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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化与交融:AI微短剧与真人微短剧的产业竞合研究
摘要:自2024年AI微短剧逐渐走向规模化生产以来,其在产能端的优势对真人微短剧形成显著冲击,但市场数据表明,真人微短剧在播放表现上仍占据不可替代的地位,供给与消费之间存在显著落差。本文从生产、内容、消费三个维度系统考察两者的关系,发现其呈现出分化与交融并存的竞合格局。在生产端,AI替代重复劳动、人类聚焦价值创造的分工格局已然形成;在内容端,受众接受阈值的结构性差异划定了题材边界,AI仿真人技术正在向真人领地渗透;在消费端,平台的两手策略将分化格局制度化,而成本陷阱正在倒逼行业从效率之争升维为价值之争。两者的竞合正在从生产流程向产业生态传导,人才格局两极分化、内容同质化风险与创作半径的隐性收缩值得关注。
关键词:AI微短剧;真人微短剧;竞合;分化;交融
据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发布的《微短剧创作指引》数据,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AI制作占比超过95%;同年春节档,真人剧上线量为AI剧的1/50,播放量则为AI剧的25倍。两组数据构成一个谜题:如果AI效率碾压,为什么观众端的数据却指向相反的方向?
微短剧是“单集时长从几十秒到15分钟左右,具有相对明确的主题和主线,以及较为连续和完整的故事情节”的一种新兴网络文艺样态。自2020年国家广播电视总局正式设立“网络微短剧”备案类别以来,其市场规模一路增长。短剧数据平台DataEye研究院的数据显示,2026年微短剧、漫剧市场规模预计突破千亿元。另一方面,技术发展脉络正在加速,2024年Sora模型率先实现长达60秒的复杂场景视频生成,此后,谷歌Veo、快手可灵、字节跳动Seedance 2.0等视频生成模型接连取得突破,AI影视制作从实验性尝试开始走向规模化生产,对真人短剧市场形成巨大冲击。基于当前的产业实践,本文将AI微短剧分为两类,一是AI漫剧,呈现为动漫或漫画质感;二是AI仿真人剧,以逼近真人外观的角色与现实场景为核心特征。
当AI以压倒性成本、产能优势进入行业,真人短剧为何仍旧占据市场较大收视份额?这一反差意味着成本优势没能成功转化为市场优势,且至少引出了以下三大追问:第一,AI垄断了生产端,为何未能同步垄断消费端?如果成本优势并不等于竞争力,那构成竞争力的核心要素是什么?第二,真人剧在供给极度萎缩的情况下,仍然创造了AI短剧25倍的播放优势,它究竟提供了哪些AI无法替代的价值?这些价值在AI持续迭代的未来会被技术弥合吗?第三,在供给与消费如此不对等的结构下,市场机制与平台策略如何同时容纳两种内容形态,使之从零和博弈走向共生双赢?本文从生产、内容、消费三个维度逐层展开,考察这场竞合的成因与具体表现,继而追问它对产业生态的深层影响,探讨分化何以形成、交融何以可能。
一、生产端的竞合:成本革命与人机协同
要解开这个谜题,第一步是认清人工智能的压倒性优势所在,人工智能对真人短剧最直接的冲击发生在生产端,成本维度率先出现分化。如今,人工智能已经覆盖从前期策划到后期合成整个制作链:大型语言模型生成剧本、3D模型创建角色和场景资产、视频生成模型制作片段化内容、AI音乐模型创作音乐和音效,制作成本被大幅压缩,技术平权使得人人皆可创作,仅凭一人一机便可完成短片。然而,真人短剧的制作成本却愈发高涨。随着市场竞争日趋激烈,真人短剧“长剧化”的趋势逐渐明显,成本持续走高,投资风险增大,回本周期拉长,头部真人短剧的成本高达两三百万元,有时主演的片酬能占到总成本的40%。与之相反的是,热度相当的AI短剧单部成本仅为10万元到20万元。以AI奇幻探险短剧《兴安岭诡事》为例,该剧以东北深山诡异传说为背景,上线21小时播放量便突破千万,如果采用传统实拍制作,涉及熊、雪崩等特效场景的制作投入预计达到400万元至500万元,但AI制作仅仅花费60余万元。因此,在成本维度上,AI具备压倒性的优势,且这种差距正成为重塑行业格局的关键驱动力。
