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全明：三十载拓荒原创疫苗赛道 十八年破圈勇攀世纪医学顶峰

2026年7月8日，北京。2025年度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在此召开。

由陆军军医大学邹全明教授牵头完成的“超级细菌疫苗创制关键技术及推广应用”项目，荣获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这是邹全明个人第二次领衔斩获该国家级奖项，同时也是2025年度全国药学领域唯一的技术发明奖，以及全军唯一的通用项目国家奖。

台下掌声雷动，邹全明面色平静。只有团队里的人知道，为了这一天，他们走过了怎样的一条路。

从0到1：跨越120年无人走通的路

在全球公共卫生领域，耐药超级细菌始终是悬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金黄色葡萄球菌位居世界卫生组织耐药清单中革兰氏阳性菌首位，可导致化脓性关节炎、骨髓炎、脓毒血症、急性肺炎、心内膜炎等严重感染并发症。《柳叶刀》曾发布数据：金黄色葡萄球菌导致的并发症让全球每年有超过110万人死亡。

然而，全球尚无一款已获批的金黄色葡萄球菌（金葡菌）疫苗。

一百二十余年里，世界医药头部企业辉瑞、默沙东、诺华、葛兰素史克等制药巨头持续重金投入，全部铩羽而归。辉瑞的金葡菌疫苗在关键Ⅱb期临床试验中因无效被终止；默沙东单项目耗资二三十亿美元、开展八千人大样本临床，无功而返；葛兰素史克的候选疫苗至今仍停滞在早期临床探索阶段。百余年研发史，堪称一部跨国药企的折戟败录。

国际学界一直固化定论：单一抗原靶点即可实现免疫防护。全球所有研发项目基本上遵循“单点阻断”思路推进，最终全部崩盘。

摆在邹全明面前的，是一条没有同行者、没有参考系、只有前人失败墓碑的 “无人区” 。他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既然没有路，就自己踩出一条来。

2008年，基于临床重症感染防治与卫勤保障需求，邹全明在毫无任何把握和基础的情况下开启了疫苗项目探索之路。彼时，金黄色葡萄球菌耐药感染已成为术后致死、战伤非战斗减员的核心原因。无数患者、官兵因微小感染危及生命，临床防控陷入绝境。

深耕多年机理研究，邹全明团队彻底破译了前人失败的核心症结：金黄色葡萄球菌致病通路多元、逃逸机制复杂，单一靶点无法对抗细菌变异逃逸。传统“单点阻断”思路，注定无路可走。

他创建 “一苗多靶、多维阻断” 的全新疫苗新理论及新技术体系。团队从细菌数千种蛋白中层层筛选，锁定五大核心功能靶点，独创“鸡尾酒式”复合疫苗架构——这是国际上抗原组分最多的五靶标金葡菌疫苗。团队对核心组分开展精准基因改造，剔除毒性片段、保留核心保护功能，实现五大靶点协同增效，同步阻断黏附定植、毒素分泌、免疫逃逸等关键致病环节。

这一原创技术体系，彻底改写了国际疫苗研发的底层逻辑。国际同行评价为：“超级细菌疫苗研发的里程碑式突破。”

从0到1，中国人走通了。

回望二十年前，这十个字更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团队中的曾浩教授说，当时邹老师在指导和确定未来方向时，思考良久，立下了誓言—— “走原创之路，争世界第一”，镌刻在实验室前厅的墙面上，每天都激励和鞭策着我们 。后来需要翻译成英文，他想了好一会儿说：“中文好表述，中译英有时候还挺难的。”最后翻成了： To be original, to be number one。

“那时候具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激情，”曾浩说，“但有了这个思路之后，我们想的就一直是——做别人没敢做的事，做别人一直没做成的事，做难的事，做我们认为正确的事。”

什么是“正确的事”？“国家需要，军队需要，老百姓也需要。”曾浩说，“所以就是围绕这个方向，做难的事，做对的事。然后做个十年二十年都不要放弃，要坚持。”

二十年后，这句誓言终于兑现了。

推倒重来：十八年无人区的生死抉择

颠覆范式只是第一步。在无人区探路，每一次迈步都可能踩空。

攻坚铜绿假单胞菌疫苗时，团队曾陷入长达五年的胶着期。该课题负责人顾江将保护率提升至75%后便停滞不前。能用的办法基本都用尽了。继续沿原路投入，恐将陷入无底洞；放弃既有成果另起炉灶，则需要莫大的勇气。顾江抱着“这已经是我的极限”的想法向邹全明汇报，得到的回应如当头棒喝：“动物实验75%，到人体一期可能只剩60%，二期40%，三期30%——注定失败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往下做？ ”

这句话深深击中了团队中的顾江。他坦言，回来之后整整三天什么事都没干，反复思考到底该怎么办。最终，他在邹老师的严格要求下做出艰难决定：把过去五年的工作全部推倒，从零开始，换一个全新的角度重新认识这个问题。此后的三年，在邹老师的指导下，他重新摸索、试验、验证。整整八年时间，保护率从75%突破到100%——不是侥幸的100%，是“心里非常有数、可以交给任何团队重复验证”的100%。

顾江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从一条路爬山爬到75%，到了一个绝境爬不上去了；如果沿着原来那条路，永远只能到75%。但到了这个峰顶之后，换一个角度再看这个问题，从另外一条路重新爬，就爬到了100%的顶点。”他说，如果没有邹老师的坚持，75%的项目也可能转化出去，但做后续人体实验时“心里就没那么有底气”；而经过这一轮推翻重来，“现在对临床试验非常有信心”。

