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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乐松|生活,如果不是无解的,那么答案就在生活之中
一般而言,读者在一本书中最先读到的序言是作者写作时最后完成的。这种独特的衔尾蛇模式是因为作者在完成写作之后,他自己成了第一个读者。诠释学总是要建立一个作者、读者与文本之间的三角关系,而作者完成文本之后,文本就有了其自身的独立性,等待着包括作者在内的所有读者理解和诠释其内涵。因此,作者的角色就转变为读者的“导游”,将自己的书写和阅读体验写成一个导览图,让读者在理解自己的写作意图和风格的基础上,避免在阅读的时候“踩坑”。这是作者与读者之间就相互理解和“体谅”做出的最为重要的努力,一本书的序言就是其间的桥梁。
作者的无奈是即使已经完成了文字的铺陈和论述的构建,也只能依赖“文字”来做补充和说明。然而,就我个人而言,序言一方面是文字延长线上的“文字”,另一方面也是最轻松的文字——毕竟完成了一些自认为还算可读的文字,虽不敢说自得,至少是在写作任务的意义上松了一口气。完成初步的文字修改之后,就可以用适当的方式把我的写作意图、内容以及写作中可能存在的问题介绍给潜在的读者。
各位现在看到的这本被定名为《留白》的书,就其内容而言,并不像其书名那样有浪漫主义的气息,它的所有主题都是让我觉得有话想说的、在日常生活中常见的话题,并不仅仅是在心灵和精神生活意义上的“安慰剂”。将之视为某种关于生活的反思与惯常误解的提示可能更为合适。就其写作过程而言,这是一本“蓄谋已久、急就而成”的随笔。早在十数年前,我的一个学生就建议我写一本面向大众的书,谈谈自己关心的一些问题。这个提议一直很吸引我,却因种种缘故迟迟未能动笔,甚至一度搁置。之所以最终还有被拯救的余地,是因为绝大部分篇目的主题我早已想清楚——问题的来源是清楚的,意义也是明确的,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与时代变迁,分析的视角有了些微变化。此番重拾,我以尽量密集的方式完成了大部分篇目:一方面使各篇的视角与文字风格保持高度一致,另一方面也更贴合当今的时代。
我想尝试证明本书讨论的问题都具有如下特征:其一,这些都是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十分重要却时常被人忽略的问题;其二,对这些问题的常识性理解可能存在某种未经反思和批判的误区,可能造成了我们对自身及时代理解的某些偏差;其三,这些议题不仅在我们自身文化与历史中十分重要,对我们建构精神传统意义上的自我理解也十分重要,却被我们长期忽略。必须强调的是,我在任何意义上都没有觉得自己在观察和理解时代上有什么高明之处,不过是用并不算高深的哲学反思的技巧来做一些浅近的分析和澄清而已。
在我看来,这个时代的我们,始终在迅速变迁面前感到束手无策:一方面担心跟不上时代变迁而遭遇淘汰,导致人生意义的“幻灭”;另一方面又总希望在每一个时代的路口都获得变革的红利,成为每一个时代的“弄潮儿”。这种强烈的期许带来的往往并不是敏锐的洞察和强烈的进取心,而是持续的焦虑与沉重的无力感。这种普遍的精神危机和心灵状态的持续,可能不仅仅来自时代的巨变,还源自我们的某些认识和理解上的误区,例如,什么是有意义的人生,何谓成功与自我实现,日常的样貌与竞争的价值,等等。尽量完整和合理的自我理解对每个人心灵的平和与生活的平静可能都是很有价值的。
基于如上观察,作为一个身处局中且时常难以自拔的人,我尝试从不同的层次将自己经历的一些分析展现出来。我们可以用如下五个视角来串联本书内容:
其一,如何通过肯认人的有限性来缓解对“确定性”的执着。人的有限性与根本性亏欠决定了我们不得不在生命的全过程中接纳适度的“不确定”,所有的“意料之外”都在情理之中的根本原因不是命运捉弄我们,而是我们本身不具备完全掌控和计算生活的能力。一种平和而不消极、松弛而不废弛的生活态度并非不可能,在这个意义上,成为一个生活中的、匿名的道家,在我看来是一个不错的选项。
其二,在自我与他人之间建立一种开放且包容的心灵空间。现代性建制造成的抽象且孤绝的自我,让我们开始疏离觉解且开放的心灵。理解自我的心灵与身体,做到身心一体,能在很大程度上重塑自我,为开放的心灵和包容的生活锚定一个始终可靠的起点。