技术的不断迭代正在持续增大这一落差。在制作端,自字节跳动Seedance 2.0推出以来,此前AI视频生成时依赖重复“抽卡”所产生的冗余成本,已经被大幅压缩,纯视频生成成本已经降至每秒1元,标志着AI视频制作已经来到了“秒元时代”。在产业层面,博纳影业早在2023年便提出了“智能化影剧制作流程(AIGMS)”,并于2026年推出“博乐一键AI短剧”平台,推动AI微短剧制作全面走入流程化、工业化生产。此外,AI带来的技术平权促使大量UGC(用户生成内容)涌入市场,掌阅科技、中文在线等A股上市公司也已经将重心转向AI短剧。尽管PGC(专业生成内容)仍然是市场的主力军,但这些海量内容构成了蓬勃发展的产业生态,市场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2026年3月,仅抖音平台就新增了近5万部AI短剧,日均发布量超过1300部。换个角度,从“新质生产力”的框架来审视,人工智能正系统性地取代人力、场地、设备等传统生产要素,真人内容的开机量越来越少,例如南京落尘文化等企业早在2025年下半年就已全面转向AI短剧制作。
这场技术变革正从单个企业蔓延至整个行业。2026年第一季度,郑州、西安和横店等主要微短剧制作基地中,真人实拍项目的总数同比下降近一半,部分承制公司已接近半停滞状态。由此带来的产业变化效应同样剧烈,摄影、灯光、服化道等基础实操岗位在AI制作模式下几乎没有适配的位置,演员群体也遭受冲击,头部演员的面容进入AI库,中腰部演员和底层群演面临严峻生存压力。在许多真人短剧的制作过程中,频繁出现“真人只露脸说台词,群演基本不需要”的局面:主演可以由AI换脸,群演可以由AI生成,台词偏差可以由AI修改,真人短剧自身也在不可避免地拥抱人工智能。
然而,分化并非全部。上述冲击集中于“可标准化”的执行环节,一旦进入创意性劳动,AI的优势便不再显著。AI压缩的是执行成本,创意成本并未等比例下降。事实上,AI编剧高度依赖真人短剧的内容积累,其训练数据大量来自已被市场验证的真人剧叙事模板,剧情套路依赖导致生成内容趋于同质。在中小型工作室中,创作者的角色正逐渐转为“AI质检员”。虽然AI在流程性环节上替代了人,但在创意性环节上依旧无法脱离人。
交融的路径同样在生成。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播出的微短剧《爱永无终止》的分镜脚本与空间场景由天津美术学院团队使用AIGC生成,演员在绿幕前完成实拍表演,后期将两者合成;2024年央视频推出的《中国神话》是国内首部AI全流程微短剧,从剧本生成到视频输出均由AI深度参与,但制作人员需反复调整提示词、多次筛选生成结果,AI的输出“离不开人对AI的深度模型训练和海量数据投喂”。人机协同的底层逻辑已然清晰,AI承担效率性工作,人把握创造性方向,核心竞争力由此转向人的提问、选择与审美。AI与真人并非你死我活,而是在效率与创意的分界线上完成了分工重组。
生产端给出了谜题答案的前半段。为什么AI占据了95%的供给份额?因为它在标准化执行环节拥有不可逆的成本优势。但为什么真人未被彻底替代?因为创意性劳动的时间成本无法被AI等比例压缩,且混合模式正在打通两者之间的壁垒。分化奠定了成本驱动的供给格局,交融则为真人保留了不可替代的生产角色。
