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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峡好人》:江水淹没的奉节,和被铭记的"好人"

2026-08-28 09:2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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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 鉴片工场 ©《三峡好人》电影海报

作者 © 张力卜

2006年,贾樟柯在重庆奉节拍了一部会被记进影史的片子《三峡好人》。那一年,三峡工程进入蓄水倒计时,奉节这座汲满了历史的老城,即将被江水永远吞没。乍一看它拍的是"拆迁",可往下看,它拍的是中国现代化进程里,那些被连根拔起的人,是怎样在废墟上找亲人的。影片当年斩获第63届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可在大陆,它的票房不过一万多元。这个落差本身,就是中国现实的一则隐喻——电影念念不忘的那群人,恰是市场从不回头看一眼的那群人。

一对寻亲的“外来者",撑起一座要消失的城

《三峡好人》由两条线交织而成:一个是山西煤矿工人韩三明,他千里迢迢来奉节,找十六年前"买来"又"送走"的女人;一个是山西女护士沈红,她来奉节,找分别两年的丈夫。两个操着晋语的外地人,在满是四川话的移民城市里,成了彼此最沉默的同行者。这正是贾樟柯最擅长的手笔——用一个"来路不明"的寻亲者,把一座即将被淹掉的城,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有意思的是,这两个人都不恨什么、也不控诉什么。韩三明想见的女人叫么妹,他和她当年是被生活攥着结的旧式婚姻,散得不明不白;沈红的丈夫发家后音讯渐断,她站在他金碧辉煌的会所外面,没有哭,没有闹,只在最后静静地说"我走了"。贾樟柯从不让他的主角去控诉命运,他只让他们做一个动作:找。因为在一座即将沉入江底的城市里,"找"本身就是一个人能给出的、最后的分量。

《三峡好人》特别打动人的,是这种"找"被拍得无比具体。沈红整日攥着一瓶矿泉水,走到哪喝到哪,用那种近乎倔强的方式,把一个没根的女人演得格外清醒;她最后见到丈夫,什么也没争,只把一句"我们离了吧"轻描淡写地放在桌上,像放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韩三明则用一包烟、一句"你过得好不好",把十六年的分别问得干干净净。这些人物的爱,从来不是浓烈的、戏剧的,而是那种被生活磨扁了之后,仍然固执地留下来的一点温热。贾樟柯用这些不动声色的细节,把"爱"这个字从云端拉回地面,让它跟一包烟、一瓶水、一个落满灰的名字一样,朴素,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拆掉的不是房子,是一代人安放记忆的地方

《三峡好人》真正的主角,其实是奉节本身。那座城市正在被一层层剥皮——墙上写满"拆"字,街巷空空荡荡,电线在天空缠绕,砖瓦崩塌的声音混进江流。贾樟柯用大量几乎不动的固定长镜头,让观众跟这些废墟面对面站着。城市不知道自己在消失,它在镜头里发出一种巨大的、无言的轰鸣。

这种拍法,把"拆迁"从一道社会议题,还原成了个体的命运。住在废墟里等搬迁的人、背着行李远走他乡的移民、还在废墟上吆喝着做最后生意的江湖艺人——他们的表情没有诉苦,没有悲情,只有一种被推到时代的边缘之后,连自己都来不及反应的手足无措。贾樟柯在这里做的,不是控诉,而是"记下来":在一切被抹平之前,多看几眼,多留几段,让后来的人知道,这片江底曾经有过一座有名字的城,和一城有名字的人。

再往深一层看,整部片子里的"人",都被塞进了一个庞大又精密的搬迁制度里。补偿、丈量、签字、搬离——每一步都合理,每一步都不容拒绝,每一步都有人在排队等待。贾樟柯从不把这些人写成"被亏欠的受害者",他写的是一种更柔软也更坚硬的东西: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个体的选择几乎没有重量。有人在废墟上张罗着给人剃头、修鞋、算命,有人在即将沉没的江边最后一次看一看自己的家——这些琐碎的、不被历史记住的动作,恰恰是一个活人面对消失的高级姿态。他让观众看见:所谓"三峡好人",说的就是这些在水边、在废墟上,仍然认认真真过日子的人。苦难不是他们的标签,忍耐才是。

原声的两种声音:林强的配乐,和废墟上的"时代噪音"

聊《三峡好人》的音乐,绕不开两套声音。一套是林强为影片所作的配乐。林强用低沉的电子音色、空灵的乐句、缓慢的呼吸感,逼出一整座城市在没顶之前的那种肃穆与荒凉——那是人站在历史进退之间,只能听见的轰鸣。凭这部配乐,林强拿下了金马奖最佳原创配乐。这套音乐的力量,不是"好听",而是它和画面里的废墟一样,都是"被废弃的事物"发出的回声。

