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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后技能冠军,为“护理员”添上新注脚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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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岁的顾林妹因急性胰腺炎紧急住院,家人决定为她请个专业的护工,她点名要了病房里一位穿着深蓝色护理服的年轻姑娘。“我一住进来就看到这个小姑娘了,一直守在病人身边照顾。”

护理员叫宁文琦,今年22岁,曾获山东省健康照护行业技能竞赛冠军。去年10月,她从山东医药技师学院毕业,来到上海市第七人民医院,和包括其他五省健康照护领域技能冠军在内的十多个00后一起,加入了该院“免陪照护冠军工作室”。

这是上海在三级医疗机构全面启动“免陪照护服务”的试点之一—由医疗机构的专业护理员为住院患者提供24小时不间断的生活照护,患者不用家属陪护,也无须家属自聘护工。

这是一场关于“谁来照顾病人”的行业重塑。在这场变革的最前线,一群刚刚走出校门的00后年轻人正努力破壁突围。

细节背后的专业

宁文琦手腕上与患者床头呼唤铃联网的智能手环,半小时不到就震动了好几次。她值守的病房里,有4位病人选择了免陪照护服务。她和另一位同事日夜班交替,每班12小时,负责这些患者的日常照护。工作内容包括:协助进水进食、如厕、床上排泄及便后清洁、排痰、翻身、擦身、清洗衣物……但宁文琦和同事们每天做的,远不止这些。

66岁的杨莲娣(化名)刚刚做过乳腺癌手术,是宁文琦的重点照护对象。做完手术头几晚,杨莲娣疼痛难耐,会无意识地去拔自己身上的管子。宁文琦就一直守着她。

按照规定,护理员每小时要巡视一次,宁文琦不放心其他病人,隔十几分钟就去巡视一次,处理完他们的需求再回来继续陪着杨莲娣。她坐在杨莲娣旁的椅子上,夜里冷得不行,就找条医院的干净床单披上。杨莲娣觉得很感动:“不容易,不嫌脏,随叫随到。她们这么年轻,做的这些事现在有几个小孩儿能够做到?”

病痛让杨莲娣沮丧时,宁文琦会及时送上宽慰和鼓励:“您已经坚持了这么多天,特别棒。”“您现在已经能吃东西、喝水了,状况肯定会越来越好的……”这些具体的话语让杨莲娣觉得,在黑暗中有人拽了她一把。

照护,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细节背后,藏着积年累月的专业训练。比如拍背,手指要并拢成120度空心掌,从下往上、从外往内,用手腕发力,这样才能帮病人咳出痰。宁文琦还习惯帮长时间吸氧的患者松一松鼻氧管,垫上纱布防压伤。这些细节,病人未必说得出,但身体能感受到。在免陪照护病房里,总能听到患者这样评价护理员:“他们是专业的。”

在七院,家属如果不放心也能陪夜。顾林妹的老伴守了一夜后,看到年轻护理员不叫也会静悄悄来查看,便放心地把照顾病人的重担交给了护理员。

重新定义“护工”

在CCU(心脏重症监护室),05后护理员夏米佳每天面对的是病情最复杂、最危重的病人。“我们和传统护工最大的区别就是我们接受过专业的学习和培训。就拿最简单的来说,我们知道监护仪上每个数值的正常范围,一旦异常,我们会第一时间报告护士。”夏米佳说。

长期以来,医院陪护主要由四五十岁甚至更年长的社会化护工承担,他们没有固定劳动关系,服务质量全凭个人经验。而免陪照护服务试图改变这种状态:医疗护理员由医疗机构统一管理,持证上岗,纳入统一培训和质控体系。服务不再是“一对一”或者“一对多”的散兵游勇,而是团队协同—护理员与护士编组排班,一个护理员最多负责6个病人,实行8到12小时工作制。

