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加索的苏州“独白”：百幅《沃拉尔组画》罕见展出

从毕加索刻在铜版上的独白与精神自传，到遍布全球的艺术回声；从版画的精湛技艺，到X光影像下《格尔尼卡》的创作秘密，作为苏州当代美术馆开馆季最受关注的国际性大展——“毕加索及其影响的世界”于8月29日揭幕，这一大展以全套100幅《沃拉尔组画》为核心原点，向后延伸至来自9个国家的21位/组艺术家的三十余件作品，涵盖版画、油画、水墨、雕塑、装置等多种媒介。

毕加索《沃拉尔组画》之《长笛手与持铃鼓的少女》

据悉，历经三年精心打磨的苏州当代美术馆（Suzhou MoCA）坐落于苏州金鸡湖右岸，总建筑面积5.95万平方米，展厅面积约1.13万平方米，填补了苏州在现当代艺术领域大型公立美术馆的空白。以“苏州正当美”为主题，美术馆开启了为期四个月的开馆艺术季。

该馆开馆展除主题展“毕加索及其影响的世界”外，还包括专题展“亘：艺术的穿越方式”和“编码与天幕：超越算法时代的艺术”，以及常设展“BIG：唯物主义”。

苏州当代美术馆（Suzhou MoCA）

对于这一以毕加索百幅《沃拉尔组画》为主的大展，巴塞罗那毕加索博物馆馆长、策展人曼纽尔·吉贡说：“谈论毕加索，即是步入艺术现代性的源头。然而，展览‘毕加索及其影响的世界’不仅旨在全面回顾其遗产，更是要在其无尽的转化中重新发现它。毕加索并非定格在历史中的人物，而是一种恒久自我革新的创造性能量，促使我们重新观看”。他表示，在构思本项目叙事框架时，充分考量了中国美术馆界的背景，尤其是苏州当代美术馆致力于在学术严谨性与公众可及性之间寻求平衡的这一自身定位。与此同时，策展团队注重将毕加索置于欧亚对话的框架之中——这一视角在中国的美术馆展览策划中备受重视。

展览“毕加索及其影响的世”展厅现场图

苏州当代美术馆执行馆长王晓松在谈及引进这一展览的初衷时说：“引进海外展览，我们会优先选择和中国有历史、审美、思想关联的内容。毕加索的立体主义深刻影响了中国现代艺术的观看方式，而苏州自宋、明清以来便是中国版画出版的重镇。策展团队特意将版画的知识传播属性与苏州本地历史联系起来解读，让一场国际大展在苏州的土壤中生长出新的文化意义。”“我们希望，苏州当代美术馆不是一个静态的展览空间，而是文化生产的一部分，未来成为市民文化生活的目的地、苏州未来城市创意的发动机。”

毕加索的“纸上自传”：《沃拉尔组画》的内心独白

毕加索于1881年生于西班牙马拉加，1973年逝于法国，几乎经历了整个20世纪。策展人、巴塞罗那毕加索博物馆馆长伊曼纽尔·吉贡（Emmanuel Guigon）在策展人语中写道：“毕加索的创作浩如烟海。作为画家、素描家、版画家、雕塑家、陶艺家以及戏剧舞台设计师，他从未停止对全新技法与艺术语言的探索”。

展览“毕加索及其影响的世”展出作品局部

展览“毕加索及其影响的世”展出作品局部

毕加索很早便展现出异乎寻常的天赋。在接受了扎实的学院派训练后，他定居于巴黎，早期作品流露出细腻而敏锐的艺术感受力。然而，真正使他革新绘画艺术的，是1907年创作的《亚威农少女》。他与乔治·布拉克携手开创了立体主义，物体和人物不再局限于单一视角，而是从多个同时并存的视角被拆解并重组。这一创新彻底改变了自文艺复兴以来的西方绘画艺术成规。

对于这一展览，策展人吉贡强调：“毕加索不仅创作了众多杰作，更开辟出全新的艺术道路，影响了数代艺术家。若没有他，现代与当代艺术的发展轨迹将截然不同。他的胆识、创作自由与不断自我重塑的能力，激励了世界各地的艺术运动”。

展览的第一个板块“毕加索的视觉编年志”，正是将毕加索的生命化作一种创造性的材料——每一阶段都不只是风格，而是一种转化图像的、充满生命力的回应。从蓝色时期与玫瑰时期的细腻感伤，到立体主义的颠覆性重构，再到晚期创作的不竭探索，这条线索系统梳理了毕加索从早期到晚年的艺术发展脉络。

展览的核心，是完整呈现毕加索于1930年至1937年间创作的全套100幅《沃拉尔组画》。这套作品历时七年完成，综合运用蚀刻、干刻、刻刀和飞尘等多种铜版画技法，被誉为“二十世纪版画的巅峰之作”与毕加索的“纸上自传”。这也是该作品自2014年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后，时隔十二年再度与中国观众见面。

展出现场

原巴塞罗那毕加索博物馆首席策展人马伦·瓜尔（Malén Gual）在阐释这一板块时指出：“《沃拉尔组画》由毕加索于1930年至1937年间创作的100幅版画组成。1937年，毕加索将前97幅铜版赠予法国画商安布鲁瓦兹·沃拉尔，以此换取大量画作充实其私人收藏”。

该系列涵盖了毕加索艺术世界中丰富多样的主题。瓜尔介说：“其中可见五大主题：‘各种主题’、‘雕塑家的工作室’、‘牛头人身怪’、‘伦勃朗’和‘爱之战’。1937年，毕加索增补了三幅沃拉尔的肖像画，并由此形成该系列的第六大主题。他在该系列中创新且娴熟地运用了多种铜版画技法：主要是蚀刻法，但也包括干刻法、刻刀法和飞尘法”。