二、内容端的竞合:题材分化与价值分层
生产端的分析解释了供给侧的格局,但核心谜题的另一半,即为什么真人剧播放量是AI剧的25倍,需要在内容端寻找答案。如果说生产端的分化源于成本逻辑,内容端的分化则根植于AI的技术本质与受众的认知结构,而交融恰恰发生在两者的缝隙之中。
二者之间最明显的分化在于题材差异。AI的优势区集中在玄幻、仙侠、科幻、末日等重视效、重想象的类型。由于这些类型的真人制作成本高、周期长,AI具备天然优势。其中,AI漫剧因为以动漫或漫画质感呈现,不追求高度写实,因此受众的期待值较低,反而更容易赢得用户青睐。漫剧已经成为AI微短剧最突出的增长极。与此同时,AI仿真人剧虽不断尝试突破类型界限,但市场反响却较为冷淡。据DataEye-ADX行业版数据显示,此类短剧的在投素材数从620万组降至503万组,降幅近19%,社交媒体上也频频出现“拒绝AI假人”等话题。不过,真人短剧依然扎根于都市情感、家庭伦理、现实题材等重情感、重共情的领域。有趣的是,题材的分化并没有导致真人短剧内容量的萎缩,过去一年间,真人短剧品类从44个扩展至65个,系列剧消费时长占比从6%上升至15%。由此看来,真人内容不但没有被替代,反而在持续深化与细分。
这道题材边界之所以坚固,原因在于人工智能的技术特性及受众的认知结构所施加的双重制约。从AI的生成机制来看,其底层逻辑是“涌现”,即当训练数据和模型参数达到一定阈值时,AI会根据海量现有内容的统计分布生成新的组合,这一过程本质上是对既有数据的概率性重组。本雅明曾指出,在工业复制时代,艺术作品的“灵韵”,也就是艺术作品与特定时空及其创作者的独特联系,便已经开始消散;而在AI涌现式生成的时代,“复制”这一环节被跳过,生成的内容可能从未在物理世界中存在过,也不对应任何创作者的生活经历。这意味着,原真性的锚点已经转向创作者精神表达的独特性。与此同时,受众的容忍阈值差异强化了这道题材边界。由于玄幻题材缺乏现实世界的参照,受众的容忍度自然更高,使得“灵韵”的缺失难以被察觉;而家庭伦理题材遵循相反的逻辑,观众结合自身生活经验作比对,演员表演上的失真容易被放大。可以说,人工智能的技术本质决定了它的能力边界,但受众的容忍阈值不与这条边界平行。在玄幻题材上,受众阈值远高于AI的能力上限,“灵韵”的缺失无关紧要;在家庭伦理题材上,受众阈值远低于AI的能力下限,内容失真容易被放大,这两条交错的线构成了分化的结构性根基。
由此,真人内容的壁垒凭借自身的“真实”得以确立。北京电影学院副教授孙平指出,AI无法靠重复训练达成真人表演的突破性、探索性与文化在场性,真人表演的核心是“真听、真看、真感受”,依托真实的身心体验传递情绪,然而,AI在外观上对真人的逼近,恰恰可能加剧它与真人表演之间的距离。一旦观众意识到眼前的角色源自概率模型的输出,它模仿的精度越高,观众的认知失调反而愈发强烈。中国电影评论学会常务副会长张卫将真人短剧的魅力概括为“照镜美学”,认为观众看短剧时如同照镜子一般照见自己和日常生活。诚然,微短剧的魅力在于让观众产生自我投射,而投射的前提是观众相信屏幕上的人和自己共享同一种生命经验。真人表演之所以能建立这种信任,是因为观众知道演员也犯错,也迷茫犹豫。这些偶然的、不可复制的生命痕迹,构成了可验证的真实。AI的困境在于,它的模仿行为本身就消解了“真实”的价值,观众一旦知道这是AI生成的,投射便无从发生,反而滋长抵触情绪。
然而,分化并非凝固,AI漫剧的崛起正在制造交融的竞争条件。当漫剧以明确的虚拟身份,在视觉品质与叙事密度上逼近真人剧的竞争壁垒时,两者所争夺的对象,变成了同一批观众的注意力。用户为故事付费而非为技术付费的底层逻辑,正是这种竞争交融最深层的驱动力。如今,观众不再关心画面是人拍的还是AI生成的,而只关心故事是否打动自己,AI与真人的赛道边界便在消费端消融了。但交融不等于抵达。随着技术迭代,AI对表演细节的捕捉会更加精准,对物理世界的还原会更趋于真实。然而它无法模拟人类情感中抽离于秩序之外的那抹“灵韵”。艺术缘起于秩序之外,AI视频虽难以完成触人心弦的表达,却足以帮助微短剧成为效率越来越高的工业化消费品。AI正在逼近真人感,但逼近的方式是模拟而非感受,是复刻而非表达。
