理解诺兰这个文本,还是要理解他跟原著有什么对话。我们以前读《奥德赛》,总是先研究历史背景,然后进入文本,其实是不够的。诺兰做的最有趣的一件事,是把原著里面隐藏的很多戏剧化的、人性化的主题重新挖掘出来,让读者恍然大悟:原来经典应该是这样去读的。我们平时太注重阅读指南,太注重历史背景,没有真正切入文本读里面的细节。
诺兰就是在演示这样一个爱好者的阅读过程,津津有味地品味所有细节,得出与其他阐释不一样的见解。为什么大家喜欢这个电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有一条情感主线牵引着观众,所有的冒险都暗示奥德修斯的心路历程。当所有细节都产生意义,就不再只是炫技和奇观,观众就能把它跟好莱坞大制作的烂片区分开来。
许纪霖:诺兰是故意“二创”的,有意识的。他要展示在当下现代人视野中我们怎么理解《奥德赛》。我甚至体会他预设了一个问题:假如你穿越到奥德赛的时代,你会怎么样?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他意识到今天我们这个世界和奥德赛那个时代——古希腊青铜时代末期——有很大的相似性,就是文明正在塌陷。文明正在塌陷,个人当何为?我整个体会,片子核心的思考就是这个问题。
金雯:刚才许老师说改编不忠实是我们都可以统一的共识,但我觉得有一点可以商榷。我们要理解诺兰,还是要看到他对原著的深爱。他告诉我们,当我们觉得经典不好进入的时候,其实是因为受周边批评影响太大。抛却一切所谓的装备,赤手空拳进入文本,让文本来自我解释,它的历史语境、文化背景都蕴含在细节当中。让文本自己跟你对话,你就能真正爱上它。

特洛伊战争就是古代版的原子弹爆炸
许纪霖:诺兰上一部片子《奥本海默》席卷奥斯卡七项大奖,众口一词叫好。但今天的《奥德赛》和《奥本海默》背后的问题意识是一致的,我甚至把它看作《奥本海默》的续集,虽然是以时光倒流的方式。因为在诺兰眼中,特洛伊战争就是类似二战末期那颗原子弹:把广岛和长崎炸平的那两颗原子弹。这是一个重要的历史转折点。
特洛伊战争之前是一个世界,有宙斯法则。大家熟悉的主宾之道,不管哪一个海边的城邦,有外面来的客人,你要像接待自己人一样接待他;客人也要图恩之报。这样形成古希腊世界一套和谐秩序,神人共处的秩序。古希腊世界不仅包括今天的希腊半岛,还包括爱琴海东岸的小亚细亚,特洛伊就在那里。经常有陌生人到你的港口城邦通商交易,必须遵守宙斯法则。这个法则实际上和中国古代儒家的理念相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就是古希腊时代的文明社会。
到了特洛伊战争,这个文明被破坏了。特洛伊战争违背了主宾之道,以木马计的欺诈方式,把礼物拉进城内,然后大开杀戒。当然,违背法则不是从特洛伊战争开始的,之前特洛伊王子到斯巴达做客,把人家国王的妻子拐骗回来,但还没有爆发大规模战争。特洛伊战争以后,世界变了,那套文明法则崩盘了。特洛伊战争就是转折点,就像原子弹爆炸一样。
诺兰整个片子着重讲奥德修斯回家,但基调跟荷马史诗完全不一样。荷马史诗的基调虽然有战争,但好像人和神还共处,神支配着人,人还有很多世俗的一面,欺诈也看作是智慧,是英雄本质的一部分。英雄不管是神出身还是人,都有各种世俗欲望:爱女人、喜欢吃喝玩乐等等。很多朋友觉得这种世界才是我希望的,才是一个真正的古希腊世界。但诺兰的《奥德赛》整个片子很沉重,甚至很灰暗,什么道理?阿多诺说过“奥斯维辛之后不再有诗歌”。在诺兰看来,特洛伊战争以后,不再有欢乐,世界变了。接下来黑铁时代要开始了,只讲蛮力、强权、欺诈,不再有信用承诺。既然变了,色调就不再欢乐,变得沉重。