《沃拉尔组画》之《暗夜中由抱鸽小女孩引路的盲眼弥诺陶洛斯》

《沃拉尔组画》之《雕塑家与他的模特，他的雕塑和一碗银莲花》

展厅内，《雕塑工作室里既恍惚又焦虑的女人》《盲眼牛头怪于夜中由少女引路》等经典作品依次铺陈。牛头人身怪是毕加索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形象，融合了神话的暴力与脆弱，既是欲望的化身，也是被禁锢的灵魂。而在“伦勃朗”主题中，毕加索向这位荷兰绘画大师致敬，戴头巾、披皮草且饰有象眼纹的伦勃朗形象被赋予了毕加索式的变形与重构。

《沃拉尔组画》之《雕塑家和他的模特，和放有半身像的柱子》

值得一提的是，沃拉尔本人也是一位极具传奇色彩的艺术品经销商。1865年出生于法属留尼汪岛，1885年来到法国攻读法律，五年后弃学成为艺术品经销商。他是毕加索1901年巴黎首展的操办者。沃拉尔以支持年轻而富有创新精神的艺术家闻名，敢于为此承担风险。1939年，在沃拉尔去世前不久，罗杰·拉库里耶尔开始印制《沃拉尔组画》的最终版本。这套作品在技艺水准与创作规模上，仅有戈雅或伦勃朗的版画可与之相媲美。

展出的沃拉尔肖像

揭秘《格尔尼卡》的与“毕加索之后”

展览的第三板块“毕加索与《格尔尼卡》的创作：来自射线透视的揭秘”，首次在中国揭示《格尔尼卡》创作过程中的决策、疑虑与修改痕迹。原巴塞罗那毕加索博物馆预防保护与修复部主任雷耶斯·希门尼斯（Reyes Jiménez）阐释道：

“1937年，《格尔尼卡》于巴黎世界博览会西班牙共和国馆首次展出，此后便成为剧变与革新的象征。西班牙内战期间，这幅作品在广泛的批判与争论中逐渐被塑造为反抗法西斯的精神堡垒。随着作品被广泛复制并在全球范围内传播，它最终成为极具代表性的反法西斯艺术丰碑。”参与策展的希门尼斯说，“对现代绘画史上这件里程碑式作品的研究，传统上主要依赖于理论与史学的解读。然而近数十年来，科学技术检测分析为研究提供了全新的维度，使人们对画作的认知日益精准。研究人员采用无损检测技术，对《格尔尼卡》背后的材料与绘制过程进行研究，并完整梳理出作品所使用的全部材料”。

结合朵拉·玛尔于1937年拍摄的创作纪实照片，这幅反法西斯艺术丰碑不再是静止的图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持续变化的有机体。展览向观众揭示了那些隐匿的层次——覆盖、修改、重绘——这些痕迹共同讲述着绘画作为一个持续变化有机体的内在逻辑。

从二楼拾阶而下，“毕加索之后：一位大师的无尽回响”汇聚了来自东西方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现当代艺术代表性艺术家。展览从毕加索为起点，纵向贯穿时间线，横向从欧洲向亚洲等全球各地延展，构成一张仍在扩展的艺术对话网络。

赵无极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位。1950年代初在巴黎，他多次与毕加索会面，毕加索经常造访他的画室。在《绿色风景》（1950）中，具象逐渐消融于抽象氛围。赵无极曾以这样一句话回应毕加索的影响：“毕加索教会了我如何像毕加索那样画画”。

赵无极 绿色风景_cr. Zao Wou-Ki

伊斯梅尔·德·拉·塞尔纳是毕加索在巴黎西班牙艺术家圈中的密友，曾被毕加索盛赞“和胡安·格里斯一样伟大”。其作品在立体主义风格上与毕加索高度共鸣，甚至延伸至拼贴元素。

伊斯梅尔·德·拉·塞尔纳_静物与小提琴 cr. Ismael_de_la_Serna

罗伯特·马瑟韦尔将毕加索视为构建自身抽象语言的基石。他的早期作品常被评价为试图调和立体主义的严谨与超现实主义的自由。乔治·康多则将毕加索立体主义式的扭曲面孔，与伦勃朗或委拉斯开兹等古典大师的绘画技巧、美国漫画元素结合在一起，他称之为“人造现实主义”。

大卫·霍克尼的《潘奇内洛》系列（1995）借鉴了毕加索和意大利立体主义的灵感。1981年，霍克尼为大都会歌剧院斯特拉文斯基的芭蕾舞剧《潘奇内洛》设计了舞台布景和服装，而该作品1917年首演时正是毕加索为其设计了宏大的舞台幕布、布景和前卫的服装。

大卫·霍克尼 潘奇内洛系列（十幅系列作品）

中国艺术家同样深度参与了这场对话。严培明长期深入研究毕加索生平，其巨作《幼年毕加索和他的妹妹——永恒的玫瑰》（2024年）直接取材于1888年在马拉加拍摄的一张历史照片。曾梵志是早期以作品致敬毕加索的艺术家之一，其2012年创作的毕加索肖像采用了独特的“双笔”技法。岳敏君则将画中的女性主角替换为以自己为原型的大笑形象。

李承贤 杰作病毒 013 号（《亚威农少女》，毕加索）

肖恩·斯库利 背面与正面_Courtesy of the artist

肖恩·斯库利_麦当娜 1_Courtesy of the artist

艺术与语言小组借用杰克逊·波洛克的视觉语汇重新诠释了《格尔尼卡》。韩国艺术家李承贤在2010年将《亚威农少女》转化为一幅细腻又躁动不安的绘画。汉内·达尔博文、贝尔纳·维内、托马斯·舍比茨、肖恩·斯库利等艺术家也以各自的方式回应着毕加索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