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问道｜守北宋范宽天地正气，开当代山水无距之境 —— 潘琨《历代江山图》宋画正统转译深度访谈

导语

两宋山水，是中国美学的巅峰绝响。而范宽，是将山水艺术从 “描摹山川形貌” 推向 “承载天地哲学” 的一代宗师。不同于后世山水的抒情写意，范宽的山水，从来不是文人闲情的笔墨消遣，而是对天地秩序、山河正气、宇宙大道的格物求证。

当代山水创作，多流于技法复刻、符号仿古、形式创新，却普遍遗失宋元山水最核心的精神内核 —— 敬畏天地、安顿人心、立住文脉的东方宇宙观。很多人解读范宽，只记住 “师造化”，片面理解为直接向大自然索取图像，忽略了他先承接古贤法理的传承链条。没有前代积累下来的山水认知框架，即便终日面对真山真水，也无法把山河升华为承载宇宙思想的画面。

当代艺术家潘琨，深耕宋元正统山水脉络，以荆浩、关仝、李成、巨然、范宽、郭熙六宗师文脉为根基，依托《历代江山图》开放式山水序列创作，以文脉长城、档案式山水、无距山水美学三重理论体系，完成对范宽《溪山行旅图》《雪景寒林图》《寒风萧寺图》三大传世巨迹的油画当代转译。跳出临摹仿古的桎梏，剥离笔墨表象的外壳，直取范宽山水根植天地、沉厚正大、寂然通禅的精神本源，以当代艺术语言续接千年宋画文脉，重构属于当下时代的山水精神。

潘琨|历代江山图之雪景寒林图

文脉问道栏目组：潘琨老师，您此次聚焦范宽三件风格意境截然不同的传世名作进行系统性转译，并非单一作品复刻，而是选取了范宽山水宇宙观的三个核心维度：天地雄浑、山河寂静、空山禅隐。当下艺术界对范宽的解读，大多停留在 “豆瓣皴技法”“主峰居中构图” 的表层认知，不少人片面放大 “师造化”，把范宽简单理解成直接写生自然的画家。在您看来，后世千百年，真正被忽略的范宽山水完整精神逻辑是什么？

潘琨：读懂范宽，首先要跳出 “画家画山” 的浅层认知，读懂宋人以山证道的哲学底色，厘清他完整的创作链条：先师于人，再师造化，终归于对宇宙本体的体悟。

后世常常截取范宽那句名言 “与其师人，不若师诸造化”，断章取义，误以为他否定向古人学习，只一味摹写实景山水。这是极大误读。范宽不是凭空从大山里生长出来的艺术家，他早年研习李成等前代宗师，吃透五代以来山水积累下来的整套法理：如何分主次、定开合，如何用山石结构推演空间，如何在画面安放天地秩序。这套来自前人代代积淀的认知，是他内在的思想骨架。没有古人传下来的山水法理作为认知工具，就算终日坐于终南、华山之间，他也只能看见山的外形，看不见山河背后的宇宙秩序。

师于人，是承接文脉，拿到一套经过数代人沉淀下来观看山河的思想体系；师造化，是带着这套成熟的法理走进真实山川，向自然求证、修正、扩充古贤的经验；最终由造化再向上走，抵达对宇宙大道的领会。这是一层递进关系，不是二选一。

范宽隐居终南、太华，观朝夕云气，察四时荣枯，不是简单对着风景写生。他手里已经握着荆浩、李成一路传续下来的山水法度，再拿万千真实山川去碰撞这套法度。自然给予他形貌素材，古人给予他思想范式，二者交融，才诞生出他笔下沉厚巍峨的山水。他的画，既不是古人画面的照搬，也不是自然风光的复制，而是借山水图像完成对宇宙的思辨。

世人学范宽，学皴法、学构图、学满幅大山的气势，唯独丢了这套完整链条，丢掉三样最珍贵的精神。

第一是天地沉厚的中正正气。范宽山水无巧笔、无媚态、无纤弱抒情，山石沉凝、峰峦巍峨、体量磅礴，不是刻意追求宏大，而是对应中国人 “天地有大德、山河有正气” 的宇宙认知。山为天地骨架，稳重、肃穆、包容、恒常，这种安顿人心、立住乾坤的中正力量，是范宽山水的灵魂。

第二是格物致知的极致真诚。宋人格物，建立在前代知识传承之上，再面向万物实地印证。范宽笔下每一块山石肌理、每一层林木排布、每一处山水开合，都是法理与造化互相参验的结果，不敷衍、不空洞、不虚妄。这种先承文脉，再面向自然本真的创作态度，恰恰是当代山水最缺失的内核。

第三是寂然无我的精神留白。范宽的大山大水，从来不是自我情绪的宣泄，而是小我融入天地的超脱。《溪山行旅图》行人渺小、山河浩瀚；《雪景寒林图》万籁俱寂、天地归静；《寒风萧寺图》空山藏古刹、幽境隐禅心。人臣服于天地，心性归于本寂，这是宋画最高的精神境界。

