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藏在繁华都市中的江湾古镇与丰子恺“缘缘堂”

丰子恺与学生
藏在繁华都市中的江湾古镇与丰子恺“缘缘堂”
文 唐川
从上海虹口鲁迅公园门口坐97路公交车或乘轻轨,半小时就能到上海市区中的古镇——江湾镇。从现代商业聚集的四川北路突然来到古朴幽静的江湾镇,让人感觉时空有些错位转换。这里就像英国作家笔下的伦敦西区“诺丁山”,是包围在钢筋水泥都市里的一处独到、安静、古朴、烟火气浓、且留有古镇遗存味道的地方。

江湾古镇万安路
本世纪初叶,我结婚租房在江湾镇,住家在万安路靠近广粤路“靶子场”附近。万安路是江湾镇的主干道,由西向东弯弯曲曲通到镇中心。在长约两公里,宽度只能开一辆车的路上,闾巷交错,忽而还蹿出“华严路”,“保宁路”,“走马塘”等路名古朴的小路,街角的转弯处也会冒出来几株苍老歪扭的垂地杨柳。万安路两旁排列着苏南传统风格、高高矮矮的平房和两层楼房,有的屋旁还带了自家的院落,白砖黑瓦后面探出几枝老树的枝杈,如古代文人画中的幽隐田园。沿河而造的老街上,散落着菜场、旧货店、布店、鞋店等,依然是江南小镇的格局。其中有一家旧书店,我在里面“捡漏”了几本明代笔记小说,店里的本地人老板则对我说:“我们这里也是有文化人的,你买的书也是有人看得懂的,所以价格要贵些,不要还价”。万安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民居前还散落着几只油光发亮的木头马桶,向着太阳敞开大口,旁边的老妪则用本地话谈论家长里短,充满了烟火味。
十几年过去了,现在的江湾镇已然成为虹口区的楼市亮点,复兴中学、大超市、商务楼、商品房、文化园区聚集、轨交枢纽发达,旧貌换新颜。殊不知,这已是江湾镇的第四次重建。这个地方,曾有千年历史和文化底蕴,曾是文化汇集、文人聚汇之地,是上海东区名副其实的文化重镇。
“江湾”二字,源于旧吴淞江在今杨浦、虹口、宝山交接处改道形成一个“湾”,故而叫江湾。此地是上海市区的东北角,看上去很边缘,但却是从吴淞口到上海地区的要道,也是兵家必争之地。这里最早的古迹遗存是建于后晋天福三年(938年)的保宁寺(目前只留地名“保宁路”)。史料记载,抗金名将韩世忠曾驻军于此,寺内山门内遗有“旗桩石”一块。在江湾镇北有一个叫“箭的”的地名,就是宋军练习射箭的地方。江湾南部有“走马塘”,就是宋军养马、遛马的地方。

景德观旧址
韩世忠在江湾的指挥所叫“景德观”。这座道观建造于北宋景德年间(1004—1007年),位于江湾镇东首。观内供奉东岳大帝、唐代安史之乱时殉难的进士张巡和睢阳太守许远,北宋被虏遭害的吏部侍郎李若水,南宋名将刘锜和跳海自杀的南宋末代皇帝赵昺等。到了清顺治年间(1644—1661),曾驻扎过景德观的韩世忠自己也成了观内享受香火的神像——韩蕲王。每年农历三月二十八东岳大帝诞辰,附近乡民就会举办迎神赛会,抬出神像,饰以华采,奏乐曲、演戏文。四乡士民蜂拥而来,迎神队伍连绵十余里。迎神赛会之风从南宋一直延续到民国时代为止。
直至上世纪八十年代景德观还存在部分遗迹。上世纪五十年代,景德观内还保存着山门、斗拱、飞甍、鼓亭,有一株六百多年的元代古银杏树,一块宋代的匾额,大殿内还有宋代和明代的木柱,院内还有一口明代嘉靖时期的石井。文革期间,剩余的景德观遭到严重毁坏,观中各匾、飞甍均遭毁。1984年,上海道教协会将剩余的景德观转让给当地小学,原地盖了新校舍名为“万安路小学”。观内的明代石井围栏被移到市区的豫园内,其他的遗迹就找不见了。据当时在小学中任教的文史研究者戴立波先生回忆,当地人还称此处为“东王庙”。

