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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手印的陶罐:“AI感”作为一种症状
谁在说话,这有什么关系呢? ——贝克特,经福柯引用
一、气味先于罪名
网上流传着一个词,它还没有被定义,就已经开始判案:AI感,也叫AI味。它不指认任何具体的过错,只描述一种气味。一段文字读来概念很密、句子很顺、每个转折都恰到好处,评论区里便会出现这三个字。
这个词的判决范围很宽,近半年来,它在学术界或者说是知识界的“评论区”广泛出现着。其中,有做了五年田野的学术著作,有正当红的公共知识分子,有教授追着热点写成的传播学长文……体裁不同,处境不同,嫌疑的性质更不相同,却共用同一套裁决程序——读者的鼻子。
平心而论,关于AI写作的争论,重心已经移动过一次。最初被反复追问的是人与机器的差别:机器有没有创造力,它会不会取代人类作者。随着模型渗入写作的各个环节,这组对立逐渐失效,讨论转向了更实际的问题——哪些工作可以交给机器,哪些判断仍须由人完成,最终由谁对这些文字负责。“抓AI”的思路也随之从文本鉴别转向过程追踪:与其判断它像不像机器写的,不如追溯它究竟是怎样被写出来的。今夏英联邦短篇小说奖的风波常被引作范例——获奖作品被检测工具判为百分之百由AI生成,评奖方没有另找一套算法对质,而是查看作者留下的草稿、带时间戳的文件和笔记,详谈之后维持了奖项。
过程追踪是一条正确的路,只是它有一个前提:存在可供追踪的过程。中文舆论场上的多数争议恰恰发生在这个前提之外:没有草稿,没有时间戳,没有编辑部的调查,也没有可以申辩的程序,只有一段已经上线的文字,和一群正在读它的人。过程无从追溯,剩下的便只有气味。
剩下的这一部分,也许正是值得继续追问的地方。当我们说一篇文章像AI,究竟是在批评一台机器,还是在批评一种早在机器出现之前就存在、只是如今才有了名字的写作方式?这种怀疑落在了谁身上,又绕开了谁?本文无意裁定谁用过AI,那既非我的能力所及,也不是紧要之处;这里想做的,只是把“AI感”当作一种症状来读。症状并不指向罪名,它指向病灶,而病灶未必长在被怀疑的那个人身上。
二、没有手印的陶罐
被混着用的其实是三样东西:AI生成,AI辅助,AI感,前两个是关于事实的陈述,原则上可以证实或证伪——尽管现有的检测工具做不到,也承认做不到。第三个不是事实。AI感是读者的一种经验,一种在阅读中慢慢升起的怀疑,它无法被检测,只能被描述。
那就试着描述它。一篇有AI感的文章通常是这样:概念很密,发现很稀;结构工整到看不出作者在哪里犹豫过;论证顺滑到读者察觉不到阻力,仿佛世界从未反驳过他。所以它并不等于写得不好——许多有AI感的文字句子通顺、术语准确,问题不在于犯错,而在于不犯错。读者于是成了鉴定人,手里只有直觉,而直觉最容易被偏见收买。
直觉并非全无根据。语言模型的工作方式,是在每个位置上选出最可能出现的下一个词。阿姆斯特丹大学媒体研究教授高伟云(Jeroen de Kloet)在《渴望一个AI冬天》一文里提到,AI输出的那种“扁平”,也许正源于模型底层的概率分布逻辑。而香农早就告诉过我们,信息就是意外。“AI感”于是有了一个略微精确的说法:它是高概率的气味——每个句子都是上一句最可能的延续,每位被请出来的理论家都是那个话题最可能被援引的人。
这些症状或许有一个共同的病因,不妨称之为作者性的缺席。文本上方有一个名字,却在文本里找不到这个人:看不出他为什么关心这件事,也看不出材料在哪里改变过他。本雅明说过,讲故事的人会像陶工把手印留在陶土上那样,把自己留在讲述里。有AI感的文本,就是没有手印的陶罐。

这也是“你的文章像AI”格外伤人的原因。写得不好,尚可修改;论证有误,尚可辩护;被说没有手印,却近乎无从回应。它否定的不是一篇文章的成色,而是写作者在不在场。被这样说的人几乎无法自证,因为需要证明的是“我在”,而这从来不是出示几份材料就能证明的。指控可以对质,气味不能——这大概是所有争议中最不对等的一种。正因为不对等,说出这三个字之前,或许值得多停一秒。