我做范宽作品的当代转译，从始至终，不追笔墨形似，只续这套完整的道统。我的创作，是用当代媒介打捞被千年技法史遮蔽的范宽哲学，这也是我 “档案式山水” 理论的核心初衷。

潘琨|历代江山图之溪山行旅图

文脉问道栏目组：您提出的 “档案式山水”，是《历代江山图》系列创作的核心方法论。不同于传统艺术的临摹传承，您将宋元宗师名作定义为 “文明档案”，而非绘画范本。结合此次三件范宽转译作品，能否深度解读，何为档案式山水？它如何对应 “师于人 — 师造化 — 体悟宇宙” 这条古贤路径，实现对范宽山水精神的破译与传承？

潘琨：所谓档案，不是图像存档，而是文明法理、精神范式、宇宙美学的系统性存档。

传统的山水传承，很多时候只停留在笔墨样式的师徒授受，学其形而遗失背后层层递进的认知逻辑，代代复刻，最后只剩空壳笔墨。而档案式山水，就是把范宽的传世作品当作一套完整的东方山水哲学档案去拆解：看见他从古人那里继承了什么，又从造化之中拓展了什么，最终抵达怎样的宇宙思考。

我选取范宽三张代表作，本身就是一次完整的文脉档案解码：《溪山行旅图》存档的是天地雄浑的秩序之美，确立山水立天地、定乾坤的中正格局；《雪景寒林图》存档的是山河寂然的本静之美，诠释万物归零、纯粹本真的东方心性；《寒风萧寺图》存档的是空山幽隐的禅寂之美，达成山水与心境的合一通透。

在创作中，我彻底剥离水墨宣纸的传统载体束缚，以油画媒介为当代载体，存档其精神、沿用其法理、重构其时空、新生其形态。对应范宽的创作逻辑，放到今天的档案式山水实践里同样成立：先研读历代宗师留下的文明档案，即是当代的 “师于人”；再面向现实山川汲取造化滋养；最终落向对天地宇宙的精神思索。

在《溪山行旅图》转译创作中，我承接从荆浩到李成再传至范宽的空间法理，也就是当代语境下的 “师于人”，保留 “主峰独尊、群山拱卫、主次分明、乾坤有序” 的格局，不复刻古画斑驳的笔墨纹理。再参照真实华山群峰的体量气息，这即是我的 “师造化”，用油画厚重的堆叠肌理、明暗层次，重塑山河顶天立地的雄浑正气，守住宋人山水 “天地为大、小我为微” 的宇宙观。

在《雪景寒林图》中，我不取传统留白造雪的技法套路，延续宋人格物静观的精神内核，以色调层次营造天地无尘、山河静穆的意境，承接古贤法理，又结合自然寒冬给予的精神感受，抵达万物归寂的宇宙体悟。

在《寒风萧寺图》的演绎中，我延续范宽空山藏境、幽深致远的禅性表达，弱化具象符号，强化山水气韵与空间呼吸感，让古刹隐于空山、心境融于山水，接续宋元山水隐世修心、安放精神的人文底色。

档案式山水的核心，是守古贤之道，不守古贤之形；承千年之脉，不困千年之壳。古贤尚且要先师于人再师造化，今天的创作者更不能割裂传承，空谈向自然写生。这是传统山水真正可以走入当代、延续文明生命力的核心路径。

文脉问道栏目组：如果说档案式山水是您的创作方法论，那么您构建的 “文脉长城”，便是整个创作体系的文明根基。范宽本身就是文脉链条中间的一环，他承接前人，又启迪后世。在当下文脉碎片化、传统符号化、审美快餐化的时代，为何以范宽为节点的这套完整传承链条，是构筑当代山水文脉长城不可或缺的基石？

潘琨：文脉不是零散名家作品的堆砌，不是碎片化美学符号的拼接，而是一条贯穿千年、逻辑自洽、精神统一的文明正统脉络。我所构建的文脉长城，以荆浩开宗、关仝立骨、李成塑形、巨然润韵、范宽立气、郭熙定法，六位宗师构成环环相扣的序列。每一位大家，都不是横空出世，都是 “师于人而后师造化” 的产物，在前人地基之上再向自然求索，迭代出新的山水境界。

范宽正是这条链条里承前启后、最具精神重量的关键支点。荆浩确立山水本体法理，关仝塑造山水刚硬风骨，李成拓展山水清润意境，到范宽这里，把前代积累全部消化，再投入终南华山的造化之中，把山水画从一门技艺，升维成承载民族宇宙观、价值观、审美观的文明载体。而后这份精神又向下传递，影响郭熙以及后世无数山水创作者。这就是文脉的真实样貌：一代接过上一代的火把，再面向天地去丰富它，而不是孤立的天才神话。

