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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豆的“豆子”与短剧的“蠢反转”:程序性自由的一体两面

王楷文
2026-09-18 12:25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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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十字绣”。

当我反应过来时,即使我本人不钟爱做拼豆,但好友赠送、集体活动、去拼豆馆等零零碎碎获得的拼豆作品,已经超过了20件。这项新晋的手工活动风靡全国各地。人们戏称,这是新一代的“十字绣”。

2026年8月2日,湖北武汉,孩子们在暑期手工坊制作拼豆画作。视觉中国 图

拼豆为什么会火?这并非一个简单的设问,而是本身便包含着前置的“问题”:拼豆当然不是十字绣在更高级的工业阶段的“产品迭代”,它似乎呈现着当下生活总体特征的反面(如果我们勉强还能说当下时代还有某种总体性的话)。一方面,快速、加速、碎片化等名词已然占据了描述当下生活的主要词汇,甚至学界已经在竞相追逐与之相关的理论、现象与文本,而拼豆似乎成为了它的反面。有次我与朋友约拼豆馆,我说,我有一下午时间,应该够了吧。得到的回复是不够——拼豆馆一次团购是7小时。7小时,短剧我大概可以看10部。另一方面,清晰、精致、平滑,这些描述性词汇在当代图像文化中也占据主导地位,当然它也可以视为社会总体特征的一个侧面,而这些特征在拼豆身上,又失效了。拼豆的基本单元是豆子,大的5毫米,小的2.6毫米,通过豆子的拼合,生产出来的最终成品,其图像着实可以称得上粗糙。它更像街机时代,或者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电子游戏中的图像,不清晰,不精致,不平滑。

但它就是火了。

我让AI搜集并分析了小红书中点赞过万的拼豆帖子,以及一些对拼豆走红进行社会与文化分析的文章,甚至已经有专门的论文。综合来看,喜欢拼豆的理由不外乎以下几种:表达需求,低门槛就能把喜欢的东西实体化,还能做成不同的实用物件;社交需求,几个人在一起拼豆属于轻社交,不需要说太多话,不累,成品还能拍成漂亮照发社交网络;心理需求,在信息过载的焦虑情绪中抽离,专心、静心,或者说进入所谓的“心流”状态,并且尽管拼豆粗糙,但这也意味着简单,在重复工作中人们能获得一种确定感和掌控感。这些说的当然都对。现实事件的发生,往往是不同层次的原因彼此交织形成的耦合结果。但是,即使涉及较为深层的原因,我们也不难发现,它几乎清一色指向了对上述总结的社会与图像文化特征的直接性反应,或说反抗——社会加速,我们就找个机会慢下来;图像精致,我们就让它变得粗糙。这种直接性的对应关系,让“拼豆为何会火”这一问题,可能丧失其价值。一个最简单的回应便是,它无法解释一个人为何又喜欢刷短剧,又喜欢做拼豆,甚至一边听剧一边拼豆。而用更学术一些的视角,我们去探讨拼豆走红,为的是探寻在快慢之间,这个复杂的当代社会与文化中,那个潜藏着的未知特性,但上述结论,则将这种特性统一划归为总体性的“快”和局部的“慢”的单一对垒。

既如此,我们该如何理解拼豆及其走红呢?我尝试提出一种看似悖谬的阐释方式:拼豆就是短剧,短剧就是拼豆。它们是一体两面。

一、豆子,像素程序

需要提前声明的是,出于人文学科的研究方法,在此我并非也无法以爬虫、问卷、访谈等方式进行量化或实证分析,最后得出某种结论。我的工作主要基于将拼豆视为某种文本所进行的形式分析。因而,我们首先将目光投射至拼豆的基本单元。毫无疑问,让拼豆成为拼豆的,是那些塑料颗粒,也就是豆子。