巴特当年宣布作者已死,说文本是一张引文的织物,作者不过是把它们缝在一起的人。那是一份解放的宣言。半个多世纪之后,我们终于读到大量真正没有作者的文本,却发现自己开始想念那个死者。高伟云说得很坦白:他这一代人曾兴高采烈地拥抱作者之死,如今却被一种对真诚的渴望缠住。宣告作者之死,与不得不在无人署名的文本里生活,终究是两回事。
三、繁采寡情,其来久矣
打开近十年任何一本人文社科期刊,都会遇到一套词:赋能,重构,范式,生态,张力,进路;也会遇到一套结构:先描述现象,再请出一位理论家,铸造一个新概念,最后落到一个可以放进任何摘要的结论上。凡此种种,都不是2022年之后才有的。
1946年,奥威尔在《政治与英语》里描述过一种写作:作者不再挑选词语,而是把别人排好的长串词组一段段粘起来,像用预制构件搭一座鸡棚。他说这样写最大的好处是不必思考,因为短语会替你思考。
这样的观察还可以往前推。刘勰论文,分过“为情而造文”与“为文而造情”两路:前者因有所感而不得不写,后者是为了写而张罗出一点感情来。他给后一路留下的断语——繁采寡情,味之必厌——移到今天几乎不必改动。一千五百年前有人写赋,辞藻堆叠而真意稀薄;今天有人写论文,概念层出而发现寥寥。这种病既不始于生成式AI,也不始于奥威尔,而是写作这门手艺的老毛病:每逢一种文体成熟到有了可以照搬的样子,它就会重新发作一次。
那么模型是从哪里学会写作的?自然是从我们这里。它没有发明那套词,也没有发明那套结构,它只是最勤奋的学生,勤奋到把老师的习惯放大成了无法忽视的样子。
高伟云的一个判断因此显得格外敏锐。他说,人文学科几十年来不断细分、不断“专业化”,每个子领域都有自己的期刊和格式,文章因此重复而可预测,很适合让AI来写;接着他写下结论:我们早在AI到来之前,就已经开始像AI那样写作了。这话从阿姆斯特丹说出,换到别处大约同样成立。
今年六月的一场争议,正好可以放在这句话下面读。一部研究粉丝文化的田野著作在读书网站上遭遇差评潮,被顶得最高的短评只有一句:好好查查,序言的AI率有多少;列出的“证据”是破折号太多、形容词太多。第一作者向媒体解释,他们没有使用AI,这项研究做了五年。她还说了一句更值得记住的话:如果有读者觉得有AI痕迹,她不否认这种感受,也不打算去澄清。
这句话里有一种少见的清醒,也有一点难以言说的疲惫。五年的田野换来一句“查查AI率”,换作谁都不好受;但她没有把读者的感受完全否定,而是承认它真实存在。这份诚实恰好指出了问题的位置:假定她说的是实情,这本书就是完全由人写成的,可读者闻到的那股气味也是真的。一本人写的书让许多人觉得像AI,说明的不是它用了AI,而是“AI感”根本就不是关于AI的。它关乎的是一种文体——低信息密度,高修辞密度,结构先于内容。这种毛病2022年之前就在,只是那时我们没有专门的词来形容它。
这里需要一句自我坦白。本文同样用了不少破折号,请出了不止一位理论家,按某些读者的标准同样有AI感。这不构成反驳,恰恰是佐证:这种文风是学院训练出来的,写下它的人也是。法兰克福区分过说谎者和扯淡者——说谎的人还在乎真相,所以才要掩盖;扯淡的人只关心效果。有AI感的文本不一定错,它只是对错不错不太感兴趣。
四、我们买的其实是信任
八月的另一场争议提供了不同的样本。一位知识播客主播因为一期访谈突然出圈,不到两周风向掉头:有网友逐期比对她的节目与几档英文播客,指出多期内容在结构与论点顺序上高度相似。最常被引用的一处证据是个错误——某档英文播客提到“health corps”与“literacy corps”,即卫生服务队与扫盲队,语音转录把corps听成了court,于是中文节目里出现了并不存在的“卫生法庭”和“扫盲法庭”。
说句公道话,知识播客本来就依赖二手材料,指望一档每周更新的节目提供原创研究,就像指望一家餐厅每天发明一种新食材。这类工作的价值不在原创,而在筛选、翻译、组织和判断,在于替听众读了他们没时间读的东西,再诚实地告诉他们那是什么。做得好的中介卖的其实不是知识,是信任:知识在图书馆里,免费;听众付的钱,是相信他读过,理解了,没有骗人。