金雯:诺兰打破的是古希腊史诗里对英雄的滤镜。虽然在古希腊史诗以及之后四百年出现的古希腊悲剧里,已经有强烈的悲剧意识。在《奥德赛》原著中,奥德修斯听到别人吟诵特洛伊故事时也会流泪,但古希腊史诗里不会直接进行心理描绘,你不知道他为什么流泪。在原来的史诗里虽然有沉重和暗黑的侧面,但总体基调是对英雄非常肯定和颂扬的,光明而正面。毕竟荷马时代属于古风时期,是走出黑暗时代、文明重建的向上时期。诺兰的改编放大了原来史诗中边缘的细节,总体基调变得反思性和沉重。这也是他一贯的主题倾向。之前他拍蝙蝠侠三部曲,英雄也面临这样的难题:凝视深渊的人最终被深渊凝视,屠龙的少年最后变成恶龙。英雄很可能为了某一高远目标要牺牲很多人的利益,会僭越道德准则。英雄始终在道德操守和更宏大目标之间撕扯。
诺兰版本里的奥德修斯是一种当代英雄,既不是后现代艺术里的反英雄,也没有像尼采认为的古风时代古希腊人对道德标准不屑一顾。他的道德自省力极大提高,这是一个内耗型英雄:背负道德重责,为宏大目标不得不打破规则,但内心充满撕裂和痛苦。诺兰一方面放大英雄的阴暗面,一方面又没有完全抛弃英雄概念,他仍然肯定英雄存在的悲壮与伟大。
许纪霖:特洛伊战争在诺兰看来就是一个类似奥斯维辛一样的巨大转折。其中有一个重要方面是祛魅。虽然电影里有智慧之神雅典娜在关键时刻以一种非常虚的镜头出现,但诺兰故意做得暧昧:到底神是真实存在,还是奥德修斯的幻觉?特洛伊木马成功进去以后,士兵一刀把雅典娜神庙的头砍了。这是一个渎神的行为。诺兰想描述的是,不仅不再有文明的规则,而且已经开始去神化。过去古希腊世界是神统治的世界,神人的边际很模糊,神通常下凡来,你不知道他是神还是人。所以为什么要对远方来的客人有宾主之道?说不好你招待的乞丐就是一个神。但在特洛伊战争以后,神消退了。没有一个庙在敬神,虽然庙还在,但内心的神不在了。在荷马史诗里,人和神的关系恐怕最重要。但在诺兰笔下,当神消失、祛魅以后,人和人的关系才最重要。人做的很多事情,你不能再说是神的意志来为自己辩护。人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所以这个电影的核心问了一个问题:用不道德的手段,能否实现正义的目的?这个问题在荷马史诗里不存在,因为荷马史诗里没有明确的是非善恶之分,更多是神意。等到神退场以后,这个问题突出了。当你不能再让神为你背书,必须担当自己的责任,这个责任就是道德的责任。道德责任让人变得很沉重。到了近代,尼采说上帝死了,人变得更沉重了,要为所有行为自己担当。为什么这个片子基调这么沉重阴暗?背景就是诺兰重新建构的奥德修斯,不是荷马笔下那个有神庇护的奥德修斯,而是一切都要为自己的行为担当良知和道德的责任,所以活得很沉重。
金雯:道德的内化其实不是始于18、19世纪。在古希腊从古风时期到古典时期的转折当中,就已经出现了道德的内化。当古希腊开始出现悲剧时,就对之前史诗里的神话叙事做了反驳。之前的神完全是以古希腊人视角构建起来的,英雄和神之间有共谋关系,甚至是共生关系。英雄就是神在人间的化身,神当然毫不犹豫地支持这些英雄。英雄所带来的暴力性后果在史诗里虽然会出现,但以边缘的侧面形式出现。史诗里会让阿喀琉斯为赫克托尔流泪,让奥德修斯听到特洛伊故事后流泪,但毕竟比较边缘。
诺兰虽然在电影中注入了沉重氛围,但他仍然保有一点古希腊人的精神:人和神之间仍然是平等的。雅典娜的出现,刚才许老师说是不是奥德赛的另一种人格,这当然也是现代呈现,好像一个人有多重人格外化出来。但我觉得这也是诺兰向古希腊文化致敬:当英雄产生困惑和负罪感时,他仍然有神在旁边,只不过神的帮助不像在古希腊史诗里是赤裸裸的肯定和眷顾,而是一种心灵的抚慰。总体来讲,雅典娜仍然是站在奥德修斯这一边的。正是雅典娜的心灵抚慰,让观众也站在奥德修斯这边。我们今天的观众经历了二战以来世界史的洗礼,仍然能对这样一个类似战犯的人物深深共情,还是在于导演的手法——他没有完全让古希腊英雄变得不可爱、不可同情。雅典娜的出现仍然是对他的人格最深度的肯定,只不过诺兰弱化了神的角色,神没有直接提供帮助,但提供了一种心灵疗愈,仍然跟英雄是平等的、共生的,也可以说是共谋的。