豆子是什么?从整体视角看,它是每个拼豆作品的物质载体。拼豆作品的形成是豆子拼合的结果,通过熨烫将豆子粘连在一起,一个作品才会成型。一个直接可见的是细节,尽管一个熨烫较好的拼豆作品,其正面是连贯与平滑的,但是背面仍然可以清晰看到一个又一个的豆子,聚合形成一种马赛克式的晶体,它们凸显出作品的物质痕迹。而从个体视角看,豆子本身也是作品的图像结构中的一个可定位单元,它必须按照颜色、坐标和邻近关系被放置,才能在整体图案中发挥作用。在个体与整体的辩证关系,以及个体迈向整体的过程中,我们看到了一件拼豆作品的最终形成。

实际上,如果不考虑豆子本身的物质性,我们可以将其与图像、摄影与电影理论中的像素(pixel)相类比,以获得更系统的理论支持。而在下文中我们将看到,即使是谈及像素,它其实也携带着和豆子相仿的物质性特征。所谓像素,用英文词汇拼读,它是“pic”与“cell”的结合体,也就是“图像的细胞”,指的是图像的最小单元。以像素的视角看待图像,认为图像是由诸像素组成,并且像素本身是一个先于图像存在的、基本的、可被还原的原始单位,这属于一种媒介本体论。实际上,当代图像理论已经有着舍弃这种基础主义的倾向。像素本身不再被视为原子实体,因为它至少受到以下几个要素的制约:分辨率等技术参数,网格、帧数等空间时间维度,数字化、压缩、调色或截图等图像制作流程,以及观看者的距离、早前记忆等来自观察者的影响,等等。一个像素总是在特定语境中发挥作用,或者说生成某种意义,而这些语境则是以上诸多要素的叠加或组合。

所以,在如今看来,像素真正的功能倒不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图像可分解并追溯的基本点,而是说,它带来了一种可操作性:它使图像的局部获得了可寻址、可赋值的形式,在此基础上,算法能够对图像进行计算和处理,将色彩、明暗与形态的改变转化为一系列明确的操作,使图像朝向预期效果发生变化。有趣的是,我在抖音刷到一则讲初中数学知识的视频中,博主在分享圆周率为何要不停演算下去。博主认为圆周率必须是无限不循环的无理数,如果哪天算到它存在最后一位,或者开始成为循环小数,那将会产生惊人的后果——这说明我们看到的圆其实并非圆,而是一个N边形。如果是这样,我们生存的宇宙实际就存在了最小单位,也就是那个“像素”,世界也就不再是真实的。此处的“不真实”,很大程度就代表了像素的功能,它让这个世界呈现出一种“通过基本单元和特定步骤,总能获得某个理想结果”的操作感。

我们可以用另一个术语概括它:程序(program)。

在图像领域尤其是数字图像领域常提及的《新媒体的语言》(The Language of New Media)一书中,作者马诺维奇将像素所提供的这种维度命名为“数值表征”(numerical representation)。他以此表示在数字图像中,丰富的图像整体如何具备那种成为程序的“可编程性”。而值得注意的是,马诺维奇提及这一术语时,还搭配着其他相关术语一起使用,其中最为关键的几个术语包括“模块性”(modularity)、“自动化”(automation)、“可变性”(variability)与“转码”(transcoding)。我们无需在此细究每个词汇的详细含义,这些词语汇聚在一起,共同表达的是一种自动化机制。也即是说,借助于计算机给到的配置与环境,以及提供的软件来自动完成程序。原本需要人逐步完成的判断和操作,也被转化为可以由程序处理的规则。这似乎就产生了拼豆与像素之间的隔阂:拼豆也有配置、环境,它是图纸、模具以及其他制作工具。并且,这类工具现在也在不断进化。前几天就曾刷到一则广告,宣传新出品的“按压式豆笔”。这种豆笔可以将多个豆子储存,然后通过按压来连续弹出,从而将某种颜色的豆子大批量地一次性轻松压在模具上。尽管和用镊子一个一个取豆子相比,实际体验或许并没有质的提升,但它仍然在某种程度提高了拼豆的自动化程度。不过,就算如此,拼豆也无法真正做到用某个软件代理进行程序进行自动运作。一旦如此,拼豆的核心魅力便丧失了:就是因为是“人工程序”,拼豆才有着作为“手工休闲”的吸引力。

