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设计：王璐瑶

《上海书评》播客子栏目《奇谭新语》上线。潜入志怪典籍，打捞人间世情。这档节目由《上海书评》资深编辑、志怪研究人黄晓峰主播，他将带领听众从时事热点出发，返回古籍中的志怪现场，在古今对照中探寻人性与社会的幽微之境。

中元节将至，祭祖之外，七月半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面向——它其实是向所有孤魂野鬼敞开的一场普惠众生的仪轨。道教的赦罪、佛教的施食，在纸钱与香火的背面，其实是一套关于“托底”的精密设计。从水陆法会的公文流转到道教斋醮的繁琐仪式，那些看似形式主义的条文，都体现着对阴间最弱势者的关照。本期节目，有鬼君将聊聊这套仪轨背后的逻辑——那些被称作“阴间牛马”的存在，如何在这一天获得一年一次的托底保障，种种志怪故事里，又藏着怎样的“惠及最弱者”的精神。

以下为文字精编，详情请点击音频条收听，或【点击此处前往小宇宙App收听】。

【本期主播】

@黄晓峰（有鬼君）

七〇后，本科修中文，硕士读哲学，偏好历史。曾执教鞭于中学，后供职于出版社，现为《上海书评》资深编辑。平生偏爱志怪作品，常年游走于古代笔记小说的幽微之境。著有《见鬼：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阅读笔记》《天下无鬼：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里的鬼与精怪世界》等。

@林柳逸

澎湃新闻《上海书评》编辑

《见鬼：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阅读笔记》，有鬼君著，东方出版社，2020年3月出版，368页，58.00元

【文字精编】

中元节到了，我们当然知道，中元节或佛教所说的盂兰盆节是祭祖的重大节日，但如果只强调祭祖，其实有点狭隘了。很多人没有注意到，七月半其实是向所有孤魂野鬼开放的。“中元”出自道教中元属于天地水三官中的地官，地官负责赦罪，中元日可以祈求地官赦免所有地府鬼魂的罪过。而盂兰盆节说的是佛陀十大弟子之一的目连施展神通，看见他母亲堕在饿鬼道，食物入口，即化为烈火，无法进食。目连心疼母亲，求助佛陀。佛告诉他，其母罪业深重，必须准备百味饮食，广设盂兰盆供，供养十方僧众，这样的功德，使得投生为饿鬼饱受饥渴的母亲获得超度。同时佛教特意强调其中的孝道，得到唐代朝野的极力支持，这也可以看作佛教中国化的一种表现。

所以我们可以理解，无论道教还是佛教，七月半的祭祀其实是普惠众生的仪轨。在佛教的水陆法会和道教的斋醮仪式文本中，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这点。比如佛教的水陆法会，所有天上、地下的佛、菩萨、明王、罗汉等各路神仙鬼灵均在导引菩萨的带领下赴会。带领冥府十王的是地藏王菩萨；而孤魂的引导者是面然鬼王，也就是观世音菩萨。佛教的仪式特别强调福利的普惠性：

那些被囚禁在地府的罪魂，自己没办法前来赴会。祭祀的时候，要专门上奏章给佛菩萨，祈求施行大赦。同时上奏四大天王，请求派遣各路天将，和已经派遣的使者一起，“遍报六道会内一切群生”，也就是通知要发到六道之中的所有众生。一个都不能少。

这个奏章的请求得到批准之后（当然会批准，但是必要的公文流转程序是不能省略的），再下发牒文给冥府的各级官员，从泰山府君、城隍一直到各处的庙宇祠祀，让他们等候天庭赦免令。

水陆法会赦免的范围是全体鬼魂，凡是冥府直属管辖之下的各大地狱，包括八热地狱、八寒地狱，这些大地狱关押的是犯了重罪，长期不能脱离苦海，每天都要承受酷刑的鬼魂；而泰山府君、城隍、地方各庙宇管理的各类监狱，关的大多是犯下轻罪，但是长期羁押，得不到释放的魂灵；换句话说，这个赦免令包括所有地狱里的囚徒。

除了犯罪的鬼魂之外，还有一些虽在冥界，但并未关在地狱的鬼魂。有的是刚刚死去或早已亡故的，死在荒山野岭，意外丧命、反正就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后人祭祀的孤魂。