许纪霖:神和人的关系在诺兰的《奥德赛》里依然存在,但已经不一样了。有一种批评说诺兰电影中的奥德修斯很单一,但我处处看到了他的矛盾,更多体现在内心的紧张。大家看过电影一定记得,诺兰有三次射箭,第一次对野猪,第二次对羚羊,第三次对求婚者。他都要在箭射出之前,拨一下弦,这是按照过去贵族的交战之法,双方必须平等,不能偷袭。他的身体记忆依然遵循着过去的宙斯法则:他所留恋的那套有秩序、有文明的法则。但让他内心最不安的是,这套法则在特洛伊战争以后被摧毁了,而且是他自己摧毁的。
他的习惯性动作还留恋这个法则,但内心的理性清楚地知道回不去了。过去破坏这个法则的是外邦人、野蛮人,古希腊世界的人必须遵守宙斯法则。奥德修斯后来发现,自己就是一个野蛮的海上的人。他意识到当时自己用了各种欺骗。希腊联军盟主阿伽门农出征前把自己的亲生女儿献祭给神了,而奥德修斯把谁献祭出去了?是小人物西农:那个牧民的儿子。让西农他们在木马里面,让西农在外面,对特洛伊士兵说这是送给你们的和平礼物。这是个谎言。最后西农死了。他后面所谓的忏悔、羞愧,西农是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去召唤亡灵时,西农从地下爬起来指责他:你欺骗了我,先把我骗到战场,然后再让我说谎。这在诺兰心目中,是最大的渎神。
金雯:西农控诉的不是让他死去、牺牲了他,而是控诉让他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死去。当时抓阄谁留下来送这个礼物,并没有人告诉西农这不是礼物,而是一个武器。西农觉得最冒犯他的是让他在受蒙骗的情况下死去。对奥德修斯来说,这当然是必须采用的计谋,但凡西农知道实情,他可能会在交谈中露出蛛丝马迹。所以奥德修斯为了万全考虑,不仅把他的生命牺牲了,而且把他了解真相的权利也牺牲掉了。对西农来说不可原谅。西农这个人物不是在荷马原著中出现的,是在古罗马史诗《埃涅阿斯纪》里出现。诺兰不仅读了荷马史诗,也读了同时代其他史诗、古希腊悲剧、古罗马书写特洛伊故事的史诗,综合了很多材料,把西农提炼出来。奥德修斯在古希腊的风评也不一致。古希腊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写了《菲罗克忒忒斯》,也控诉奥德修斯的诡诈。在木马计之前,他把古希腊最强的弓箭手菲罗克忒忒斯骗过来,为希腊军队效力,但之前因为脚上有伤被古希腊军队抛弃了,现在奥德修斯要把他再骗过来。奥德修斯的诡诈在古希腊非常著名,而且有不同的风评。诺兰放大了他身上的矛盾性,最残忍的是让奥德修斯本人去体会这种残忍性和矛盾性,让他受自身内在矛盾的折磨和煎熬。

电车难题、忘忧莲与记忆的代价:现代人的道德困境
许纪霖:有一种批评说奥德修斯被诺兰整得不好玩了,整天皱眉头,不再对情欲和世俗欲望兴致勃勃。的确没有了,因为奥斯维辛之后还能写诗吗?特洛伊战争以后还能欢乐吗?影片的好多细节值得细细玩味,都体现了现代人所面临的道德冲突。
比如过海峡那个情节。女巫告诉奥德修斯,回家路上有两个选择:一个要陷入大漩涡,全船人都玩完;另一个要穿过海峡,那里有妖怪会把你六个同伴吃掉。最后奥德修斯作为国王知道命运如何,但他没告诉手下人,沉默地独自担当道德重负,选择牺牲六个人保全整体。这个选择轻松吗?如果按功利主义,当然整体生命大于六个人,理所当然。但奥德修斯不一样,即使这是神意、命运,他个人依然可以选择,而这种选择要担当道德责任。
这个选择有点像现代哲学伦理里著名的电车难题。同伴指责他,因为同伴没有选择权,他有权选择,所以他不是一个功利主义的选择然后心安理得:功利主义肯定可以心安,为了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利益。但他不是,他对每一个人的生命尊严、对战友都担当责任,内心不安,所以终生要去超度死者,对死难者内心有负疚感,一生没法解脱。哪怕回到城邦,最后还是让自己儿子去当国王。这有点像鲁迅说的,孩子还没有吃过人、没有被污染,儿子可以当国王,而自己罪孽终身没法解脱,只能是终身漂泊流亡。
