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神的5000年“变形记”

在人类历史上，能够流传五千年的形象屈指可数，女性形象更是凤毛麟角。阿佛洛狄忒的故事从古代塞浦路斯一直延续至今。波提切利赋予她艺术史上最为人熟知的面容之一，而在漫长岁月中，她又不断被重新诠释。阿佛洛狄忒及其罗马对应神祇维纳斯，至今仍是西方文化中美与欲望的重要象征。

澎湃新闻获悉，英国牛津大学阿什莫林博物馆于10月8日推出“阿佛洛狄忒——女神的诞生”，展览聚焦阿佛洛狄忒这一古代世界最持久的文化符号，汇集考古、雕塑、绘画、当代艺术与时尚作品，追溯阿佛洛狄忒形象的多重转变。

波提切利及其工作室， 《维纳斯》，约1490年 蛋彩画布，158.1 × 68.5厘米 柏林国家博物馆群绘画馆 

当特洛伊王子帕里斯来到斯巴达诱惑海伦时，他告诉海伦，自己是在行使一项“正当权利”——因为她是爱与美之神阿佛洛狄忒赐予他的奖赏。

这一切源于著名的“帕里斯的裁决”。帕里斯被赋予一项几乎注定招致灾难的任务：在雅典娜、赫拉和阿佛洛狄忒三位女神之间，选出最美的一位，并将一只金苹果授予她。

为了赢得苹果，三位女神纷纷向帕里斯许诺报酬。赫拉答应赐予他一个王国；雅典娜承诺给予他战无不胜的力量；阿佛洛狄忒则许诺，将世上最美的女子海伦赐给他。帕里斯最终选择了阿佛洛狄忒。因此，有人认为，真正引发特洛伊战争的是阿佛洛狄忒。

《蹲踞的阿佛洛狄忒》 古罗马时期，根据希腊化时期原作仿制，公元2世纪 大理石，英国皇家收藏

阿佛洛狄忒有着怎样的故事？

今秋，阿什莫林博物馆将一位如此古老、却至今仍不断变化的女性形象重新置于聚光灯下。展览“女神的诞生”将追溯阿佛洛狄忒从东地中海最初起源，经古希腊、古罗马、文艺复兴欧洲，直至当代持续影响的漫长旅程与多重转变。

展品亮点包括英国皇家收藏的《蹲踞的阿佛洛狄忒》（约公元199年）、卢浮宫借展的《卡比托利欧维纳斯》（约公元160年）；来自柏林绘画馆的波提切利《维纳斯》（约1490年）；伊夫·克莱因（Yves Klein）与米开朗基罗·皮斯托莱托（Michelangelo Pistoletto）的现当代作品。

《手持镜子的维纳斯小雕像》，意大利阿普利亚，公元1—200年，铜合金，19.7×5.8厘米，牛津大学阿什莫林博物馆

阿佛洛狄忒的故事始于塞浦路斯——作为女神诞生的岛屿，由此发展出的神话使阿佛洛狄忒名扬后世，并被荷马（Homer）、赫西俄德（Hesiod）、欧里庇得斯（Euripides）、奥维德（Ovid）和维吉尔（Virgil）等古代作家不断讲述与重述。

《手持贝壳的阿佛洛狄忒》 希腊化时期，出土于克里米亚刻赤 公元前25年—公元25年 陶土，13.9×9.3×3.8cm  摄影：© 2008 GrandPalaisRmn（卢浮宫）

他们叙述了她诞生于海中的故事，讲述了她在导致特洛伊战争的“帕里斯裁判”中的角色，以及她与美少年阿多尼斯（Adonis）和安喀塞斯（Anchises）的爱情。安喀塞斯是特洛伊战争英雄埃涅阿斯（Aeneas）之父。展览将通过古代陶瓶、雕塑、珠宝及其他珍贵文物来呈现这些神话，其中包括卢浮宫藏一件出土于突尼斯的马赛克（公元200—250年），描绘阿佛洛狄忒乘船航行的场景。

《乘坐驳船航行于海上的阿佛洛狄忒》，突尼斯乌提卡，公元200—250年， 马赛克，56.5×124.5cm 摄影：© Musée du Louvre, Dist. GrandPalaisRmn / Jean-Luc Maby

从塞浦路斯出发：阿佛洛狄忒并非一开始就是“美神”

