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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响音乐节:在山谷里,重塑古典音乐现场

澎湃新闻记者 廖阳
2026-08-28 17:11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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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古典音乐走出密闭音乐厅,落入群山环抱的山谷,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8月21日-24日,首届谷响音乐节落地阿那亚·金山岭,上演音乐狂欢。

这个诞生于山野间的音乐节,跳出传统剧场边界,为国内的古典音乐节吹来一股新风、提供一个全新样本——古典音乐,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去打开。

谷响音乐节的海报贴满了阿那亚·金山岭

半露天音乐厅,蚂蚁蜻蜓也是观众

半露天、半镂空的山谷音乐厅,是谷响音乐节最核心的舞台。4场晚间音乐会与2场午间晌乐,在此接力上演,音乐、自然、演奏者与听众融为一体。

当山谷音乐厅迎来第一声钢琴的鸣响,所有关于不确定性的忐忑,都在那一刻化为惊喜。

艺术总监、钢琴家史博阳回忆,排练阶段所有人都觉得场地混响很重,反复调试,开幕之夜,当观众填满现场,声场发生微妙而神奇的变化:混响消失了,声音变得干净通透,“一场完美的演出,离不开观众的参与,观众本身就是演出的一部分。”

“人的身体是天然的吸音板与反声板,坐满观众后,声音变得恰到好处。”大提琴家史丞言补充,山谷音乐厅的声学超出所有人预期,不仅适合演室内乐,甚至优于许多常规音乐厅。

史博阳、陈亦柏合作柯伊达《大提琴小奏鸣曲》(01:36)

与一切都在掌控的常规剧场不同,山谷为音乐家们带来了陌生的挑战。

山间温度与湿度的变化,时刻影响着乐器状态:弦乐器的指板会凝结水汽,影响手感,必须随时擦拭;钢琴的木头因受潮而膨胀,琴键摩擦力增大,触感会变沉变慢。音乐家们将这些当作“良性的挑战”,逼自己跳出演出惯性,迸发出常规剧场没有的能量。

更有趣的,是那些不请自来的“观众”。蚂蚁爬过乐谱,蜻蜓落在琴弦,蝴蝶在音乐家身旁起舞,飞蛾追逐灯光画出与声波共振的曲线,耳畔是一浪高过一浪的鸟叫与蝉鸣。“这些不是干扰,而是庄子笔下浑然天成的天籁。”史博阳感慨,那一刻,音乐家、到场观众、山野生灵都是平等的。

每场演出结束时,音乐家都会收到一支向日葵,没有多余包装,寓意他们向阳而生、饱含热忱的艺术姿态。

周颖、陈亦柏、孙榆桐合作拉威尔《a小调钢琴三重奏》,谢幕收到向日葵

独奏是孤独的,室内乐是很多音乐人心中的“白月光”。谷响音乐节聚焦室内乐,9位志同道合的音乐家,联手带来多首重量级作品。

大提琴家陈亦柏参与了4场晚间音乐会,不乏四五十分钟的大部头,“累并快乐着。”每场演出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他都有落泪的冲动。

每首作品都是全新的排列组合,音乐家们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磨合。比如拉威尔《a小调钢琴三重奏》是公认的高难度,陈亦柏、周颖、孙榆桐都是首演,“未知数很多,压力很大。”极高的职业素养和敏锐的临场应变,让他们完成了挑战,甚至诞生了很多排练时未曾出现的即兴瞬间。

“音乐是人与人的交流与联结。站上舞台那一刻,你要相信同伴,全情投入,一切都会不一样。”小提琴家周颖说。钢琴家孙榆桐道出了室内乐的另一种快乐,压力被分摊了,共同创作的快乐被放大了。“这是一次充电之旅,我收获了很多音乐养分。”大提琴家史丞言说。

申丹枫、陈亦柏、刘念合作莫扎特《降E大调嬉游曲》

观众席上,动人的瞬间同样在发生。开幕之夜,德沃夏克《第二钢琴五重奏》的尾声不断加速,史博阳坐在石阶上,抬头远望,星空跃入眼帘,“那种幸福,很难用语言描述。”石阶冰凉坚硬,没有靠背,但观众沉浸其中,她甚至听见人群集体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4场晚间音乐会,场场爆满。执行总监周诗蕾分析:65%的人为音乐节而来,包括音乐爱好者、琴童和家长;35%是金山岭的常住居民与度假游客。人们打飞的、坐高铁,拖着行李箱,从各地辗转而来,共赴这场山谷之约。

来自杭州的汪同学正在建筑专业读研,目的是打卡山谷音乐厅,却意外邂逅了莫扎特《嬉游曲》。三位演奏家先拆解作品,再联手演出,干货满满。“我学过钢琴,没坚持下去,如果当时能有这样生动的观演机会,或许我不会那么早放弃。”他感慨。

冲着贝多芬《克鲁采》,青年陶艺家彭程从北京赶来。这首作品原为钢琴与小提琴二重奏,他尤为钟爱阿什肯纳齐和帕尔曼的演绎,如今听到弦乐五重奏版,“远超预期,眼泪盈眶。”他离舞台很近,能捕捉到音乐家之间的眼神交流,以及用呼吸统一演奏节点的默契,“山谷音乐厅很聚气,人与人因音乐相聚、同频共振,在AI时代显得格外珍贵。”