但这也不尽然。在上文中,我曾经提出像素同样蕴含某种物质性,而它与豆子的物质性可以视为等同。在此,首先我们要修正或补全豆子的所谓“物质性”的内涵——除了认为它是拼豆成品的物质载体之外,在既有讨论的关于程序的框架中,它还体现为对“人工程序”的开启。也即是说,它使原本可以由软件自动完成的图像处理,重新进入人的身体、时间和触觉之中,让一个抽象的图像程序必须通过人的手部动作才能被执行。而在另一篇颇有意思的文章《像素手工:如何用手处理像素》(“The Instability of the Digital Archive: How to Deal with Pixels by Hand”),两名作者恰恰基于此,提出了所谓对像素的“手动处理”。在作者看来,数字图像并不是没有物质性的抽象对象;相反,像素之间的距离、画格内部的空隙、图像与声音之间的差异,以及故障、坏点和压缩痕迹,都可能暴露出数字图像赖以生成和传播的技术条件。因而,在实际的摄影(后期)、电影(制作)过程、数字档案(复原)工作中,我们实际上是将程序分为不同环节,在每个环节加入人工判断、干预,继而再通往下一个环节,最终落实成为理想的结果。由此,文章中所谓“用手处理像素”,并不是把像素简单地变成某种实体材料,而是说,原本隐藏在数字图像背后的离散结构、处理规则和技术过程,总能够在“人工”的实际处理中重新变得可感知。如果基于这一点和拼豆对比,像素与豆子便十分接近了:无论是拼豆还是数字图像,最终的作品都不是程序完全自动运行的结果,而是规则、材料、身体和时间共同作用的结果。

在我与朋友交流AI模型的使用方法时,我对这种“手动处理像素”有着直接的体会:为了让AI更好达到设定的目标,用户(也就是我)首先应当尽可能将自己的目标细化为不同的小步骤,接着让AI处理小步骤,并让它以Markdown文本的形式保存工作留痕。继而,介入这份AI得出的成果,并对它提出改动意见,得出相对满意的结果。最后,将这份最终版本的Markdown文本和新的小步骤要求扔给AI,让它继续处理。用户介入得越具体、越频繁,AI 的输出通常就越接近预期;反过来,如果只是将最终目标整体交给 AI,让它自行理解要求、安排步骤并直接生成结果,最终成果就可能与用户的理想相距甚远。在此,这个用AI处理任务的过程,实际上就是用程序处理数字图像与生成拼豆作品共同的通用版本。拼豆并非一个用豆子来执行图纸以得到最终结果的人工程序。真正的程序——无论是人工程序还是自动化程序——都不是单纯由固定步骤构成的机械流程,而是每个步骤的执行与人的判断不断耦合,最终朝向某个预期目标推进的机制。在拼豆制作中,由于豆子本身的物质特性,制作者对程序的“介入”是时刻存在的:不断判断豆子的大小、形状和材质是否合适,图纸的尺寸和精度是否能够支持预期效果,不同颜色的豆子应当如何排列和衔接,以及何时、以怎样的力度进行熨烫。这些判断会在成品中留下痕迹,包括那些通常被视为“错误”的痕迹。比如下图中的拼豆作品,熨烫过程便使作品表面产生了褶皱。这个褶皱并不只是制作失败的结果,也是材料、工具、操作方式和制作者判断共同作用后留下的程序痕迹。

拼豆是一次程序。既如此,然后呢?