另一套声音,反而更刺眼,也更真实——那是影片里此起彼伏的时代流行歌:《酒干倘卖无》、电视剧金曲、街边的网络神曲,还有往来的广播和喧哗。贾樟柯把这些被人叫作"低俗""快餐"的声音,原封不动地塞进电影里。他的用意很冷峻:对生活在废墟上、没什么书可读、没什么梦可做的普通人来说,这些廉价热闹的旋律,就是他们丈量生活的尺度。它们的喧闹,与林强配乐的沉静,在片子里撕扯出一股矛盾的力量——一边在唱"明天会更好",一边是整座城在往下沉。一纸之隔,再没有比这更中国的时代音符了。

一眼“飞碟",和一条悬空的电线

《三峡好人》有几个让人过目不忘的超现实瞬间。韩三明在废墟间行走时,天空真的掠过一只不明飞行物;衣衫褴褛的人,在两根即将断开的楼之间走钢丝。第一个镜头,像极了那个时代荒诞的真实处境——置身洪流的人,抬头望见一个自己无法理解的天外来客,命运神秘得像一句来自更高处的话。第二个镜头更是电影的眼睛,一个被时代劝退的小人物,硬要在断裂与断裂之间,蹚出一条自己的路。

贾樟柯很少用这样的魔力现实主义,但用在这里,恰如其分。它提醒我们,这部片子绝不是一部简单的"底层纪实",它是一个理解人的艺术家,在这座被宣布"按时消亡"的城市里,替所有沉默者做的一场招魂。

为什么要记住《三峡好人》:一部刨去娱乐之后的电影

回到我们的标准:一部好电影,刨掉娱乐,还要剩教育意义与社会责任。《三峡好人》几乎就是为这句话而生的。

它的教育意义,是让我们重新理解"进步"的代价。三峡工程,是几十年来中国国家叙事里最响亮的一个词,带着发电、防洪、航运的厚重承诺。贾樟柯没有否认这些,他只是把镜头转到承诺的另一面——那些为了这一声轰鸣而让自己的家、自己的根、自己的记忆全部沉入水底的人。一个社会的成长,不该只是数字和体量,还要有对"被牺牲者"的铭记与交代。这是这部电影教给我们的,作为公民的基本素养。

它的社会责任,是替一城被淹没的人立传。江底下有奉节,奉节底下有人名。贾樟柯用一部电影,把那些连户口簿都可能留不下来的名字,端端正正地摆到了历史的桌面上。威尼斯金狮奖颁给《三峡好人》,与其说颁给电影,不如说颁给这双"不肯忘记"的眼睛。这个奖的重量,恰恰在于它把怜悯、把看见、把记忆,当成了可以被封赏的艺术——而在我们自己的版图上,这部片子却几乎没有观众,这才是最值得唏嘘的落差。

幕后:一次“顺手拍出来"的杰作

《三峡好人》的身世本身也让人想起贾樟柯一贯的固执。2006年他原本在拍纪录长片《东》,跟拍画家刘小东深入三峡移民地区作画,记录一个个被大坝推着往前走的人。正是在那个过程中,贾樟柯当场下了决心:光纪录不够,他还要再拍一部故事片。于是他一个剧组,边拍《东》,边把《三峡好人》也拍完了。这部日后拿到金狮的片子,就这样诞生在一个艺术家不肯让"现实"就这样滑过去的执念里。演的是一群怎么都算不上"明星"的人——韩三明、王宏伟这样的非职业演员,用他们脸上的尘土,撑起了一座城的重量,包括主演赵涛——贾樟柯的老搭档,在片子里瘦削安静,演活了一个"来告个别"的女人。这正是《三峡好人》的气质:它不声张,不煽情,只在历史即将合上的一瞬,伸手拉住它,请它慢一点走。

这也让《三峡好人》放到今天看,依然振聋发聩。这些年,我们的城市里进行着一场又一场"更新"——旧城改造、城中村拆建、老街区"活化",口号一个比一个亮,动作一个比一个快。我们太擅长用"进步""发展""迎接明天"来为一场庞大的迁移背书,却常常忘了问一声:那些被推离原地的人,他们将来要到哪里安放自己?贾樟柯早在十几年前,就用一部淹没在水底之下的《三峡好人》,把这个问题摆在了所有号称要"向前走"的人面前。影片当然也拍下了那些搬离的人往新生活走的背影,可它最在意的,始终是那句被水声淹没的"我舍不得"。一部电影能对一个国家的"发展叙事"提出这样温柔又凌厉的追问,本身就是它最了不起的责任。

结尾处,韩三明带着一群人要离开奉节,工棚区、废墟、一双双望向江水之外的眼睛。贾樟柯没有给任何答案,他只让江水继续近,废墟继续塌,人继续走。因为真正的好电影从不急于给结论,它只负责把"该记住的"留住——留下一座城的位置,和一群"好人"被狠狠爱过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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