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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故人》:那首一响再响的《Go West》,和回不去的故乡

2026-08-28 09:28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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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 鉴片工场 ©《山河故人》电影海报

作者 © 张力卜

2015年,贾樟柯带着《山河故人》去了戛纳。故事横跨1999、2014、2025三个年代,讲的是一群山西人的离散与重逢,更是一个国家里,那些被时代一次次推走的人,最终要在哪里安放自己的乡愁。片名两个词,山川和故人——山川是永恒的位置,故人是会散落在天涯的人。贾樟柯想说的,正是这种巨大的失衡:山河还在,人却一个一个,再也回不去了。

三个年代,三种画幅,三份无处安放的情感

《山河故人》最直观的"叙事",是银幕画幅本身的变化。1999年,4:3,一个还挤得下所有人的旧世界;2014年,16:9,世界被拉宽,人也开始被拉远;2025年,超宽银幕,镜头里只剩下一个异国的、独自站立的人。贾樟柯在这种几乎不被察觉的细节里,把一整代人的情感历程,用更冷静的方式拍了出来——空间在拓宽,人心却在失散。

1999年的汾阳,开朗雀跃的女孩沈涛,在矿工梁子和煤矿老板张晋生之间摇摆。一女二男的三角恋,撑不了太久。梁子老实、扎根、穷;张晋生精明、发家、要走。涛儿最后嫁给了张晋生——不是她薄情,而是那一年,整个县城都在拼命朝"往高处走"的方向奔,谁都想搭上那趟开往财富的列车。梁子因为这份"被选择"而离开故乡,远走他乡。时代的列车,就这样把人与人之间挤出了第一条裂缝。

到了2014年,裂缝已经长成一道深沟。沈涛的父亲在一个雪夜走了,她回到离了婚的老宅,一个人料理父亲的后事;张晋生带着儿子到乐去了澳洲,母子二人从此隔着大洋,再也没能好好说上几句话。梁子在外头打拼多年,落下一身病,回到故乡时,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这一年,沈涛有了一个新身份——一个独自留在故乡、与儿子长期分离的母亲;而到乐则开始慢慢失去山西话,失去母亲的声音,也失去那个叫故乡的地方。贾樟柯用这十几年的跨度,把"离开"拍成了一条单向的路:走的时候轰轰烈烈,回过头来,才发现再也回不去了。

从“一起跳"到“一个人跳":《Go West》里藏着一整代人的命运

《山河故人》真正扣住观众心弦的,其实是那首一再响起的《Go West》。这首歌,原是美国迪斯科组合 Village People 的舞曲,后来被 Pet Shop Boys(宠物店男孩)翻唱而风靡。贾樟柯把它放进一个中国县城的故事里,看似不合拍,实则精妙到可怕。

这首歌在片中出现三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时代的不同回声。1999年,县城迪厅里一帮年轻人围着它欢腾地跳,那是一个"世界就在前方、赶紧去追"的年代,歌词里那句"go west",被一群走在路上的人当成了对未来的宣告——向西,向财富,向更好的一切。此刻它是集体奔涌的煽动曲。

可同样是这首歌,到了2025年,只余下大雪里孤零零的沈涛一个人,在原地跳完了这段舞。曾经陪她一起跳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散了,要么隔着大洋再也没有联系。同一段旋律,从"大家一起向明天出发",变成了"只剩我一个人凭记忆演出"。这首歌没有变,变的是跳舞的人,和再也拼不回去的从前。贾樟柯用一首歌的前后对照,把"一代人的乐观如何变成一个人的孤独",唱得比任何一句台词都响。这是《山河故人》作为电影、作为声音艺术的绝对高光,也是它之所以让人久久不能平静的所在。

《珍重》与母语:一封永远没寄到的告别信

《山河故人》里还有另一道声音——叶倩文的《珍重》。它在沈涛家的杂货店里响起,混着三个人的微妙心事,仿佛一遍遍在说"保重"。《珍重》是粤语歌,是那个年代从港台漂过来的旧情歌,带着一种"体面而克制"的告别。影片用它,不只是代表一段逝去的感情,更代表着一整代人关于"怀旧"的手工质感——那时候的人还不习惯把难过说破,就把一句"珍重"唱成了千言万语,唱成了对回不来的过去、追不上的人,最郑重的致意。

到了2025年,贾樟柯让这份"旧的好"与一种更彻底的"新"正面撞上。沈涛的儿子"到乐",跟着父亲张晋生去了澳洲,渐渐只会说英语,跟只会说山西话的母亲无法交流,几乎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一个从头到尾不敢开口说的"母亲是谁",成了电影里最刺人的地方。张艾嘉在片中特别出演,饰演"到乐"在异乡的英语老师,也让他跨代人的语言与情感,在异国的荒芜里找到一点缝补的可能。赵涛那一句在雪地里、在屏幕前的独舞与凝望,正是一个人失去了一切声音之后,仍然要用身体记住故乡的模样。