二、“程序性主体”与“程序性自由”

仅仅通过拼豆中的豆子将拼豆理解为一种程序,当然还不足以解释它为何能够吸引如此多的人。甚至相较于文章开头所列举的既有解释,我们似乎反而后退了一步:那些解释认为,拼豆通过机械而重复的操作,使制作者获得了对过程和结果的掌控感,并由此产生愉悦。但按照本文目前的论述,程序的执行并不是制作者单方面完成的机械操作,而是人的判断与材料、工具和技术配置共同参与的一次劳动。如此一来,拼豆所带来的掌控感似乎也就不再属于某个独立主体,而只是程序运行的结果。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前一种解释之所以能够成立,是因为它将拼豆的机械性操作置于社会总体性的背景之中:现代社会以高速运转的复杂系统为特征,个体时时面对难以预测的风险、不确定的结果以及自身难以控制的外部条件。与之相比,拼豆提供了一种相对稳定的因果关系——只要按照一定的规则放置豆子,并妥善处理材料和工具,预期的图像就有可能逐步出现。正是在这种“按照规范操作,便能够获得相对确定结果”的结构中,拼豆带来了掌控感,也使主体性获得了显现的机会。而我在此试图论证,拼豆中的主体性并不只是因为它与社会总体性相对立才得以出现。相反,主体性本身就已经存在于人与程序、材料和配置的共同工作之中。

我们需要将目光暂时从具体的拼豆作品中抽离开,转向拼豆所代表的更抽象的、一般意义上的事物,也就是技术物。按照一种较为传统的技术批判观点,拼豆所呈现的似乎正是技术物不断削弱人的主体性的普遍过程。早在多年前,卓别林就在《摩登时代》中以夸张而具体的方式表现了这一命题:人被卷入工厂的齿轮、传送带和螺丝之中,身体被迫服从机器的节奏。直到今天,我们仍然反复讨论这一母题:AI及其持续发展,确实为日常生活提供了许多便利,但与此同时,它也引发了新的主体性焦虑,即人正在逐渐成为程序的执行者,越来越依赖由技术系统预先规定的选项和流程。而这样发展的终点则有可能是随时到来的AI成为不受控的完全自动化存在,让人类卷入被其彻底支配的境地。

但是,如果按照我们上文中对“程序”的定义,任何程序,哪怕是自动化的程序,也需要人的参与、判断与介入,并最终实现人的目标。这里实际可分为两个层面讨论:其一,从目的来看,不难理解,技术物的最终目的仍然是服务于人的意图的实现。在此援引安德鲁·芬伯格一篇名为《什么是技术哲学?》(What Is Philosophy of Technology?)小文章中的观点。在这篇文章中,芬伯格区分了科学与技术的关注对象:科学主要关心事实及其规律,而技术关心的则是“控制”。换言之,无论世界中存在着怎样客观的法则,技术都不会止步于对这些法则的认识,而是试图将它们纳入人的意图之中,通过对自然和环境的重新组织,构造一个服务于人的世界。甚至,技术的视角可以选择性地“漠视”这些法则,而是专心于自身目的的实现。譬如,程序员不会像数学家一样,尽可能探索一个定理或公式的完备、简洁,哪怕是屎山代码,一样可以用。这种以“控制”为核心的技术视角都显示出强烈的主体意识:世界不再只是一个等待人去认识的对象,也成为一个能够被人的意图介入、改造和重新组织的对象。拼豆对此体现得十分直接。图纸、豆子、模具和熨烫工具虽然共同参与了作品的生成,但它们所承载的形式和秩序,首先来自制作者预先设定的图像意图。