阿佛洛狄忒在塞浦路斯的崇拜至少可以追溯至3000多年前。展览探讨了女神在古代塞浦路斯的崇拜，以及她如何由东地中海地区更古老的女性神祇传统（如阿斯塔蒂）演化而来。这一演变过程伴随着塞浦路斯与近东、埃及及希腊世界之间数百年的文化交流。

观众将在此看到目前已知最早的阿佛洛狄忒形象——阿什莫林博物馆收藏的一件来自塞浦路斯恩科米的铜合金阿斯塔蒂小像（约制作于公元前1200年），这也是展览中最古老的文物之一，它将观众带回到阿佛洛狄忒诞生之前的世界。

《立于锭块上的阿斯塔蒂（Astarte）小像》，塞浦路斯恩科米，公元前1200-前1100年，铜合金，高9.9cm 牛津大学阿什莫林博物馆

数百年后，约公元前600—前550年的一件《埃及化风格的阿佛洛狄忒—阿斯塔蒂小像》，已经直接将两个名字并置在一起。这里的“阿斯塔蒂”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早期阿佛洛狄忒”。更准确地说，这些作品让人看到，不同地区的女性神祇形象和崇拜传统如何在漫长的交流中彼此影响。

《埃及化风格的阿佛洛狄忒—阿斯塔蒂小像》，塞浦路斯戈尔戈伊—阿伊奥斯·福蒂奥斯， 约公元前600—前550年 石灰岩，32.5 ×11.5×6.5cm 摄影：© Musée du Louvre, Dist. GrandPalaisRmn / Raphaël Chipault

《伊洛斯骑海豚造型的金质别针帽》，希腊化时期，公元前323—前31年，12.5×18×6mm，牛津大学阿什莫林博物馆

展览也将伊什塔尔（Ishtar）等更古老的女性神祇传统纳入叙事，由此让“阿佛洛狄忒的诞生”成为一个文化融合和再创造的过程，而非某一个确定年代的突然发明。展览将展出的一件来自塞浦路斯的哈索尔柱头，也提供了这种文化交汇的视觉旁证。

哈索尔柱头，塞浦路斯拉纳卡基蒂翁—班布拉（Kition-Bamboula） ，公元前600—前475年，石灰岩，133×74×37cm © Musée du Louvre, Dist. GrandPalaisRmn / Philippe Fuzeau

展览还将重建一处阿佛洛狄忒圣所，展示她如何作为全能女神受到全岛崇拜，以及古代塞浦路斯艺术中呈现她形象的独特方式。在此，女性神祇可以跨越地域，被重新命名、重新塑造，也被赋予新的身份。

《阿佛洛狄忒像》，土耳其士麦那，公元前200—1年，陶土，高36cm，牛津大学阿什莫林博物馆

从女神到裸体：阿佛洛狄忒改变了艺术中的女性

随着希腊影响扩展至整个地中海，以及罗马帝国的崛起，阿佛洛狄忒转变为维纳斯，成为罗马的重要神祇和帝国身份的象征。展览也由此追溯艺术史上一项最具影响力的图像传统——女性裸体形象的诞生。核心展品之一，是保存最完好的《卡比托利欧维纳斯》大理石雕像。

《卡比托利欧维纳斯》 古罗马时期，约公元160年，根据普拉克西特列斯（Praxiteles）创作于公元前4世纪、现已失传的希腊原作仿制 大理石，192 × 78 × 67厘米 摄影：© Musée du Louvre, Dist. GrandPalaisRmn / Carine Déambrosis

这件作品是普拉克西特列斯（Praxiteles）创作于公元前4世纪的《克尼多斯的阿佛洛狄忒》的罗马版本。它通常被视为古代艺术中第一尊大型女性裸体雕塑，彻底改变了古代世界表现女性身体的方式。其形象在罗马帝国境内被复制数百次，即使原作消失，其影响仍延续至后世，成为美的范式。

《弗雷瑞斯阿佛洛狄忒》（或《维纳斯·革涅特里克斯》）， 古罗马时期，公元前27年—公元68年，大理石，164×73×50cm 摄影：© Musée du Louvre, Dist. GrandPalaisRmn / Carine Déambrosis

展览中的《弗雷瑞斯阿佛洛狄忒》则呈现了维纳斯有关母亲、祖先和血统的意义。安喀塞斯之子、特洛伊战争英雄埃涅阿斯的后裔建立了罗马，所以，维纳斯不再只是从希腊文化中被“复制”过来的爱与美之神，也是罗马血统的重要组成部分，被重新纳入罗马自身的神话和政治体系。