内容端补上了谜题答案的后半段。为什么真人剧播放量是AI剧的25倍?因为受众对真实的需求是结构性的,这一需求由技术本质与认知结构的双重锁定所加固,不是技术迭代可以轻易抹平的。同时,交融正以另一种形式生长,不局限于在仿真层面逼近真人,更是在消费端争夺同一批观众的注意力。当用户坚守“故事为王”的判断标准时,AI与真人的赛道边界便开始消融。分化的根基依然坚固,但交融的方向从“以假乱真”走向“殊途同归”。
三、消费端的竞合:受众选择与平台策略
前文分别从生产端和内容端解释了分化何以形成,但如此不对等的竞合格局要长期维持,还需要制度性条件,也就是平台的分层策略。因此,消费端的核心追问是:市场机制如何将分化的格局制度化?又如何在制度化的过程中催生交融?要理解这一制度,必须认识到微短剧本质上是情感商品,观众付费是为了获得即时的情感满足,因为社会加速带来了时空压缩,重塑了当代生活的时空结构,通勤、等待等碎片化闲暇已成为常态。也正因如此,AI短剧凭借其高频、低门槛的情绪刺激,适配于需要即时满足感的碎片化场景;而真人短剧则以深度、沉浸式的情感共鸣,占据了需要投射和代入的沉浸时刻。
答案的第一层原因可以追溯至平台的两手策略。主流平台正凭借着差异化的激励机制,希望同时做大AI与真人两端。一方面,大力推流AI端。自2026年2月起,红果短剧暂停了未开机的真人项目,大幅提高AI短剧的收益分成比例,并将两者合并至同一榜单,仅以内容质量作为唯一评判标准。另一方面,坚定加码真人端。抖音2026年对真人短剧的保底扶持预算超过15亿元,分成比例从70%提升至80%,此外,还设立了2亿元专项基金扶持现实主义、悬疑等创新与差异化内容。在AI微短剧内部,平台正通过降低分成系数来优化品类结构,2026年4月,AI仿真人剧分成系数从60降至40,3D动画漫剧从50降至40。中国传媒大学的王晓红教授将这一转变概括为“从规模红利阶段走向价值红利阶段”。可以说,两手策略的本质是分工,AI凭借近乎为零的边际成本来满足市场的长尾需求;而人类内容创作者则凭借无可替代的情感联结,牢牢留住高价值用户。简言之,通过分层设计,平台将分散的内容创作格局转化为可运营的商业机制,从而为这种竞合模式的长期可持续性奠定了制度基础。
在平台制度性激励的推动下,供给侧趋利避害的本能选择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分化。如今,AI大幅降低制作成本,成本效益逻辑已成为推动行业转型的核心动力,大量企业或主动或被迫转向AI短剧制作。截至2026年第一季度,已有数家短剧制作公司缩减了真人剧的制作规模。这一趋势在从业者个体层面同样得到加速,越来越多的编剧、导演和技术人员正全面拥抱人工智能。分化在此呈现出自我强化的特征,AI的成本优势吸引更多资源涌入AI端,真人端的萎缩反过来推高了真人制作的门槛与风险,两者的赛道边界被反复加固。
