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吧！爸爸》：“燃烧”是女儿心里的那团火

作者 © 张力卜

插图 | 鉴片工场 ©《燃烧吧！爸爸》电影海报

第一次看到《燃烧吧！爸爸》这个片名，我愣了一下。一个讲告别的片子，为什么是"燃烧"？后来才知道，它原来的名字更狠——《敲碎爸爸的头盖骨》。导演刘潇阳说，片名改成了现在这个，但那口气还在：这不是一部温温柔柔的告别电影，它是要在葬礼上，把那些大家都憋着的话，一句一句砸出来的。

"燃烧"是字面意义上的火化，也是女儿顾立言心里的那团火。一个马上大学毕业的女孩，父亲顾卫星久病离世，留下的不是大段大段的眼泪，而是一整套繁琐到荒诞的丧葬流程，和一个她其实并不怎么了解的母亲吴开蒂。这对母女，一个情绪外放得像随时要爆炸，一个把体面绷得紧紧的，两个人被塞进同一个屋檐下，共同去处理一个男人身后留下来的一切。

母女关系，终于没走“恨妈流"

国产电影写母女，太容易滑向两个极端：要么是毫无保留的"恨妈流"，妈妈永远是压迫者、女儿永远是受害者；要么是用力过猛的"疼妈流"，强行大团圆。刘潇阳很聪明，他让这对母女的关系被"父亲后事"和"女儿毕业"两件事同时框住，写成了多重关系——她们是母女，是丧亲的同伴，也是彼此生活的闯入者。

文淇演的顾立言，是一个真的会怄气、会别扭、会对着妈妈的安排翻白眼，但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妈妈操劳的背影戳中要害的女孩。文淇的表演妙就妙在"不只在爆发中迸溅，也在沉寂时流淌"——她很多戏都是在画外、在边位，哪怕是镜头扫过一个背影，你都能感觉到那个女孩心里揣着多重的行李。而顾立言那句对爸爸说的"不用保佑我，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是全片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它不是告别，是宣告自己长大了。

倪虹洁演的吴开蒂，是典型的上海妈妈，天大的事也要保持体面。她把那种"把一切都处理好、不留破绽"的劲儿演得入木三分，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疼——因为她操作的每一步体面，都是在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有观众看完说，倪虹洁这个"戏精妈"演得太出彩，包票该蹲一个奖。这句话我不反对，但要补一句：她演的不是"戏精"，是一个用忙碌来对抗空荡荡房间的女人。房间越空，她越要忙，忙到没空去想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这种对比一旦读懂了，整部片子的悲伤就全出来了。

这对母女最动人的地方，是她们不是靠说教和解的，而是靠一起奔丧、一起吵架、一起收拾烂摊子，慢慢把彼此的心门敲开。写母女，又不走恨妈流，这是这部片子最体面的地方。

那道“敲碎头盖骨"的隐喻

片子里最扎眼的一个动作，是女儿亲手敲开父亲的骨灰盒，敲碎那块"完美的头盖骨"。这个动作在别人看来是惊悚，在我看是释然——它在象征意义上和父亲做了一次真正的告别，也一层层剥开了母亲的内心：原来她一直活在"我是个体面的妻子"这个脚本里，直到这一刻，她才允许自己走下舞台，坐进观众席，做一个真实的人。

导演把死亡拍得一点都不沉重。全片没有一场嚎啕大哭，反而塞了很多黑色幽默——进人家门祭拜要在室内抽烟、装修打扰了休息要送香烟、出殡的队伍不能重走、封棺的钉子总是砸偏。这些"不体面"的细节，恰恰是最接近生活真相的。真正失去过亲人的人会懂：葬礼根本不是拿来悲伤的，它是一个巨大的、混乱的、需要你一件件去应付的流程，而所有的哀痛，都是在这些琐碎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这里要特别提一下摄影曾剑。曾剑是内地非常扎实的电影摄影师，他在这部片子里没有炫技，而是用得体的光线和构图，把上海老弄堂的噪点、殡仪馆的惨白、母女俩灰扑扑的日常拍得极有质感。可是说实话，我觉得麦特影业那套"商业稳妥"的叙事套路，把曾剑的好手艺也同化了——他的镜头本该更有电影感，却被一个工整到近乎流水线的剧本，限制在了一个个"该哭该笑"的位置上，显得有点可惜。