这一段之所以那么揪心,是因为它戳中了一个普遍到几乎被忽视的伤口:语言,是记忆的容器,也是回家的唯一路标。到乐不是不愿意认母亲,是他已经没有了认她的语言工具;那个在异乡长大的孩子,要用一声听不懂的"妈"、一句说不出口的"我想你",去对抗一整个被切断的过去。而沈涛这边,是一个守着老房子、守着旧相册、守着一句"等你回来"的母亲。贾樟柯用这对母子,把"跨代""跨国""独居""空巢"这些冷冰冰的词汇,全都还原成了屏幕上那两个许久没有相见的、隔着时区与语言彼此想着对方的普通人。

我们发家致富,代价却是再也说不出"我想妈妈"

《山河故人》的深处,是一场关于"选择"的追问。1999年,大家争先恐后地向前走,去发财、去远方、去过一种更好的生活。可等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们却在另一个人、另一个国度里,失去了跟故乡说话的能力。到乐的失语,是一个象征——他不是不会说话,而是再也没有一句话,能够把他和那片曾铸成他的土地联结起来。这几乎是当代中国人的普遍处境:我们用一生的奔忙换来了走出去的可能,却也用这一生,弄丢了回去的路。

贾樟柯没有给出这道题的答案。他只是在雪地中,让沈涛一个人把那支舞跳完。当我们以为的"广阔世界"最后只留下一片孤寂荒漠的时候,我们是赢了时代,还是被时代赢走了?

一部刨去娱乐、只剩责任与悲悯的电影

沿着我们的标准——刨去娱乐,还剩下教育意义与社会责任——《山河故人》无疑站在很高的位置。

它的教育意义,是它真切地讲出了一代中国人共同经历的"离开"与"失去":我们从故乡走向世界,从简单走向复杂,从热闹走向独处;我们也因此亲历了跨代、跨国、跨越语言与文化之后的失落。这种心绪,几乎不用费力解释,每一个背井离乡的人,都能在这部片的某一帧里,突然认回自己。

它的社会责任,是贾樟柯没有回避那些沉重的话题——贫富分化、下海潮、出国潮、跨国家庭、跨国婚姻、海外华人的二代认同,以及被时代留在身后的老人。影片里那种"独自面对异国的母亲"式的处境,不只是一个人的写照,是一整代"走得太快、回不了头"的中国人共同的隐痛。贾樟柯让这部片承担了这种隐痛,也让我们不得不思考:我们这一代走出去的人,将来还能不能往回走?我要怎样,才能对得起那片曾经接住我的山河?

幕后:贾樟柯难得地"不再随性",却依然动人

《山河故人》的制作背后,也藏着贾樟柯的一次"转身"。他一向习惯在片场临场发挥,这部片他却几乎完全照着剧本拍完,一丝临场都不留——有人说,这是他在拍一部关于"会散"的电影时,自己先学会了掌控与收束。主演又一次是赵涛——贾樟柯的老搭档和妻子,在这部片里被要求素颜出镜,把一个女人从年轻到衰老的过程,从头到尾演了个遍;张译饰演张晋生,把那种从县城体面人到异国漂泊者的命运翻转,演得令人心颤;演梁子的梁景东,则把那份"被选择"之后远走他乡、又在病衰中踉跄归来的落魄演得极有分寸;演"到乐"的董子健,凭借对少年到青年的诠释,险些问鼎戛纳影帝。他们都不是在演"人物",而是在替一代中国人,演一段我们正在亲历、却没有人替我们说的故事。

这十几年,聚光灯一直打在"走出去"和"拥抱世界"上——留学、出国、移民、跨国婚姻与工作,像一场声势浩大的集体远行;可很少有人认真地、平静地讲讲,这些远行背后的那些"留守者"——《山河故人》替他们把话说了回来。它让我们看见,那些看起来风光的外面,是用多少"回不去"换来的;它更让我们明白,所谓的故乡,不是一个地名,而是一种语言、一个人、一段只有在故土才做得出来的动作。贾樟柯这一回的柔软里带着刺: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那个"到了远方、却忘了来处"的到乐;也都可能是那个"守着空房子、等一个人回来"的沈涛。

结尾,沈涛一个人站在雪地里,跳完了那支舞,然后转身,平静地走回家。步子很慢,背影很轻,却让整部电影的重量都压了过来。从此以后,山河依然是山河,可"故人"这两个字,注定要像这支舞一样,跳给天地看,也跳给自己的记忆看——献给所有离散的人,所有回不去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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