简单来说，佛教水陆法会的基本过程是，所有这些鬼魂，一律准许放行，获准参加水陆道场，接受供养、听闻佛法，永远脱离幽暗痛苦的幽冥世界，转生到清净佛国净土之中。

而道教的斋醮，除了强调福利的普惠性之外，还特别关注一些细节，我们可以举几个例子：

第一，在实行斋醮之前，要恭请整个天医院的医生下界行医，其中包括配药的灵官、治疗疾病的三五功曹、太医博士、掌管针灸砭石的医生、拔除毒害的使者，总之，就是天医院全部仙官。一齐降临到法会坛场，对参加法会的各类亡魂，逐一进行体检。无论是内科疾病，还是身体残疾，甚至精神疾病，都即时救治，让这些亡魂身形完好，一切病痛全部消除，神清气爽，体魄康健。这么做的目的是保证亡魂参加斋醮仪式时必要的体面和尊严，而不仅仅是像乞丐接受施舍那么简单粗暴。

第二，在斋醮举办之前，各级冥官，要核查接受超度的亡魂的冥簿，也就是档案材料，特别要求关注其中有没有关于冤仇、债务的记录。因为有的亡魂前世亏欠财物，或者曾经伤害他人，而仇家辗转报复或在阴间提起诉讼，导致亡魂至今还在阴狱中被拘押，始终无法化解了断。遇到这种情况，要将这些相关卷宗全部销毁，不再追究检举前世的业债。解除亡魂的业债，也就卸下了他们的心理包袱，能够一身清净地接受超度。

第三，专门征调南岳的珍禽，在仪式正式举行时，仙鹤、青鸟，在坛场上空盘旋飞舞，展示祥瑞，让祥和的氛围充盈于阴间，幽冥的众生也能蒙受喜庆。

第四，专门发布文件，要求沿途各处关隘，充分体谅亡灵的惶惑不安的心情和对于领取福利的期待，对亡灵奔赴法会的队伍（有专门的引魂童子等带队），一律走绿色通道放行，让亡魂径直赶路；不许以任何理由加以阻拦扣留，阻碍救度。

类似的规定和说明还有很多，照顾到很多我们一般想不到的细节。不仅讲究规则的公平、公正和公开，也强调了活动的秩序和情绪价值，井井有条。简单地说，以七月半为代表的佛道仪轨，其主旨就是救赎所有的亡魂，给阴间所有鬼魂一年一次基本福利、托底保障。而这些保障是无条件的、普惠的，特别让我觉得了不起的，是这种保障注意到了亡魂的心理健康问题，让他们体面地接受福利保障。

《上清灵宝大法》

道教的这些仪轨收在《道藏》的《上清灵宝大法》中有很详细的记载。当然，我们可以说，这些中元节普惠的福利规定，只是纸面上的，可以理解为斋醮中的形式主义，执行起来未必能落实。但这就是佛道教救赎中平等观念的具体体现，如果连纸面上保障都不愿写上，反过来指责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没赶上斋醮、施食的亡魂，甚至颠倒黑白地认为他们得到了自由，还能指望实质的福利吗？

虽然我们没有具体的数据显示这些规定是否不折不扣地得到了执行，但很多故事说明，冥府官员对于这种普惠福利的救赎精神的领会和执行情况是比较好的，那种对于阴间牛马的同情和关怀意识，在很多冥官那里，是入脑入心的。

《聊斋志异》卷十一“王十”的故事说：

高苑民王十，负盐于博兴。夜为二人所获。意为土商之逻卒也，舍盐欲遁；足苦不前，遂被缚。哀之。二人曰：“我非盐肆中人，乃鬼卒也。”十惧，乞一至家，别妻子。不许，曰：“此去亦未便即死，不过暂役耳。”十问：“何事？”曰：“冥中新阎王到任，见奈河淤平，十八狱坑厕俱满，故捉三种人淘河：小偷、私铸、私盐；又一等人使涤厕：乐户也。”十从去，入城郭，至一官署，见阎罗在上，方稽名籍。鬼禀曰：“捉一私贩王十至。”阎罗视之，怒曰：“私盐者，上漏国税，下蠹民生者也。若世之暴官奸商所指为私盐者，皆天下之良民。贫人揭锱铢之本，求升斗之息，何为私哉！”罚二鬼市盐四斗，并十所负，代运至家。留十，授以蒺藜骨朵，令随诸鬼督河工。

阎王对盐业专卖背后的弊端看得很清楚，因此对贩卖私盐糊口的普通百姓极为客气。蒲松龄在讲完这个故事后，又讲了一个阳间官员的故事：

各邑肆商，旧例以若干石盐赀，岁奉本县，名曰：“食盐”。又逢节序，具厚仪。商以事谒官，官则礼貌之，坐与语，或茶焉。送盐贩至，重惩不遑。张公石年令淄川，肆商来见，循旧规，但揖不拜。公怒曰：“前令受汝贿，故不得不隆汝礼；我市盐而食，何物商人，敢公堂抗礼乎！”捋袴将笞。商叩头谢过，乃释之。后肆中获二负贩者，其一逃去，其一被执到官。公问：“贩者二人，其一焉往？”贩者曰：“逃去矣。”公曰：“汝腿病不能奔耶？”曰：“能奔。”公曰：“既被捉，必不能奔；果能，可起试奔，验汝能否。”其人奔数步欲止。公曰：“奔勿止！”其人疾奔，竟出公门而去。见者皆笑。公爱民之事不一，此其闲情，邑人犹乐诵之。