申丹枫、周颖、彭奥、陈亦柏、史丞言合作贝多芬《A大调第九小提琴奏鸣曲“克鲁采”》(弦乐五重奏版)

音乐触手可及,狂欢属于每一个人

在充满文艺气息的金山岭,疲惫的大人洗掉了“班味”,大草坪上长满了奔跑的孩子、撒欢的小狗,彩色气球与泡泡漫天飞舞。

谷响音乐节不止在山谷音乐厅有6场专业演出,更将音乐的触角延伸至金山岭社区的每一个角落。讲座、工作坊、演前谈、圆桌谈、音乐快闪、电影放映……音乐触手可及,狂欢属于每一个人。

音乐魔法盒·手偶剧快闪

“音乐魔法盒·手偶剧快闪”连续四天在社区展开,如同流动的音乐课堂,任何孩子都能加入。

主导者周诗蕾曾在中央音乐学院学小提琴,长期从事儿童音乐教育。她观察到,国内很多孩子学习乐器只是掌握一项技能,而非真正热爱音乐。活动通过有趣的手偶表演,科普乐器、重奏与室内乐知识,“我不是教技术,希望在孩子心里种下一颗古典音乐的小种子。”

掌间造物·创意乐器DIY

“掌间造物·创意乐器DIY”由提琴修复师、制弓师喻塬凯坐镇。孩子们不仅能亲手体验提琴木板的抛磨加工,还可以用水管和漏斗自制简易小圆号。

水管太软吹不响,团队从网上买材料,一遍遍试,一次次换。活动人气爆棚,许多孩子将自制圆号挂脖子上去听音乐会,还在鼓掌时骄傲举起,得意的小表情比台上音乐家还神气。

律动魔法·用身体“听”音乐

“不要从众,不要像鱼群或洗衣机转圈式地集体行动。”中央音乐学院副教授潘梦主持的“律动魔法·用身体‘听’音乐”,引导紧绷的孩子打开身体、释放自我,用本能感知旋律、表达情绪。课程结束后,孩子们冲上前抱住她,表达喜爱之情。

“让孩子安安静静看完一场音乐会,太难了。正儿八经的讲座,他们也很难听懂。”史博阳坦言,音乐启蒙最有效的方式,是让他们玩起来,在动手实操和身体律动中感知音乐,在玩乐中不知不觉走进音乐世界。

“古不了一典”讲座

中提琴家彭奥在演出之余,幽默开讲“古不了一典”,打破了大众对古典音乐的刻板印象。圣-桑在《动物狂欢节》里用小提琴模仿驴叫去讽刺自以为是的音乐评论家,海顿在《“惊愕”交响曲》中用乐队齐奏去惊醒打瞌睡的观众……

“这些好玩的例子证明,作曲家也很调皮,古典音乐也可以很诙谐,并不总是严肃。”他告诉听众,听古典音乐不必像做阅读理解,绞尽脑汁琢磨创作逻辑,“只要某一个音符、某一段揉弦触动了内心,就足够了。”

理想国书店的墙上贴着谷响音乐节推荐歌单、书单

谷响音乐节的一大特色在于“社区化”——与居民的生活深度接轨,人人可触摸、可参与、可感知。

从餐厅门口到绿色草坪,音乐快闪随处可见,让人忍不住跟着唱跳。从理想国书店到各家咖啡店,处处循环播放着音乐节推荐歌单,涵盖柯伊达、马提努、马丁、德沃夏克等作曲家的作品。

“第一印象很重要,糟糕的演绎会让人对作品产生误解,不公平。”史博阳在歌单里附上了推荐版本。她想象着人们在白天无意中听见这些旋律,等夜晚在山谷音乐厅再次相遇时,心生惊喜。

音乐快闪

身兼艺术总监与参演音乐家的双重身份,史博阳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从统筹全局活动、对接繁杂事务,到抽身而出、调整状态、登台演奏,她要不断在管理者与演奏者的角色间快速切换。

“我简直需要四五个分身。”练琴时间被严重挤压,她只能深夜练习,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从零开始摸索音乐节,也让她跳出演奏家的视角,体会到幕后的种种艰辛,更加珍惜每一次站上舞台的机会。

“在大城市,人们下了班匆忙奔去剧场,听完又急着赶地铁回家,音乐在内心停留的时间很短,很可惜。”金山岭山高路远,这份不便利恰好成了人们住上一两晚的理由。白天有讲座、工作坊、演前谈、圆桌谈和音乐快闪,晚上有音乐会——从早到晚,形成一条完整体验链,音乐和内心有了更多时间去深度联结。

“这里相对封闭,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反而近了,大家更愿意主动交流。”史博阳在德国留学时就有了在山野中办音乐节的念头,十年后,梦想照进现实,“感恩音乐!因为音乐,我们在山谷相遇,也因为音乐,这一场梦,终于有了回响。”

金山岭的社区大草坪

    责任编辑:石剑峰
    校对:丁晓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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