答案的第二层原因更为关键,平台的两手策略在稳定格局的同时,制造了一个隐秘的成本陷阱,而成本陷阱反过来加速了产业交融。从表面上看,AI大幅压缩制作成本,行业门槛大幅降低。但实际上,省下来的钱并没有变成利润,流量成本同比翻倍,千次播放收益从2025年下半年的60元左右下滑至15至30元,收益近乎腰斩,爆款率持续走低;截至2026年2月末,抖音存量在播AI短剧、漫剧的播放破亿剧集占比降至0.117%。据DataEye剧查查副总裁林启文介绍,成熟投流团队的常规投资回报率仅维持在1.03至1.07的微利区间,大量普通项目已低于0.8。换言之,AI虽然降低了制作门槛,却加剧了内部竞争,内容供给量暴涨至如今日均1300部以上,导致流量分配机制将绝大多数创作者推入了亏损的深渊。总之,成本革命被竞价战的恶性循环所抵消,这正是当前AI短剧行业面临的最严峻困境。值得注意的是,真人短剧同样面临流量成本上涨的压力,但二者的承受能力完全不同。简单来说,真人短剧依赖明星效应和口碑传播,对流量分发系统的依赖程度较低,但AI短剧缺乏替代性的获客渠道,几乎没有办法缓解流量成本上涨所带来的风险。成本陷阱并非新的挑战,只是暴露了AI端在竞争结构中的固有弱点。
恰恰是这一困境,构成了交融最强劲的驱动力。当技术效率的红利被内卷所吞噬时,竞争便被迫从效率之争升维为价值之争,此外,用户为故事付费的底层逻辑,正在这一过程中被重新确立。反观市场,AI漫剧以系列化快更模式回应了这场转向,头部作品部均更新间隔仅3至5天,一个系列IP在半月内便可上线5部;与之相反,AI仿真人剧继续粗放跑量,结果一度面临市场淘汰,在投素材数持续下跌。可以说,AI仿真人剧的困境,是受众选择和成本陷阱筛选合谋的结果。
消费端给出了谜题答案的第三层。供给与消费的不对等结构之所以能够长期维持,在于平台的分层策略将分化的格局制度化了,AI负责长尾覆盖,真人负责价值深挖,两者在市场机制中各安其位。而这一格局之所以正在不断演化,在于成本陷阱倒逼行业从效率之争升维为价值之争,当用户回归为故事付费时,AI与真人的赛道边界由谁能更好地回应人性的需求来定义。分化是制度的产物,交融是市场的选择。
四、生态重构:竞合驱动下的产业变革
前三部分从生产、内容、消费这三个维度,阐述了竞合关系的具体形态,进而,本部分深入探讨这一竞合格局背后的动态逻辑:它从何而来,又将走向何方?
不难发现,AI微短剧的竞争轨迹,其实与颠覆性创新的经典路径高度吻合。AI微短剧是从主流市场长期忽视的低端细分领域切入市场的,漫剧以粗糙的画面和低廉的制作成本起步,随后技术快速迭代,视频生成从随机“抽卡”演变为精准可控,AI仿真人剧在微表情、灯光和镜头运用等方面,已接近人类水平。那么,按照颠覆性创新的路径,当低端产品的性能曲线接近主流市场的需求曲线时,替代效应便不再局限于低端市场。因此,在这一阶段,AI短剧已开始从低端切入,向上蚕食真人内容的领地。
从竞合关系出发,这两种内容形式将在产业端长期并存,但“分层”比“并存”更为显著。据DataEye CEO、深圳市微短剧产业协会会长汪祥斌预测,预算低于50万元、主要面向低线市场的真人短剧中,80%以上可能被AI仿真人剧所取代。然而,小成本真人内容的退出并不意味着行业萎缩,而是从规模化扩张向高质量竞争转型的必经阵痛。总的来说,分层在此体现为产业结构的优化。当然,分层不等于隔绝,AI与真人相结合的混合制作模式正在两条路径的交叉地带生成,它将AI定位为人类能力的延伸,AI突破物理条件的局限,真人守住情感表达的核心,这一模式已在电视剧的后期制作环节得到广泛应用,特效、抠图、场景生成等环节的成本正被快速压缩。就如同上海社科院研究员刘轶所预测:未来标准化、可复制的固式化作品交由AI完成,具有独特审美与个性表达的创作仍需人类艺术家承载。
人才格局也随之重塑,套路化的编剧、群演、基础后期等“可标准化”的岗位逐渐被替代,而具备创新视野的编剧、懂创作的导演和有审美判断力的创作者,他们的专业价值将被强化。在竞合的双重压力下,创造力被推升到更核心的位置,竞争最终比拼的是谁能提供稀缺性的内容价值。在这一情况下,优秀的编剧和高质量内容供不应求,由此催生了“提示工程师”和“AI内容策展人”等新角色。如今,行业从业者的核心竞争力已经从“技术执行力”转向了“审美判断力”。