当下艺术市场很大的问题，就是切断这条链条。很多人推崇师造化，却拒绝师于人，跳过千年沉淀的法理积累，直接面对山水，得到的只有风景表象；也有一部分人只临摹古人，不去面向造化求证，作品就失去生命，沦为样式复古。二者都是断裂。

我以《历代江山图》系列持续转译范宽，本质上就是把这一环承上启下的文明节点重新擦亮，为断裂的当代山水文脉补砖筑基。

文脉长城的意义，就是拒绝这种二元对立：既不盲从仿古，也不迷信纯粹写生。让当代创作者看见完整的递进关系，知源头、守根本、明法理，再走向造化自然。我们今天的山水创作，不是从零创新，而是站在范宽等古贤构筑的山河精神之上，续写当代的文明篇章。没有千年文脉为根，所有创新都是无根浮萍；没有范宽完成的法理与造化的交融，山水便难有真正的格局、气象和风骨。

潘琨|历代江山图之寒风萧寺图

文脉问道栏目组：从文脉长城的文明立根，到档案式山水的落地实践，您最终将整套山水理论升维至 “无距山水美学”。同时您提出核心论断 “三远开百年文脉，平远开无限时空”。结合此次范宽三件作品的转译实践，如何理解 “无距” 的终极美学境界？它实现了对传统山水怎样的突破与新生？

潘琨：无距山水美学，是我整套理论体系的终极审美归宿。

文脉长城解决的是 “从哪里来、根在哪里” 的问题；档案式山水解决 “如何继承、如何创作” 的问题，复刻了古贤 “师于人而后师造化” 的创作逻辑；而无距山水美学，解决山水艺术的边界突破与时空新生。

所谓无距，是破三重边界：破古今时间之距、破媒介材质之距、破心境山水与现实山河之距。

古人已经建立 “师人 — 师造化” 的路径，但受限于时代媒介，以宣纸水墨为唯一载体。今天我们的 “师于人”，不再局限于临摹笔墨，可以通过档案式山水破译古贤整套思想法理；我们的 “师造化”，也拥有更开阔的现实视野，不必拘于宋代士大夫的游历范围。

第一，无古今之距。范宽先承古人再叩问造化所得出的天地正气、格物精神，不是封存于宋代的古老美学，而是贯穿古今的东方永恒智慧。我的转译创作，让这套思想脱离历史桎梏，活在当代审美语境中，实现古心今境、古今共振。

第二，无媒介之距。水墨是宋人的载体，油画是当代的语言。我不用水墨复刻宋画，是因为当代文明需要当代的视觉表达。舍弃材质执念，直取精神内核，让山水文脉不因媒介更迭而断裂，不因时代变迁而消亡。

第三，无心境天地之距。范宽山水的最高境界，是人心合于天地、小我融于山河。无距山水美学延续这份大道，跳出具象山水的实景束缚，不以描摹山川为目的，而以重构山河精神、重塑时代格局为追求。

我笔下这三件范宽主题创作，远不止三幅山水作品，而是千年文脉的当代显影。既有范宽沉厚正大的宋画风骨，又有当代艺术开放包容的时代气象；既有古人敬畏天地的哲学初心，又有今人立足时代的山河格局。所谓 “三远开百年文脉，平远开无限时空”，正是此意：古法撑起千年文脉根基，新境打开无限审美可能。

文脉问道栏目组：最后，请您总结，《历代江山图》对范宽经典的系统性转译，对于当代中国山水艺术的发展，有着怎样的价值与意义？

潘琨：当代山水，最需要的不是更多技法创新、形式猎奇，而是精神归位、文脉归正、格局回归。

很多创作要么迷信写生造化，割裂前代法理积累；要么一味摹古，隔绝鲜活的现实山河，恰恰丢失了范宽当年最重要的完整路径：先承接前人建立的认知体系，再走入自然印证，最终仰望宇宙大道。

我以档案式山水为法，以文脉长城为基，以无距山水为境，持续深耕《历代江山图》系列创作，核心目的只有一个：接续宋元正统，复兴山河精神，构建属于当代中国的山水美学体系。

范宽留给后世的，从来不是豆瓣皴，也不是几张传世古画，而是一套完整的启示：真正的山水，是文脉传承与造化体悟的合一，最终指向对宇宙天地的思考。艺术当扎根文脉、扎根天地、安顿人心、立足时代。

我所有的转译，不是复刻古人，而是替古人在当代发声。让世人看见，宋元山水的核心从来不是笔墨样式，而是东方人独有的天地观、山河观、生命观；让当代山水创作摆脱仿古困局、摆脱西化桎梏，回归 “师于人，再师造化” 这条本源路径，找到根植千年文脉、立足当下时代的正统发展路径。

文脉永续，山河常新。 以古贤正气立心，以千年文脉立根，以当代语言立世，这便是《历代江山图》持续创作的终极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