综合、转述与重新包装本身没有问题,它们是知识流通的基础设施,好的翻译比平庸的原创难得多。问题只发生在一个地方:当它们被呈现为原创发现的时候。生成式AI切断了知识密度与知识劳动之间的那根线。从前,一个人若能在一小时里流畅地谈论十位理论家,我们可以推断他读了很多年;如今这个推断不再牢靠。本雅明说的“光晕”曾在机械复制时代从艺术品身上退去,如今似乎正从博学的人身上退去。
所以这场争议真正的问题,不是她配不配被称为学者——那个问题既无聊又刻薄,也把结构性的困境化约成了人身攻击。真正的问题在于:她的公共权威建立在“她读过很多我们没读过的东西”之上,而这种权威的性质决定了,来源透明本身就是权威的一部分。“卫生法庭”之所以最有杀伤力,不是因为它证明了搬运,而是因为它证明了更令人难受的事——材料在传递的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正在思考的人。一个真正想过“扫盲和卫生怎么会有法庭”的人,多半会停下来。没有人停下来。
这未必出于轻慢。每周更新的节奏本身就在惩罚停顿:停下来核对一处细节,可能就赶不上这一期,而听众的耐心是按周计算的。责任因此不能只算在一个人头上,也要算在那种要求持续供给的节奏里。还要补一句谨慎的话:截至本文写作时,那些比对仍是网友整理,不是任何机构的认定。公共知识传播不必变成论文,但至少可以做到重要材料可追溯,转述与原创判断有所区分。这不是学术规范,是商业诚信。
五、遮住名字,再读一遍
如果一个知识博主失去可信度,读者可以取消关注。学术不是市场,或者说,它自称不是。学位、职称、期刊、同行评议构成一整套担保机制,默顿把这套机制的精神叫作“有组织的怀疑”:不接受任何未经检验的主张,无论它来自谁。一个头衔于是可以为一个人此后写的所有东西预付信任。可古德哈特提醒过,一个指标一旦成为目标,就不再是好指标:当职称与发表数量成为被追逐的对象,代理便和本体脱了钩,而读者还在按旧汇率兑换。
福柯所说的“作者功能”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作者的名字不是普通的专名,它决定文本以什么方式被接受。同一段话,署名亚里士多德和署名一个无名氏,被阅读的方式完全不同。检测在这里帮不上忙。工具不可靠,把一位学者的文字送进检测器,本身也是一种不尊重。有一个更朴素的实验:遮掉名字,遮掉头衔和腰封,把概念密集的文本当作一篇匿名的硕士论文来读,然后问自己,会不会在页边写下“这个概念需要界定”。这样的批评是熟悉的,每年答辩会上都在说。现在把名字放回去,它还成立吗?如果答案是“成立,但不会说出口”,问题就清楚了:不是文本变了,是我们对不同的名字用了不同的尺子。
这个实验说来容易,做起来并不轻松。写下这段话的人同样有自己的偏爱与忌惮,同样会因为一个熟悉的名字而放松警惕,也同样害怕误伤一位曾经教过自己很多东西的学者。承认这一点并不能豁免什么,但至少可以让批评停在批评的位置上。声望本来的功能是提供合理的初始信任:一个人证明过自己很多次,我们有理由先假设他是对的。可这份信任有没有到期日?它会不会悄悄变成“不必再检查他是不是对的”?倘若如此,声望就成了质量的豁免权,而这对被豁免的人未必是好事。
六、从文字到成果,隔着一道门

尺子的不平等不只发生在阅读里,也发生在制度里。
八月中旬,一部动画电影走红。它由一对母子耗时五年“手搓”完成,画面粗糙,动作僵硬,头九天的累计票房不过七千余元。此后局面反转,恰恰是“粗糙到离谱”让它成了奇观,半个月内票房涨到千万量级。这场狂欢里固然有戏谑,却也藏着几分郑重:当AI生成的画面越来越精致,那些笨拙的、看得出人手痕迹的东西反而稀有起来,“至少不是AI”成了它的口碑。人们在一部并不高明的作品里认出了一个人曾经在场,并且为此走进影院。