罗马共和国时期银币 正面为维纳斯·革涅特里克斯（Venus Genetrix）头像

罗马共和国时期银币，背面为埃涅阿斯背负安喀塞斯的形象，并刻有“Caesar”（凯撒）铭文 凯撒统治时期在非洲铸造，公元前47-前46年，牛津大学阿什莫林博物馆

文艺复兴时期，这类古代维纳斯雕像重新被发现，并启发了一代代艺术家、收藏家和统治者。其中最著名的是“美第奇维纳斯”（Venus de’ Medici），它于16世纪30年代在罗马一座葡萄园中出土，迅速引发轰动，并在此后数百年间深刻影响了西方人的想象。此次展览将展出了1711年第一代马尔伯勒公爵为布伦海姆宫委托铸造的美第奇维纳斯原作全尺寸青铜复制品。

威廉·范·特雷托德（William van Tretrode，1530年以前—1587年以后） 《美第奇维纳斯》，1550年代 青铜，高57cm 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

对文艺复兴以来的欧洲艺术家而言，“维纳斯”因此不只是一个古代神话人物，也成为一种可以被学习、复制和重新创造的身体范式。在归于拉斐尔的两件纸本作品中《两尊阿佛洛狄忒像》和《阿佛洛狄忒》，表现出古典女性身体已经成为文艺复兴艺术家反复研究、临摹和转译的视觉资源。

归于拉斐尔画派 ，《两尊阿佛洛狄忒像》，约1508—1525年，纸本钢笔棕墨画，32.2×21.7cm 牛津大学阿什莫林博物馆

归于拉斐尔画派，《阿佛洛狄忒》，约1500—1550年，纸本红粉笔画，26.2×15.1cm 牛津大学阿什莫林博物馆

于是，“维纳斯”逐渐不仅只是一个神话人物，古典雕塑也不再属于古代，它进入了欧洲艺术教育、学院体系和艺术家的视觉记忆，并一直延续到现代。

约瑟夫·诺勒肯斯（Joseph Nollekens，1737—1823），《美第奇维纳斯测绘图》，1770—1771年，棕色墨水钢笔画，44 × 28.2cm 牛津大学阿什莫林博物馆

从“美”到“反思美”：当维纳斯进入现代

然而，当古典传统进入20世纪，艺术家对维纳斯的兴趣发生了变化。展览最后部分将聚焦阿佛洛狄忒在现当代艺术中的新形象，并由此重新思考“美”究竟是什么。

伊夫·克莱因，《蓝色维纳斯（亚历山大港的维纳斯）》，原作创作于1962年

伊夫·克莱因的《蓝色维纳斯（亚历山大港的维纳斯）》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克莱因将维纳斯转化为他标志性的蓝色。古典雕塑在这里被压缩成一种颜色、一种符号，也成为对传统雕塑观看方式的重新处理。同样，在米开朗基罗·皮斯托莱托1974年的作品《破布中的维纳斯》中，一尊白色大理石维纳斯背对观众，面对一堆色彩各异的旧衣物。经典的裸体、现代的废弃物，两个时代的物质被放置在一起，维纳斯面对的是现代社会。

米开朗基罗·皮斯托莱托，《破布中的维纳斯》，1974年 大理石、纺织品，212×340×110cm  泰特美术馆 © Michelangelo Pistoletto

维纳斯女神形象也进入当代时尚领域，例如乔纳森·安德森为Loewe设计、用于歌手碧昂丝2023年“文艺复兴”（Renaissance）世界巡演的礼服，以21世纪的方式重新诠释了维纳斯。

“手套印花”连衣裙、 LOEWE 2022秋冬女装系列 设计：乔纳森·安德森

据悉，此次展览由塞浦路斯考古与女性神祇研究专家安雅·乌尔布里希博士（Dr Anja Ulbrich）策展。她表示：“我在学生时代学习考古学时便迷上了塞浦路斯，此后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这座岛屿的古代文化、宗教传统及其地中海联系。阿佛洛狄忒始终是我研究的核心。这次展览汇集了我多年研究与欣赏的古代文物和欧洲艺术，讲述了一位在古代塞浦路斯受人崇拜的女神，如何成为人类历史上最持久、最广为人知形象之一的非凡故事。”

注：展览将于2026年10月8日至2027年4月11日在英国牛津大学阿什莫林博物馆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