金雯:这有点像以前一个电影叫《索菲的选择》,一个妈妈带着两个孩子进纳粹集中营,纳粹给她虚假的选择,选一个孩子替另一个送命。她做出选择后,一生精神崩溃。每一个现代人作为存在主义者,最后只有为自己的结果负责,没有人能分担,这是现代人的困境。
许纪霖:我们再讨论一个最有趣的话题。奥德修斯漂泊中到了卡利普索岛,触犯神后一船人都死了,只剩下他被女神救下来,整整七年留在岛上。留在岛上的生活并不安稳,奥德修斯一直挣扎,有两条线索写得非常棒:第一是记忆与永生,第二是要不要回家。
女神卡利普索有一种忘忧莲,吃了以后就把过去忘记。今天的人不就这样吗?过去无论是沉重还是幸福,如果忘不了,今天就无穷痛苦。好像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忘忧,才能享受今日快乐。卡利普索也这样劝奥德修斯,甚至诱惑他说你把过去放下了就能永生,不会死了,以后两个人永远在荒岛上过快乐日子。记忆与永生这个命题很有意思:只要你放得下,好像才有当下和未来。奥德修斯在这两者之间徘徊,诱惑是有的,否则他怎么会七年时间乐不思蜀?他也有诱惑,也想吃忘忧草,因为太痛苦了。忘忧草吃了以后,就忘了过去的痛苦和赎罪的妄想,人会活得很轻松。但奥德修斯一直放不下。也许他悟到,人生真正的意义价值不是永生,如果你永生了、不再有死亡,活着就没有意义。第二,当你和过去一刀两断、身心轻松的时候,你这个人也变得没有历史、没有过去,那你只是一个AI:AI没有历史,聊完就断,下次重新开始,没有时间感。一个没有时间意识的人,是真正意义上的人吗?奥德修斯就在这两者之间挣扎。
金雯:说到记忆问题,公元3世纪新柏拉图主义有位哲学家提出一个记忆理论:人出生其实是一个遗忘的过程,出生前灵魂跟神相通、跟整个宇宙相通,但出生就是忘却自己的永生、忘却与宇宙的关联,成为一个孤立的、会遇到很多无解矛盾的有限生命。遗忘是有限生命的开端。这跟许老师说的并不矛盾,遗忘带来一种虚假的永生,建立在忘却自身崇高性的基础上。人忘却责任、忘却对整个宇宙所肩负的一切,那当然是一种轻松的生命,但也是虚假的永生。这就是人生的隐喻:浑浑噩噩才能过一生。对古希腊人来说,遗忘才能过好一生。
诺兰电影里忽略了一个细节,很多观众也有疑问:阿喀琉斯并没有出现在电影当中。而在原著里,奥德修斯去冥界求得预言时,阿喀琉斯从冥界现身与他交流。阿喀琉斯说,我之前认为英雄短暂而绚烂的一生非常有价值,但现在意识到,成为一个普通的农夫过完平淡一生才是最幸福的。电影和原著都在拷问刚才许老师提出的问题:我们要的是一种虚假的永生,还是灿烂的生命?是一种狂热的绽放,还是平淡但绵长的一生?绵长平淡需要遗忘和浑浑噩噩。这里也体现出诺兰的巧思:原著里有一章讲失联者岛,吃了莲花后水手忘却过去不想回家,诺兰把这个篇章剪裁到卡利普索篇章里,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奥德修斯在七年里短暂遗忘了妻子,这也是对他道德洗白的一种措施。当然这里面也含着哲理:奥德修斯代表与阿喀琉斯不一样的英雄,他不再追求短暂绽放英雄价值,而是依靠机智延长生命同时做出英雄伟业。他能不能做到?在原著里是技术问题,在诺兰改编里是道德问题、内心挣扎问题。
许纪霖:记忆永生的问题最终归结到核心问题:要不要回家。奥德修斯在岛上内心强烈挣扎,一方面想回家,另一方面又意识到再也回不去了。他在海边不断收集船的木头拼凑筏子想漂流回家,但又在拆。既想回去,又想给自己理由说回不去了。为什么有这种焦虑?他发现和自我认同有关。特洛伊战争后战友们都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即使能回家,他也不知道家变成什么样了。他觉得回去后不可能再是原来的国王,很恐惧回家,无法回到原来的秩序。他也知道不再是过去和平的秩序了。