学术界的反应几乎同步。一篇约一万四千字的传播学论文在月底见刊,把这场爆红解释为情绪共振、算法共谋与关系赋权共同作用的结果,称它是公众投射焦虑的“情绪容器”、观察社会心态的“民意雷达”;另有论文以“活人感”为题讨论它的疗愈功能,随即引来调侃:周六爆火,周日写稿,周一审稿,周二见刊。这些概念未必没有解释力,追踪热点也谈不上什么罪名——学者关心眼前发生的事,本是分内之事。值得留意的只是其中的对照:观众为这部电影鼓掌,是因为在粗糙的建模上看见了手印;而讨论它的学术文本,读起来恰恰是本文开头那种气味最容易附着的地方。同一场舆论里,手印既被赞美,也被搜捕。
写下那篇长文的,也正是2024年底因论文数量引起讨论的那位学者。当时有网友统计他四十一年间发表了一千二百余篇论文,他公开回应,给出的数字是1187篇,并把矛头指向期刊规范:有些期刊不允许硕士生署名,多数期刊没有通讯作者这个类别。把两件事放在一起,不是为了重复当时的道德指控——那样的指控在网上已经足够多——而是因为这个回应无意中说出了实情:一篇文本要变成“成果”,需要的远不只是写出来。它需要版面,需要编辑认识你,需要基金盖章。文本和成果之间隔着一整套转换装置,而钥匙并不均匀分布。
所以真正的追问是结构性的。它不是“资深教授不应该高产”——高产本身不是罪,一个组织得当的团队完全可以诚实地高产——而是:一位讲席教授的第一千篇论文和一位博士生的第一篇论文,在编辑部里遇到的是同一把尺子吗?
青年研究者完成一篇论文,可能需要半年田野、上百小时转录、反复编码,再经历三四轮退修;成熟学者手里则有学生、项目、成形的框架和编辑网络。如今两人同时拿到同一件工具,它对谁的帮助更大?答案有点残酷。AI降低的是文本生产的成本,却没有降低进入核心期刊、建立关系、获得项目、积累声望的成本;它降低的恰恰是成熟学者最不缺的那种成本,马太效应于是又添了一个乘数。技术带来平权的期待,也许忽视了一件朴素的事:生产力从来不是唯一的瓶颈,渠道也是,而渠道一向在有渠道的人手里。
还有一件更让人难过的事。今天不少高校要求毕业论文控制“AI率”,降AI率于是成了一门生意,而这些工具修改的是措辞,不是思想。一个刚开始学术生涯的年轻人,在学会写作之前,先得学会一种荒谬的技艺:让自己的句子看起来不像最有可能出现的那个句子。这既不是他的过错,也未必出自哪一所学校的本意,而是一套只能测量表面的制度必然产生的副产品,代价却由最没有议价能力的人承担。与此同时,那些最不需要证明自己的人,几乎从不被送进检测器。
高伟云把这件事放进了一个更大的框架。他说,我们衡量AI的方式——看它能不能交付一首以假乱真的歌——本身就是一种绩效主义的目光,只看产出,不看过程;而大学与期刊正是这种目光最完备的制度形态。他给出的替代方案很小,也很动人:他和两位同行把三十位同事对学术生活的抱怨编成一首歌,在香港的一次会议上排练、演唱。他说,若交给模型去写,无论好坏都错过了重点,因为价值全在过程里——问朋友们什么让学术生活难熬,在暑气里一遍遍排练,一起唱歌。这些经验计不进任何指标,却可能最值得珍惜。
韦伯当年对慕尼黑的学生说,学术生涯是一场疯狂的赌博,年轻人要在没有保障的情况下熬很多年;他又说,只有能为一段手稿的正确解读而狂喜的人,才配把学术当作志业。一百多年过去,这段话的两半正在分开:赌注还在年轻人那里,而狂喜,那种在材料面前慢下来的能力,正在变成奢侈品。
七、批评、感受与指控之间
七月的两份通报属于另一类事情。一所高校认定一位知名作家的硕士学位论文构成学术不端,撤销其学位;两天后,另一所高校认定一位副教授的多篇论文存在段落重复且未注明来源,撤销其学位与职称。这是机构调查之后的正式认定,不是读后感。把它们与前面的争议混为一谈,既是对后者的不公,也是对前者的轻描淡写。
但它们提出了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那篇被撤销的论文完成于2019年,通过了答辩;那位副教授的论文发表于2014年,此后她评上了职称。真正把问题送回制度审查的,是普通的互联网用户——他们没有职称,没有编委席位,有的是搜索引擎、跨语言数据库,以及,是的,AI。为什么那种“有组织的怀疑”,最终由没有组织的人完成?制度未必没有能力发现问题,有时缺的可能只是动机:在一个并不算大的学术共同体里,评议者彼此认识,彼此需要,将来还会在评审委员会里再次相遇;匿名网友的怀疑之所以更彻底,也许正因为它不欠任何人情。