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大量涌入也带来了不容小觑的风险。在内容层面,算法偏见与AIGC的统计生成逻辑相结合,导致海量剧集本质上呈现为同一套公式的无限循环,产业充斥着大量重复性的劣质内容,“AI泔水”现象泛滥。针对这一问题,平台应强化审核与过滤机制,优化内容生态。在版权与伦理层面,围绕AI训练数据版权的争议、深度伪造技术带来的监管挑战日益凸显,AI“融脸”技术使得维权认定更加困难。正如有学者所呼吁,我们需警惕大模型成为寡头垄断工具。进一步地,AI生成微短剧所带来的风险性质与真人微短剧不同,因此需要采取差异化的监管措施。2026年6月25日,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网络视听司发布了《管理提示(AI微短剧分类分层标准)》,该指南按照题材、投资额等对AI微短剧进行分类管理,这一政策信号标志着监管部门着手为AI微短剧建立专门的治理框架。就风险性质而言,AI微短剧的风险更系统,因此亟需制定技术标准和机制来追溯训练数据的来源;另一方面,真人微短剧的问题更多集中在内容审核的传统范畴内,例如题材低俗、价值观偏差等。这两者之间的监管鸿沟,反过来又强化了该行业的双轨制结构。
最隐蔽的风险并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技术对人的异化,创作者的自我强化可能演变为自我设限。如果真人内容的创作者把自身定位成“做AI做不了的事”,那么他们的创作半径可能在无形中收窄,自觉不去碰奇幻题材、不去碰视觉实验,导致渐渐丧失跨界的能力。分化划定了分工边界,但这条边界不应当成为创造力的牢笼,拥抱AI固然是大势所趋,但人也需要回到最朴素的起点,将AI视作创作的工具,而不是创作本身。
五、结语
回到文章开头提出的谜题:为什么AI在供给端占比95%,真人剧的播放量却是其25倍?本文给出的答案分三层:生产端,AI的成本优势集中于可标准化环节,创意性劳动的成本不降反升,两者在效率与创意的分界线上完成了分工重组;内容端,受众对真实的结构性需求构成真人短剧不可替代的护城河,AI的效率优势在需要生活验证的题材面前失去了意义;消费端,平台推行两手策略,利用两者的差异化优势构建互补的内容生态,使这种不对等竞合得以制度化地长期维持。
清华大学教授尹鸿判断,微短剧行业已从早期流量探索阶段,迈入以长期价值和内容品质为核心的新阶段。在这一阶段,竞争已从效率之争升维为价值之争。本文认为AI与真人微短剧呈现的关系形态可以概括为分化与交融并存的竞合关系。分化定义了产业的基本分工格局,AI拼效率、真人守真实,两者各居其赛道;交融预示着边界缓慢位移的方向,混合制作打通跨界通道,用户为故事付费的共识正在重塑竞争规则。对于创作者而言,拥抱AI工具与强化叙事能力和审美判断力是一体两面;对于平台而言,需设计分层平衡机制,同时为跨界融合留出制度空间;对于政策而言,版权确权、深度伪造监管与真人创作生态保护,是竞合走向健康而非失序的前提。分化与交融的并存与张力,将长期定义这场产业竞合的基本走向。
(作者简介:司若,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长聘教授、博士生导师,清华大学影视传播研究中心主任,澳门科技大学人文艺术学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曹怡然,澳门科技大学人文艺术学院博士研究生。)
原标题:《分化与交融:AI微短剧与真人微短剧的产业竞合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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