但是,基于这个目的,在过程上面我们遭遇了更多的复杂性。为了让技术物帮助我们实现自身的意图,人似乎不得不暂时调整自己的位置:人不再只是发出指令、等待结果的主体,而要进入技术物的运行过程,成为维持程序正常执行的协作者。于是,人与技术物的关系发生了某种颠倒。原本应当服务于人的技术物,反过来要求人去理解它的结构、遵循它的规则、处理它的反馈,并不断调整自己的行动。那么,这种过程上的“妥协”是否意味着主体性的丧失?西蒙东在《技术物的存在模式》中的观点,能够给予我们强有力的支持。他首先认为,“完全自动化”的技术物实际上是不存在的,或者说,它至少不能被视为技术发展的最高形态。也就是说,它强化了我们前面所述的所有程序皆离不开人的介入、判断与干预的观点。继而,西蒙东指出技术物并不是一个可以脱离环境而独立运行的封闭实体。一个技术物只有在与其“相关环境”共同构成的关系中,才能完成自身的功能。它需要面对环境中的温度、压力、能量、材料、信息和其他变化,并通过调节、反馈和适应来维持自身的运行。因而,技术物的运行从来不是单纯执行一组预先写定、永远不变的指令,而是在具体环境中不断回应条件变化的过程。西蒙东用 “不确定性范围”(marge d'indétermination)来描述技术物内部所保留的这种开放性。这里的“不确定性”并不是指技术物完全失去规则、无法产生预期结果,而是指技术物内部始终保留着一部分不能被事先穷尽规定的可能性。它必须在运行过程中与环境交换信息,并根据具体条件作出调整;它的功能也因此不是由某套程序单独决定的,而是在技术物、相关环境和人的介入之间共同实现的。

由此看来,程序并不是一条能够排除所有偶然性、并将结果完全锁定的封闭路径。程序只有在面对材料、环境和具体操作时,才会被真正执行;而执行过程也总会产生一定的反馈、偏差和调整空间。人在程序中的位置因此并非简单地从主体降为被动的执行者。人虽然需要协助技术物维持其运行,却也正是在这种协助、判断和修正中重新获得了行动的可能性。主体性并没有在程序的执行过程中消失,反而以一种不同于自由意志式创造的方式得到彰显:它体现为对技术物的理解、对环境变化的感知、对程序偏差的处理,以及在不确定性范围内作出选择的能力。这一点在拼豆上有着十分直接的体现:图纸、模具和熨烫工具似乎已经预先规定了作品的生成路径,但它们并不能脱离制作者而自行完成作品。甚至,在图纸显示的豆子颜色材料不足时,人们还可以发挥聪明才智,用其他颜色的豆子补全,创造性实现既定目标。这些小小的时刻,都是主体系在此彰显的表现。

我的朋友为我制作的拼豆,结合了乌萨奇、博士服、华东师范大学的校徽以及我的名字缩写。

然而仅仅分析到这一步尚不足够。完全可以追问,人参与了程序的运行,是否就意味着他是这个过程的主体?对操作的掌控,又是否等于对操作目的的掌控?就像拼豆,我们确实能够通过操作使作品逐渐成形,在这个操作过程中每一步都有着自己的介入与参与,但是,我们仍然需要面对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做这个图案?为什么尽量要与原图完全一致?谁规定表面平整、没有孔洞才算做得好?换言之,“这件事需要我的判断才能完成”,并不自动等于“这件事的目标和规则由我决定”。弗卢塞尔在《通向一种摄影哲学》中对“程序性自由”的看法,可以帮助我们继续思考这一问题。在这本书中,弗卢塞尔将摄影者与相机理解为一个相互结合的整体,并以“功能员”(functionary)描述人在装置中的位置。功能员并不缺乏操作能力,他知道如何输入指令、调节参数,并让装置产生自己想要的结果。这就等同于每个制作拼豆的人。但是,对操作的熟练并不意味着对装置的充分理解,更不意味着他能够决定装置所规定的可能性。一个人完全可以在局部操作上获得充分的掌控感,同时把对目标和评价标准的判断交给不属于自己的“既有规则”。