人生中常有这样的情况:有时候想达到目标,但常常躲避,找客观理由说不是我不想,是有什么让我没法做成。这和我们现代人常常能接通。奥德修斯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改变了,永远不可能回到原来那个国王。漂泊是他终生的命运,只有漂泊才能保持他人格的连续性。但如果要幸福,他必须背叛自己,而这又是他不情愿的。
这让我们联想到,当我们离开原生家庭到大城市,把上海作为新家,有时候很怀念故乡,但真的春节回去,就觉得原生家庭很陌生,再也回不去了。古希腊人说一个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离开了起点重新回来,早已不是最初所期待的那个点。最终人都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奥德修斯内心的这种挣扎,古希腊人不大好理解,是诺兰强加赋予的现代人意识。
诺兰的《奥德赛》哪怕有众般缺点,绝不完美,可能也不是诺兰最好的作品,但作为一个文本,只要你具有现代人的意识,你会想到很多。为什么票房在美国大卖?因为诺兰描述的奥德赛和现代人当下很多困境都能对话。这是诺兰厉害的地方,作为一个现代人重构了奥德赛的故事,和我们今天的困境紧密联系。
金雯:许老师说的家的问题让我想到诺瓦利斯那句“哲学本质上是乡愁”,乡愁就是渴望在任何地方都能安居。从18世纪以来,现代人最大的困境是觉得自己成为孤儿、无家可归。18世纪晚期法国贵族学者沃尔内伯爵在《废墟》开篇提出,从那时起西方人都已是无家可归的孤儿。这个意象在早期现代西方文学中经常出现,包括《弗兰肯斯坦》:科学怪物是被创造出来的无家可归的怪人,当时西方人觉得这个怪物是所有人的镜像,所有西方人都变成了孤儿,因为神已经退隐。上帝之前虽不能与人直接沟通,但你知道它存在,是全知全善、永远庇护你、帮你洗脱罪责的存在。一旦上帝退隐死去,西方人真正感到精神危机,就是无家可归:没有一个地方能完全接纳你并帮你开解内心的矛盾。所谓家就是这样一种接纳和疏解的理想场所。没有了家,就没有了可以承受种种创伤后重新回归单纯自我的空间。
在电影里,家的问题还是跟佩内洛普联系在一起。奥德修斯在听塞壬歌声时回忆说,塞壬的歌声传递的是你最想回归但回归不了的那些曾经拥有却已失去的最珍贵的东西。奥德修斯还说了一句费解的话:塞壬的歌声让我领悟到我其实不想回家
诺兰的这个电影,有的人认为很直白,但同时也很晦涩,尤其是为什么奥德修斯领悟到自己不想回家,确实没有答案。诺兰在这个程度上忠实于原著,让现代人心理探索的好奇暂时悬置,让大家共情一种不想回家的困惑和迷茫。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由不想回家,但我们都像诺瓦利斯所说的现代人,永远生活在乡愁中。

身份焦虑、末世关怀与说不尽的奥德赛
许纪霖:影片有很多细节有争议,但很值得玩味。比如最大的争议是让黑人演员扮演海伦。这完全违背荷马史诗原著,因为荷马史诗里海伦是最美的女神,皮肤很白。为什么要选择黑人?我很同意网上一种观点:诺兰是故意的。不是说男人们都为了海伦打仗吗?海伦太美了都要争夺她,好像一切都是女性的祸水——包括埃及艳后——都推到女性身上。他故意选了一个还有刀疤的黑人演员。他要戳穿这个谎言:即使当时古希腊英雄们根本不是为了一个女人打仗,是为了利益。当年的特洛伊就像今天的霍尔木兹海峡一样,是商业战略要地。为了利益才打仗,只是借海伦做借口。诺兰特意选这个演员,不是为了迎合好莱坞的政治正确,而是有潜台词。