其三,在时代变迁的张力中看到时间的厚度与历史的深度。我们并非一群在时间、文化和历史的意义上无根的人,而是可以将自我理解建立在厚重历史与温暖传统之上。在拥抱关于客观世界的知识的同时,更要探索和游观那些伟大心灵塑造的精神世界,在知识与智识之间找到平衡。
其四,表达力实际上是一种自我解放的能力。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每一个“我”似乎都是“失语”的,我们并没有被“听见”。这种表达力和表达空间的“缺失”要求我们观察和反思现在的交流环境,并且在文化和历史的自觉中完成对自我和群体的表达力重塑。
其五,如何通过理想主义建立自我价值的基点,用自我尊重而非“社会功利评价”来标定生活的意义。从审美到基于人的自我尊重的理想主义,一直到过一种有深度的精神生活,我们需要用高度的自觉来锚定自我价值的基点。
这些视角和话题显然既不全面,也不足够深刻,只是找到了一些在日常生活中须臾不离的话题,展开你我之间可能有共同经验基础的分析。因此,这些视角的分析既不是炫技,也不是说服,只是分享和展示。毕竟我们都很清楚,在琐碎的日常生活与剧烈的社会竞争面前,任何在心灵意义上的自洽都是极度脆弱的。我们能做的,不过就是在生活的缝隙里找到一丝光亮,确定基础的心灵秩序。
此外,必须强调的一点是,本书在总体上体现了长期从事专业理论研究和写作之人的通病。虽然这并不是我的本意,而且我甚至自认为已经用尽浑身解数来避免这种职业性写作的风格缺陷。某位友人读完其中部分篇章之后的评价是,这些文章给人一种“掀起你的头盖骨”的既视感——着实吓了我一跳,我真没有想到我的文字有这么“恐怖”的效果。而且她补充道,这本书的书名是否就叫作《掀起头盖骨》,我自然是觉得如此惊悚的题目还是不要为妙。她继而解释说,阅读我写的关于每一个问题的描述和论证,都有一种把一个“哲学工作者”的脑回路打开来的感受。简言之,大家都熟悉的问题,我来用我的方式“想给你看”。这一补充性评价对于我而言,其既视感反而是打开我的头盖骨,让读者看看里面始终在沸腾的“水”……这个画面的确有些不忍卒睹。
实际上,就我自己的自我认知而言,我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哲学工作者,毕竟我的研究是在严格“哲学”的边缘领域。不妨说,我只是一个受过一些哲学方法训练的理论工作者。由此,我会认为,本书中涉及的这些问题和对于这些问题展开的尝试性的分析,并不会构成任何意义上的“专业壁垒”,而是可以从日常经验出发达成有效的理解并引致可能的开放讨论。当然,即便如此,我也必须对本书中可能出现的所有知识谬误或论证失范负责。我的写作是围绕关键语词的语义分析、不同问题的要素结构及内在机制、提问的方式与理解边界等层次展开的。
面对不同的问题,我们可能需要首先明确我们是否“以正确的方式提出了正确的问题”,是否在问题中就有一些含混的语词和语义上的混淆及误用?这些问题指向的日常经验都由哪些要素构成,它们之间的关系如何?对于我们日常生活中毫不存疑的常识,是否需要一些分析和反思,例如何谓理性、何谓传统、何谓科学等。这些对常识的反思往往可以指出误解的根源和产生机制。此外,是否存在着我们理解和认知能力的边界?
对每个人而言,肯认自身能力的边界实际上不是可选项,而是一个不得不接受下来作为思考和理解起点的必选项。当然,这里还包括我们如何理解现代性转型对自身文化认知的影响,对我们的自我理解的改造,如此种种,都可以成为我们描述、分析和反思的对象。更为重要的是,这些观察和分析都基于我们都熟悉的日常经验和生活环境,而非理论抽象和臆想。我的基本立场是,每个人都有观察生活和理解自我的能力和责任,我们并不需要任何人提供一个天然“正确”的生活方案和精神秩序。
生活,如果不是无解的,那么答案就在生活之中。
主动承担起观察、描述、分析和反思我们沉浸其中而不自知的误解,这不仅是走向开放心灵与平和生活的一剂良方,也是塑造自我的一种责任。
本文为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系主任程乐松教授新书《留白》的序言,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刊载。

《留白》,程乐松/著,中信出版集团,2026年9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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