幸运的是,弗卢塞尔并未因此丧失对主体性与自由的追寻。在他看来,摄影实践中的自由要求人主动与装置的程序展开较量,将程序未曾预料的意图带入图像,迫使装置产生不寻常的、具有新信息的结果。他将这种实践概括为“与相机对弈”(playing against the camera)。注意,这里的关键并非在于那些操作相机的细节,我们也不对此展开,而是说,能否通过操作,改变人所使用装置的方式,以及改变装置“究竟服务于什么目的”。借此理解拼豆,在制作中修复一个偏差与重新判断这个偏差的意义,便是两种不同的行动:以上面的褶皱为例,将熨烫的褶皱消除(比如重新制作一个),是使作品重新接近预定标准;但判断是否保留褶皱,并将其寄给远在重洋的情侣(也就是我啦哈哈哈),据此改变作品的形式,则可能使原先的标准本身进入讨论。当然,偶然的错误并不会自动成为自由,关键在于制作者如何理解和有意识地处理它。

由此,在拼豆的人工程序中所体现的人的主体性,需要在两个层面综合加以定义:一方面,制作者能够通过自己的操作,让程序在偏离正确轨道之时拉回,从而使预期结果逐渐出现;另一方面,制作者能否进一步判断,这个结果为什么值得追求,以及生成它的规则是否可以改变。而拼豆走红以及其带来的愉悦,或许正在于,它让这两个层次相遇:人首先能够获得有着较强“可确定性”的操作规则,而在遵循规则的过程中,他能体验自己的作用;继而,他又可能在材料的阻力、操作的偏差和对结果的重新判断中,开始反思规则,并自由进入和出离规则本身。在两个层面的相遇中,一种“程序性主体”诞生了——制作者通过执行程序实现目标,也在执行过程中保留着重新判断目标、调整规则的可能。而从另一方面说,成为特定程序的执行者,并不必然意味着主体性的丧失;主体性的显现,也不必以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社会总体性作为反衬。即使不将拼豆理解为对外部世界失控感的补偿,我们仍然能够在人与材料、工具和规则的具体关系中,看到主体形成与行动的空间。

三、从拼豆的豆子到短剧的“蠢反转”

短剧呢?如果将拼豆的制作过程与短剧的播放、观看过程放在一起考察,我们会发现,两者虽然形式迥异,却存在某种相似的程序逻辑。拼豆与短剧之间的差异看起来十分明显:短剧没有像豆子那样需要观众逐一摆放的物质单元,剧情的展开也不依赖观众亲手完成每一个步骤。观众进入的,是一套已经由创作者编排好的叙事程序。只要播放继续,情节便会依次展开,将观众带向预先安排的结果。重生逆袭暴揍白月光,龙王潜伏看清拜金女嘴脸,真千金回家备受冷眼最后翻盘成功,坚守商业底线眼瞅黑心对家失败……这些设定对如今的观众而言,已是家常便饭,只要看到标题(往往很长),我们几乎就能脑补出一部短剧的主干剧情。

2026年8月29日,北京,市民在都市休闲空间内体验拼豆。视觉中国 图

与拼豆需要制作者逐步执行的人工程序相比,短剧呈现出一种近乎“自动运行”的叙事形式。然而,情节可以自动播放,并不意味着观看过程也会自动完成。短剧通向结局的路径往往充满反复,需要经历一轮又一轮的受阻、反转与修正。因此,当角色在故事中遭遇阻碍时,我在故事之外已经开始期待阻碍如何被消除,甚至提前判断接下来的反击是否足够有力。这其实是诸多短剧的惯用套路和观众的一般反应。尽管在看短剧时我们都会称自己“脑子一扔就是看”,判断却未必因此停止。恰恰因为熟悉故事的设定,我们不需要经过复杂的推理,就能迅速识别人物的处境及其可能的变化。在“我知道程序的最终目的”的前提下,每当“程序貌似发生偏离之时”,观众总会自发做出判断,在这个程序在真正执行“从偏离到修正”这一(叙事)步骤之前,观众已经做出了反应。