到了明代嘉靖年间,日本倭寇来袭,江湾镇被毁。后来,当地士绅百姓以保宁寺为中心,又第一次重建江湾镇。在明清的巅峰时期,江湾镇有寺、庵、观、阁等,有10多处。时至今日,万安路近新市北路上还有清代庙宇“三观堂”,建于清康熙元年(1662年),距今已有350多年。诗云:“东去袁长浦,幽楼宛在兹。碧鲜依斜砌,黄花满矮篱。”三观堂于20世纪末重修,上海佛教界高僧明扬法师亲自题写匾额,院内曲径通幽、长廊透逛,天王殿、大雄宝殿内香火缭绕。据史料记载,明清时,江湾镇上还有明代园林的“李园”、“周园”,清代园林“就圃”、“涉成园”等。江湾一时成为上海地区的文化重镇,明嘉靖十五年(1536年)镇上创办有曲江小学、江湾书院。同治七年(1868年),设有义塾。光绪三十一年至三十四年,先后设立了西江小学、虬江小学、东江小学和竞业师范学堂等。
1898年,中国最早的商用铁路之一——淞沪铁路在沪运营,正处沿途的江湾镇有幸成为一个铁路枢纽大站。江湾车站建成后直接带动了江湾镇的文化传播与人文交流,镇的文化和基础建设事业的第二次复兴。上世纪初叶,江湾镇上建造了神州大学、文治大学、立达学园、劳动大学和上海大学等学校,又有复旦大学、持志大学、两江女子体育专科学校和岭南大学分校等先后到此迁建。
江湾车站曾是进出复旦大学的必经之地,据曾在复旦任教的著名报人曹聚仁回忆:“我们从学校下课出来,乘了校车或步行到江湾车站上火车,到了天通庵车站,才算进了市区。”邵力子曾任复旦中文系主任,他乘火车到复旦上课,还出过洋相。他的女儿邵伟真回忆:“有一次他从家里去复旦上课,因为过度疲劳在小火车上睡着了,车到江湾站不知下车,直乘到吴淞又乘原车转回上海,复旦大学的课当然上不成了,他很懊悔。”1925年,立达学园在江湾车站南侧新建校舍,立达创办人匡互生、丰子恺、刘薰宇、夏丐尊和方光焘等也移居到了江湾镇的教工宿舍。郑振铎、叶圣陶、胡愈之、陈望道和周予同等也都在此任教。画家陈抱一在1921年定居江湾,他在此办了一个“抱一画室”,这是中国第一家私人西洋画室,刘海粟、关良、朱屺瞻、丁衍墉和关紫兰等画家都来此搞创作。
说到抗战前的江湾镇,还有现代文化艺术界一则名人典故。著名画家丰子恺的“缘缘堂”就在江湾镇。1926年,丰子恺一家搬到江湾镇紧邻车站的石库门永义里27号。据丰子恺长女丰陈宝回忆:“一排朝南的石库门房子,每幢一楼一底,住一家。每套房子楼下为客厅,上楼去,经过左边的亭子间,朝右再跨几步,上去便是前楼。进人前楼处,有条小扶梯,爬上去便是晒台。每个教师住这样一套房子,从后门出人。这条弄堂叫做永义里。”

在缘缘堂前的李叔同
同年,其师李叔同(弘一法师)途经上海住在了丰子恺家中。丰子恺每天都会与李叔同交流学术和艺术,据他回忆老师李叔同:“他晚上睡得很早,差不多同太阳的光一同睡着,一向不用电灯。所以我同他谈话,总在苍茫的暮色中。他坐在靠窗日的藤床上,我坐在里面椅子上,一直谈到窗外的灰色天空衬出他的全黑的胸像的时候,我方才告辞,他也就歇息。这样的生活,继续了一个月,现在已变成丰富的回想的源泉了。”
这时,丰子恺提出要其师为永义里27号取个高雅的名字。李叔同就叫丰子恺在纸上写上几个准备好的名字,把纸团成球来抓阄。丰子恺抓了两次阉,连续两次抓的都是“缘”字,于是定名为“缘缘堂”。他请李叔同题写了横额,挂在永义里27号的客堂间里,横额上书“缘缘堂”三字。丰子恺在江湾“缘缘堂”住了差不多八年时间,在此开始创作《护生画集》,写了《缘缘堂随笔》,其中数篇描写了他在永义里的日常生活。
但是很不幸,1931年的“一二八”和1937年的“八一三”两次对日淞沪抗战,“缘缘堂”所在的江湾镇成为残酷的战场,镇上古迹民居成为了中国军民抗击日寇的防御工事,在敌人飞机、大炮、刺刀下化为齑粉。直到最近几年,上海丰子恺研究会的几位研究员通过大量的调研走访,终于查明永义里的遗址在今上海复兴高级中学校门对面的居民小区里。上世纪初叶文化产业昌盛一时的“文化江湾”的历史印记,现在则被保存在万安路、逸仙路的一处叫“文化花园”的楼盘地名里。
近年来,虹口区政府在保护江湾镇的历史文化遗迹上不遗余力,投入巨资,规划建设了“新江湾十景”——万安路上的“江湾源”牌楼、纪念韩世忠的主题公园“江湾公园”,以“奎星阁”为主的蟠曲舫、廊桥、双桥亭万安路沿河观景古建群。2011年又在江湾车站旧址上复刻了江湾站,老式蒸汽机火车头,火车车厢运回原址,重建站台,还引进了展示各类高档火车模型的“美佑微缩创意火车模型馆”,里面就有当时丰子恺们当年上下班乘坐的老式小火车模型。可见,江湾镇在上海东区的文化地位和底蕴曾经是那么的“家底厚实”,曾是名副其实的文化重镇。(作者为海派文化作家)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