攻坚超级细菌疫苗的十八年里，类似的绝地反击几乎成了常态。团队中的章金勇教授回忆，在疫苗效力评价的关键节点，动物实验数据曾长期反复波动，团队纠结数月找不到根源，心态几近崩溃。邹全明老师陪着他们逐帧复盘流程、核对每一个操作细节。最终精准定位到滴鼻感染法的致命缺陷，果断废弃此法，亲自设计微针气管滴注法并申请发明专利。这个看似微小的改进，瞬间稳定了整条实验数据链。

2012年前后，国外多家制药巨头相继宣告金黄色葡萄球菌疫苗临床试验失败，这道世纪难题似乎被国际医学界宣判“死刑”。业界普遍看衰，团队内部人心浮动，不少人觉得与其困守绝境，不如追随热点发几篇好文章来得现实。在章金勇记忆里，那段时间，邹全明教授几乎天天泡在实验室，仔细核对方案数据，寻找突破口，深夜的灯光比所有人都亮。他从不苛责失败，反而笑着安抚大家：“原创科研就是从零到一的探索，不怕失败、敢啃硬骨头，才是科研人该有的样子。”

稳住军心后，邹全明带着团队从数万组失败数据中逆向推导，精准锁定传统思路失效根源。2015年，重组金黄色葡萄球菌疫苗获批临床试验，成为我国首个开展临床式验的超级细菌疫苗。2016年至2019年完成Ⅰ、Ⅱ期临床。2026年6月完成了Ⅲ期临床实验。

硬核数据：终结百年僵局

十八年寒来暑往，数万次实验迭代，团队搭建起完全自主可控的超级细菌疫苗创制技术体系，同时协助合作企业建成国内首条金葡菌疫苗专用工业化生产线。获发明专利授权93项。

按照国际标准和国家新药研究的法规要求，由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牵头开展覆盖全国22个省区、60余家三甲医院、6014名高危受试者的超大样本Ⅲ期临床试验。

2026年7月10日，Ⅲ期临床试验正式揭盲。重组金黄色葡萄球菌疫苗保护效力达73.25%，远超预设的指标。安全性表现优异，在免后365天的观察期间，不良反应主要为接种部位的疼痛、硬结和肿胀等疫苗常见反应。免疫原性突出，抗体水平在首针免后第14天达到峰值，术后第42天仍处于高峰期，第180天持续处于较高水平。安全性、耐受性、免疫持久性全部达到优良标准。

这是全球唯一一款经大样本Ⅲ期临床验证安全有效的金葡菌疫苗。也是目前全球进度最快的重组金葡菌疫苗。

从0到1的无人区，中国人走通了。

曾几何时，中国疫苗产业长期面临原创短板，国外固有印象多为“模仿跟随”，高端原创疫苗几乎为零。但在超级细菌疫苗这一竞争最激烈、壁垒最高的全球顶尖赛道上，邹全明团队站上了世界前沿舞台——不是跟随，是开创；不是追赶，是领跑。

成果发布后震动全球生物医药领域。世界卫生组织（WHO）将该疫苗列入全球进入临床试验阶段的重点疫苗品种。默克、赛诺菲等国际制药巨头主动寻求购买国际专利。中国原创疫苗技术站上了全球公共卫生创新舞台中央。推动我国成为国际超级细菌疫苗研究领跑者。

登峰不止：征途漫长，仍需上下求索

“做原创研究，要有登天的勇气，也要有跳楼的准备。”这是邹全明三十余年深耕前沿赛道最深刻的科研感悟。在无人区探路，没有路标，每一步都是未知。

光环背后，是旁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做长期主义原创科研，意味着与现行学术评价体系“错频难振”。团队原创成果出得慢，三年五年的考核周期里常处于被动，而他们偏偏选择了最不出“短平快”成果的“原创与转化”赛道。

不认可转化理念的、耐不住寂寞的、热衷于“讲故事”发文章的，陆续离开。“我们核心PI现在只剩五个左右，”曾浩教授说，“加上研究生，在岗一百来人。别人做两三年能发文章，我们做八年才能看到结果。很多人熬不住，就走了。”

但恰恰是这些“熬不住”的人离开后，留下的才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团队。五个核心PI，一百来人，日复一日，早上八点、晚上十点是常态。他们主动放弃了许多短期“出成果”的机会，只为守住一个更长远的目标——做出真正能解决问题的原创疫苗。

依托独创的平台技术，团队已全面布局铜绿假单胞菌、肺炎克雷伯菌、鲍曼不动杆菌等多款WHO一级预警超级细菌疫苗管线，成果转化达12亿元，构建起平战结合、军民两用的超级细菌防控研究的人才队伍与技术体系。

“要有自信，要有骨气，还要有战斗力。”曾浩说，这是团队二十年来形成的作风与精神。“邹主任作为学科创始人，带了个好头。任何时候都是一呼百应，任何时候都抓住机遇——都是为了学科的发展，为了创新研究。”

“创新没有完美，永远在路上，我们还必须继续砥砺前行。”

“行百里者半九十。科研是接力跑，我竭尽全力跑完自己这一棒，希望后来的年轻人踏踏实实，心怀家国，比我们跑得更快、跑得更远。” 邹全明说。

三十载深耕不辍，十八年破壁攻坚。从0到1，穿越无人区，邹全明用一辈子坚守证明：真正的中国原创，是敢于走别人没走过的路、敢啃世界啃不动的硬骨头。而比这更珍贵的，是他为后来者点燃的那束光。

来   源：健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