主创群里，谁最有戏

作为监制的徐峥，这次把"上海本土喜剧"这碗饭端得很稳。他和编剧张笑影、导演刘潇阳三人是这部片子的"黄金三角"——刘潇阳和张笑影是夫妻，他们把自己面对亲人离世的真实感受，写成了一部黑色喜剧。这种"真实的私人体感"，是片子最珍贵的地方。不过，徐峥近年的口碑并不算顺畅（当年的《囧妈》网络首播争议、新片剧组扰民事件），他监制作品总带着一种"商业稳妥"的算计感，这部也不例外——它太工整了，工整到有些情节是一眼能看穿的。

喻恩泰演的顾卫星，是那个贯穿全片却"缺席"的父亲。作为特别主演，喻恩泰用极克制的角色定位，把一个沉默、处处为妻女着想的普通男人立了起来。他戏份不多，但每个眼神都让这个"不在了的父亲"始终在场。

郭俊辰、葛鑫怡、宋祖儿这几位年轻演员，在各自的角色里撑起了这座城市的烟火气；邵峰、范湉湉、易照博、陈冠甯、田杰这批配角，则是把上海街头那些市井面孔一个个点亮。尤其是范湉湉，一出现就把市井的鲜活感带进来了，她身上那种毫不修饰的热闹，正好和母女俩的克制形成反差——她越是热闹，越衬得悲凉。宋祖儿的那场戏，虽然戏份不长，却把年轻人面对死亡的手足无措演得很真。

我不是，没有抱怨

说句公道话，这部片子不是没有缺点。

第一，它太"悬浮"了。故事设定在2015年的上海，可整部片子的社会面向几乎是架空的——丧葬该有的经济压力、母女俩面对的真实困境，都被轻拿轻放，化成了推进剧情的笑点。有影评人说得犀利：这是麦特影业生产线上又一部"试图让人又哭又笑的流水线电影"，情节推进是"罗列"，而不是"呈现情境"。这话不客气，但戳中了一部分要害：它诚心，但它不够狠。

第二，导演和编剧的映后表达，有时比电影本身更"言之无物"。在上影节、FIRST的映后交流里，刘潇阳更多是在讲创作初衷、讲夫妻私人体感，却很少能说出这部片子到底在表达什么更深的东西。有观众吐槽它"拍了一部香烟电影"——因为片子里所有人都在抽烟，仿佛那是唯一的情绪出口。这个吐槽有点刻薄，但也说明：有些情绪，导演自己可能都还没理清。

第三，它太"去性别化"了。这里其实藏着主创很微妙的取舍：他们既不想把母女写成一味谴责男人的"恨妈流"，又不想让男人的"好"盖过女性的挣扎，所以最后干脆把父亲写成了一个无害的、沉默的好人，把影片做成了一部"去性别化的悼亡片"。这个处理很聪明，但也让它失去了更多锋芒——它安全了，也就不那么疼了。

它留给我的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推荐它。不为别的，就为它舍得把"死亡"这件事，拍得那么轻盈、那么不煽情，还那么真实。

片子里有一段话我一直记着：单车上背着的父亲那么重，骨瓮里装着的父亲那么轻；有他的日子像舞台在海面越漂越远，有他的记忆像冰淇淋闹钟定时提醒。死亡就是这样，它不会消失，只会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扩散，最终教会你如何与之共存。

所以，去看《燃烧吧！爸爸》吧。它讲的是送别爸爸，其实也是告诉你：敲碎那圈"完美"的壳，才是真正放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