这意味着,这群00后要重新定义护理员这份工作。

每天交接班时,病区护士长都会将各床患者的情况、注意事项告诉护理员。遇到护理员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医生、护士也会将更专业的方法教给他们。杨莲娣术后需要咳嗽排痰,经验丰富的护士长宋莉芳告诉宁文琦,让病人双手放于腹部,能减轻刀口震动带来的疼痛。这些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宁文琦觉得非常宝贵。

在免陪照护病房里,宁文琦、夏米佳这样的护理员成了临床团队中紧密协作的“第三极”:24小时轮班值守在床边,捕捉监护仪异常波动,观察引流液颜色,向医生准确反馈患者夜间的疼痛程度、翻身时的皮肤状况及进食细节……护士从繁重的基础护理中解放出来,医生更精准地掌握病情变化。一套“医生决策、护士治疗执行、护理员照护”的高效闭环构建起来。

落差与坚守

来上海之前,夏米佳刚在第三届全国职业技能大赛中获得全国第五名,进入世界技能大赛健康与社会照护项目国家集训队。然而,赛场上的复杂情况远超书本和日常训练:夏米佳抽到一位因车祸失去右手并患有糖尿病的空姐,对方踉跄入场、痛哭不止,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安抚下来。

更大的落差来自临床。夏米佳服务的第一个病人是一位偏瘫老人,“比我想象中重一万倍!”训练和比赛中的病人是健康人扮演的,会配合发力,而真实的病人一点劲都使不上,她根本挪不动,最后叫来护士帮忙才成功为其翻身。宁文琦也经历了艰难适应期,高强度工作和对实操的不熟悉让她频频失误,一度怀疑自己能否做好这份“有点难搞”的工作。

现实和理想的落差几乎是每个护理员都会面临的挑战。很多护理员上临床之后发现,光是照顾好患者的吃喝拉撒就已经非常不易了。他们要帮病人擦大便、接小便,遇上拉肚子的病人更有得忙活;有的病人吃饭要吃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有的病人要鼻饲;洗澡擦身,有的男病人不愿意让女护理员擦;有的病人会很烦躁,需要及时去安抚和沟通……不仅如此,护理员们还要面对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曾有年轻护理员转身倒水的工夫,病人就走出了病区,护理员急得找了一晚上没睡觉。

面对病人的不耐烦甚至斥责,宁文琦也曾偷偷抹泪,但哭完又笑着回去工作。“他们是病人,我能从专业和情感上理解他们。”支撑她的,是病房里那些微小的温暖:在她顾不上吃饭时,有病人把家属带来的点心塞给她;在她工作时,病人一句真诚的道谢……夏米佳也记得,一位70多岁的老爷爷每次被帮忙都会连声道谢,“他一直在认可你,让你觉得这份工作有意义”。

当初,夏米佳要报考护理专业,母亲并不支持:“你这么年轻,去伺候别人干什么?”宁文琦的朋友得知她做了护理员,还拿了冠军,第一反应是“好辛苦”—背后没说出来的话是“你不就是护工吗?”截至2025年底,上海已有57家医疗机构开展免陪照护服务,累计服务超43万人次,但年轻人依然稀缺。夏米佳班上52个同学,毕业后从事这行的不到一半,有人去了药店,有人去摇奶茶。

七院目前91名护工中有32名属于新组建的医疗护理员团队,其中20人是从专业院校定向招来的毕业生,也就是夏米佳、宁文琦这样的00后。除了薪资待遇,医院还为他们设计了成长通道:未来可向临床专家、培训师、管理者等方向发展。这套组合拳起了作用,半年多来团队基本稳定。

在不大的CCU病房里,夏米佳每天走1万多步,最忙时2万多步,回到宿舍倒头就睡。有人问她为什么选这份工作,她说:“总得有人先去做。”在免陪照护的试点病房里,这群00后用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值守,做着医疗体系里最基础也最不可或缺的一环。她们在翻身、拍背、喂饭、擦身的重复劳动中,一点一点地为“护理员”这个职业添上新注脚。(雷册渊 赵睿佳)

(本文原载于《中国工人》杂志2026年8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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