金雯:另外一个细节是奥德修斯回家的时候乔庄打扮成乞丐。这与莎士比亚的《李尔王》非常相似。李尔王被口灿莲花的女儿抛弃,堕落成一个nobody、一个像物一样的赤裸生命。这从17世纪角度体现早期现代西方人的困惑:当社会等级开始松动,国王只是一种身份的表演,可以和乞丐相互替换,体现了社会流动性和阶层流动性增加后身份的不安全感。在奥德修斯情境下,他变成乞丐,在原著里是雅典娜让他突然变成乞丐模样以更好地伪装,有实用功能。诺兰这里肯定也是隐喻:一方面自保,不能确定佩内洛普是否忠实、其他人是否忠实,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是计策和手段;另一方面,他作为国王并不是伊萨卡的天赐权利,求婚者都可以来占据王座,因为国王身份不再由神钦定、眷顾和保障,而取决于他是否在场、是否给伊萨卡人民带来安全和希望、是否在计谋和体力上战胜他人。这有点像马基雅维利对君主的刻画:君主的virtue不在于多虔诚、多受上帝眷顾,而在于内在强健的力量,一种世俗化的活力。这也是诺兰注入的现代人领悟:奥德修斯能不能继续当伊萨卡国王不是天经地义的,需要自己去争取。他把身段放低变成乞丐,再从乞丐转变为国王,这个过程需要极大证明——道德上比求婚者高,实际能力上也远胜他们。只有证明了这一点才能重新拿回位置,最后他自愿给了儿子,但毕竟是他拿回来才能给儿子。这也是诺兰的隐喻:现代社会语境里,所有身份都要靠自己争取。
有人质疑这个电影虽然让奥德修斯充满矛盾内耗,但同时也让他更伟大了——所有内心戏都发生在奥德修斯身上,即便是忏悔和赎罪,焦点仍在他身上,不在受害者。电影时不时想突破主角光环,所以让小人物亮相,比如独眼巨人场景里,诺兰对原著做了改动。原著里独眼巨人很直白地打破宾客制,喝酒时直接说喝完酒就要杀你们,没有任何道德顾忌。但电影里独眼巨人跟他们没有任何交流,奥德修斯他们对独眼巨人是他者化的态度,称为“it”,从未当成可用语言交流的人。这里不需要奥德修斯说“Nobody”,因为巨人被这些希腊人矮化、贬低了,没被当成人看。电影里巨人和奥德修斯一伙是双向的漠视和践踏,不像原著里巨人主要是恶人,希腊人是在防卫自己。诺兰做了很大程度的改变,也可以说是政治正确性:让小人物有露脸机会,甚至阿戈斯这条狗也被放大,牧猪奴的中心也被体现出来,雅典娜神庙里被砍头的女祭司长得跟女神很像。他把这些人物的细节都体现出来,尽量让焦点从奥德修斯身上移开,但做得有限,主角光环依然强大。
许纪霖:真是说不尽的《奥德赛》啊,这个文本太好了。电影见仁见智,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很正常,但不得不承认这个文本太丰富了,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奥德修斯。诺兰只是提供了一个他心目中的奥德修斯,但诺兰与我心目中的奥德修斯是可以共情的。诺兰成了我的嘴替,说了很多我想说的话。我今天也尽量去成为诺兰的嘴替,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改编。
最后我特别想说的是,诺兰有强烈的现实关怀。他有文明末世的意识:特洛伊时代是青铜时代,但这个辉煌的文明进入了末世,特洛伊战争是转折点。诺兰的影片背后,有强烈的现实关怀:今天的世界变了。今天的宾主之道、宙斯法则:二战以来形成的“基于规则秩序”改变了、崩解了。今天又进入了一个混乱的”基于实力的秩序”。而当代的特洛伊战争,也许就是三场依然在持续的军事冲突:俄乌冲突、加沙战争和伊朗战争。世界重新进入无序世界。诺兰的内心有强烈的焦虑感,他以重塑奥德赛表达了自己内心的现实关怀。
金雯:我们有一个共同点:我们都相信历史的变迁,经济问题、社会制度和政治制度问题当然重要,但更紧要的是文化惯习和社会认知。所以史诗和各种文化表达形式可能对我们文明进程的重要性更大。许老师对这个电影所揭示的文明转折变迁的密码特别感兴趣,因为这是文化的密码。对任何一个文本的讨论,都是我们认识自己、认识他人最好的契机,也是认识整个人类社会和文明最好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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