写到这里,必须转过身来,对前面所有的论证泼一盆冷水:让每个人都能核查权威的那种能力,同样可以用来制造冤案。有三个层次需要分开——说这篇文本不好,是批评,任何人都有权做;说它像AI,是感受,可以说出来,但不构成证据;说这位作者违规使用AI或者抄袭,是事实指控,需要证据、程序和当事人申辩的机会。从第一层滑到第三层,今天只需要一条被点了几千个赞的评论。这三层之间的距离,写在纸上一目了然,落到情绪里却几乎不存在——人在愤怒的时候,很难提醒自己此刻不过是在闻一种气味。
界线并非守不住。今夏一位数学教授的评论文章被检测工具判定有三分之一内容由AI生成或辅助,她承认曾用AI协助编辑与查找材料,而刊发媒体没有因此取消她的作者身份——研究、分析与最终发表的责任仍清楚地落在她和团队身上。有人对结果负责,AI参与就不等于AI作者。
那部田野著作则是最好的警示:破折号太多、概念太多,没有一条能成为机器生成的证据。桑塔格的文章里满是破折号,倘若她活到今天,检测报告恐怕会很难看。工具本身的表现更不体面——2025年毕业季,有人把《荷塘月色》交给某常用检测系统,得到六成以上的AI疑似度,随后又爆出《滕王阁序》的AI率高达100%,网友因此调侃,建议取消王勃的进士学位。用一件测不准的器具当尺子,量出来的从来不是被量者的成色。
高伟云在文中还做了一次难得的自我暴露。他说,如今读学生论文或期刊来稿,第一个纠缠他的问题是:这是AI写的吗?某些词会让他起疑,很长的破折号也会。他坦白说,这种带着怀疑的阅读让他难受,他并不想不信任作者,可就是做不到。一位严肃学者尚且如此,大概谁也没有豁免权。而这恰恰最该警惕:怀疑一旦成为习惯,就不再需要证据。
桑塔格在《疾病的隐喻》里说过,结核病和癌症都曾被当作隐喻,用来描述道德败坏与性格软弱,而这种用法首先伤害的是真正的病人,因为它让人们不再看疾病本身,只看疾病“意味着”什么。她的结论是,看待疾病最真实的方式,是最大限度地清除隐喻。“AI”如今也正在成为一个隐喻。它有效,让一种长期存在的病症终于有了名字;也危险,让我们不再看文本本身,只看它像什么。一篇糟糕的文章不会因为出自人手就变好,一篇好文章也不会因为像机器就变坏。何况,如果“AI感”暴露的真是作者性的缺席,那么用一个统计指标去猎巫,就是用同一种缺席去反对缺席。检测工具也没有手印。
八、什么值得署上一个人的名字
回到题记那句话:谁在说话,这有什么关系呢?福柯用它来质疑作者的神圣性。这样的质疑并非西学独有。章学诚论“言公”,说古人之言所以为公,未尝私据为己有;在他看来,学问是天下的公器,斤斤计较文辞的归属,反倒是后世的习气。这些看法自有其道理,前提却是言语难得,著述不易。今天文本不再稀缺,句子、摘要、文献综述,甚至初步的观点,都廉价到接近免费;而一种东西一旦接近免费,就不再能作为衡量任何东西的尺度。需要重估的,并非署名的虚荣,而是署名所承担的东西。
答案大约就在那些无法被快速生成的部分:长期待在一个问题里的时间,第一手的材料,可追溯的来源,以及最要紧的,一个愿意为判断承担后果的人。波兰尼把这叫作“个人知识”——一切认识都包含认识者的个人参与,是一种把自己押上去的承诺。没有人押上去的知识,严格说来还不是知识,只是文本。署名的意义就在这里:它不是所有权的声明,而是责任的地址。光晕若还有一个去处,那大概就是署名背后的那个人,他为什么关心,他被什么改变过。
来源标记、贡献说明、过程披露,这些工程当然要继续做,它们回答的是“这段文字从哪里来”。可它们回答不了另一个问题:这段文字值不值得有人为它署名。后一个问题没有技术方案,只能由人一次次地给出。
高伟云在文章结尾说,他渴望的不是AI消失,而是一段冷却期,一种可以慢下来、重新看重过程的气候。他还有一句话值得记下:比起完美无瑕的英语,他更愿意读蹩脚的英语;比起条分缕析的要点清单,他更愿意读枝蔓横生的论证。这听起来像趣味,其实是伦理。桑塔格在《反对阐释》结尾说,我们需要的不是艺术的阐释学,而是艺术的爱欲学。挪到今天或许可以说:我们需要的不是文本的鉴定学,而是阅读的伦理学。