这种对于弱势人群的同情和偏袒，也许有违所谓的规定，但无论在阴间和阳间，都是得到鼓励和支持的。

《聊斋志异》

接下来我们可以讨论鬼的挨饿情况，之前曾经谈过，人们最揪心的就是鬼魂在阴间的吃饭问题，所以七月十五的祭祀最主要的就是保证他们吃饱。据说，饿鬼在这天吃饭的情况是这样的：

一日中元，随人往城外法觉寺观施食。时主坛者为寂禅师，持戒清高，秉教虔谨，坛前恒有怪异，好事者咸乐观焉。少梅与其侣二三人，薄暝出邑门，比及寺中，月已上矣。见小儿辈，或以绿荷笼灯，或以青篙燃炬，跳跃如鬼，不禁莞然。须臾，箫管嗷嘈，幢幡接引，众僧拥法师登坛，说妙法，散天花，以成盂兰盛举。看者如市，亦都无所见。少梅胆素巨，顿思人烟丛集，鬼何敢来？即来，亦莫能觏止。倘往僻地候之，则法之验否当立辨。因而舍其同行，径趋寺旁小径，潜身以伺。立未久，俄有黑气数十百監，其巨如斗，源源而来，皆从目前经过，隐隐若有声，的是奇观。（《萤窗异草》二编卷三·梁少梅）

据袁枚说，江苏苏州洞庭山有很多饿鬼。某家蒸馒头，蒸好一揭开笼屉，只见馒头自己动起来，还逐渐缩小，本来像碗那么大的馒头，不一会就变得只有核桃那么小了。而且这缩水的馒头吃起来像面筋一样无味，精华尽去。有老人说，这是饿鬼在抢馒头吃，揭开笼屉的时候，用红笔点一下馒头，他们就抢不了了。这家人准备好红笔，但揭开笼屉时，没点到的照样缩下去，一个人点，怎么也敌不过众饿鬼抢吃（《子不语》卷二十二“鬼抢馒头”）。

这还不算最难看的吃相，《妄妄录》卷二“老饕”描述了鬼饿极了的样子：

华亭俨……尝寓居江宁聚宝门外，寓斋素有鬼，每午炊，奚奴置饭几上，辄失去，鱼肉瓜菜悉如之。大抵逻守始得人食也。其残羹剩炙，奴辈携出，略一转足，即罄尽。鬼常现形，不露头面，惟见颈背三五寸俯啜盘盏间，捕之随灭，群呼为老饕。友人谢客水异其事，炊米数斗，烹彘半肩，鱼虾鸡鸭罗列三五几以瞰之。复见一颈连脑后发际次第俯几上，顷刻已尽，而彘之背骨盘旋不定，乃鬼犹恋骨节间余肉也。

《妄妄录序》

饿鬼的吃相，天上的神仙是很难想象的，因为他们吃得太好了，就像何不食肉糜一样。明代的一部笔记小说《狯园》中，曾介绍一个低级别的地仙炫耀式地展示堂吃青龙肝的奢靡景象。

明代初年，山西平阳有个以造金箔为业的小手工业者金箔张，他儿子张二郎小时候遇到一位仙人，传授了他简单的道士飞行之术。张二郎少年心性，四处炫技。有一次，一个道士邀请他到山里作客：到了饭点时，故意不经意地说，仓促之间没什么准备，就随便吃道“脍青龙肝”吧。还再三向客人致歉，说徒弟们日常做青龙料理习惯了，有点血腥，莫怪唐突：

须臾，见童子牵一青龙于阶下，引短剑断龙首，龙亦蜿蜒就屠，先剖其腹，次取其肝，切肉作脍，聚肝其上燔之，爪牙鳞角，俱弃于地。少焉登俎，五釆烂然。二郎疑不敢食，道人连啗数器，擘龙肝食之都尽。（《狯园》第二·仙幻·卸足道人）

比较了神仙与饿鬼的饮食或吃相，你应该会明白，七月半一年一度的福利对阴间的牛马有多重要，因为“鬼得一饱，可耐一年”，他们一年也就这一天能吃上一顿饱饭，这也是阴间社会对他们实行托底的福利。他们其实没有选择的自由。而吃青龙肝高级料理的天龙人，完全没法理解这种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