说到底,这些讨论落回地面,无非几件朴素的事。公共知识传播不妨多交代一点来源;学术制度不妨对不同的名字用同一把尺子;而作为读者,最难也最要紧的,是分清什么时候是在批评,什么时候是在指控。至于写作的人——包括写下这篇文章的人——值得一次次重新问那个最古老的问题:这段话里,有多少东西是自己的?
AI时代真正需要鉴别的,也许从来不是一篇文章有多少AI率,而是其中究竟有多少东西,值得一个真实的人署上自己的名字。而如果文本越来越容易生成,制度真正需要护住的,恰恰是那些无法被快速生成的研究,以及做这些研究的人。
附记:
近来关于“人机协作写作”的讨论,已把重心推向过程追踪一侧:与其鉴别文本,不如说明作者与机器各自做了什么。本文试图接着往下走一步,处理其中尚未展开的一面——当写作过程无从追溯时,读者的怀疑如何运作,又落在了谁身上。
文中案例按三种证据等级处理:两起学位与职称撤销有校方的正式认定;著作争议、论文数量讨论与热点论文争议有当事人的公开回应或媒体报道;来源比对与“AI感”评价则只来自公开讨论,尚无任何机构认定。所有当事人一律以身份指称,不涉及姓名、机构与作品名,文中也不包含针对任何具体个人的事实指控。本文没有使用任何AI检测工具的结果作为论据,也不认为它们应当被这样使用。引述若有出入,责任在作者。
参考文献
一、著作与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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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苏珊·桑塔格:《疾病的隐喻》,程巍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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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塞缪尔·贝克特:Stories and Texts for Nothing, New York: Grove Press, 1967。题记引语经福柯《什么是作者?》转引。
[15]克劳德·香农:《通信的数学理论》(A Mathematical Theory of Communication),原载 Bell System Technical Journal 第27卷,1948年。
[16]查尔斯·古德哈特:《货币管理的问题:英国的经验》(Problems of Monetary Management: The U.K. Experience),伦敦:麦克米伦出版社,1984年。“古德哈特定律”出处。
二、公开报道与材料(当事人从略,仅标示媒体与时间)
[17]关于英联邦短篇小说奖获奖作品AI检测争议及评奖方核查过程的媒体报道,2026年8月。
[18]红星新闻、封面新闻关于某学术著作“AI味”争议、作者回应及检测工具测试的报道,2026年6月。
[19]关于某知识播客节目内容来源争议的媒体评论,2026年8月。
[20]新华社、界面新闻关于两所高校学术不端调查通报的报道,2026年7月13日、7月15日。
[21]关于某动画电影“反向爆红”及相关传播学论文引发讨论的媒体报道与评论,2026年8月。
[22]《新京报·书评周刊》关于学术期刊生态与高产争议的讨论文章,2024年12月。
[23]新华社:《名篇AI率也“超标”?论文AI率检测“误伤”引争议》,2025年5月21日。
[24]《卫报》及相关媒体关于一位大学教授评论文章AI检测争议的报道,2026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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