需注意,这个时序十分重要。观众并不是等到反转完成之后,才被动接收一个已经兑现的结果。在故事真正执行“从偏离到修正”这一步之前,观众已经在预期中先行完成了它,并带着这一预期继续观看。随后出现的情节,将与观众此前的判断相互对照:反击是否及时,证明是否充分,惩罚是否配得上此前的刁难?如果剧情兑现了预期,观众便可能同时获得情绪上的补偿与判断被验证的满足;如果迟迟没有兑现,或者兑现得不够有力,则可能觉得拖沓、憋屈,乃至失去继续观看的兴趣。短剧的“爽”,由此也可以被理解为观众的预先判断与叙事的实际兑现彼此契合的一刻。在这一意义上,观看短剧同样包含着主体参与程序的过程:他辨认偏离、修正预期,并据此评价实际发生的情节,同时调整自己的期待。可以说,短剧虽能自动播放,但它能否作为一套“爽感程序”顺利运行,仍然有赖于观众的识别、期待与回应。

而这和拼豆就已经搭建起了桥梁。但仅有这一点还不够,我们能明显感受到,短剧的这些“反转”,其实大多是“蠢反转”。 这里的“蠢”,不仅指反派角色智商堪忧、挑起矛盾的手段低级,也指人物的行动逻辑与日常经验相距甚远:他们对眼前的事实视而不见,反复作出几乎只会让自己陷入困境的选择。这种和现实生活迥然不同的思维方式,确实让人感受到“蠢”了,但更“蠢”的是,按照日常经验,本应引发疑问的事实,在这里仿佛不具有任何说服力。人物的判断力被暂时冻结,已经显露的破绽也无法推动真相的揭晓。在此,“蠢”当然不是用来降低观看门槛、提升冲突程度的工具,它真正起到的作用是,会让人感受到这个“反转”的设定是有意为之。也即是说,叙事安排本身变得可见了。观众不仅能够预见反派终将失败,还可能意识到,眼前的误解之所以迟迟不能解除,是因为故事需要它继续存在;周围人之所以集体失去判断力,是因为他们必须配合完成下一轮受辱与翻盘。此时,观众看到的不再只有“这个人物为什么如此行事”,还有“故事为什么非要让他如此行事”。“蠢反转”也因此拥有着双重含义:它既是对反派行为的识别,也是对叙事套路再次启动的识别。

这里出现了一个值得区分的层次。从人物的处境看,反派的作妖是通向预期结局的障碍;而从叙事程序看,这些障碍却恰恰是预先安排好的步骤。也就是说,看似偏离的情节,可能正在忠实执行程序。“蠢”所暴露的,正是这种偏离被刻意制造出来的痕迹:它让观众察觉,故事并非在自然地走向某个结果,而是在有意延迟这个结果,以便反复组织受辱、期待与补偿。当这种安排过于显眼时,观众的判断便可能进一步发生变化。他不再只问“主人公什么时候才能翻盘”,也开始问“为什么必须让他反复受挫”“为什么所有配角都看不出这么低级的破绽”“为什么每次翻盘都只能在最后时刻得到确认”。如果说前一种判断,仍然在等待程序兑现承诺,那么后一种判断则开始触及程序如何设定目标、分配角色和组织快感。当然,看出套路并不意味着观众必然拒绝它。观众完全可能一边吐槽,一边继续享受反转。但至少在这一刻,规则本身已经成为可以被辨认和评价的对象。

这便使短剧与拼豆之间的联系又推进了一步。在拼豆中,材料的阻力、操作的偏差或不合预期的成品,可能使制作者停下来,重新审视图纸、方法乃至原先追求的效果;在短剧中,人物行为与日常经验之间的明显裂隙,也可能使观众暂时退出对情节结果的等待,转而审视支配情节的规则。前者面对的是材料与操作的阻力,后者面对的是叙事安排的不合理性。它们都可能使人从“如何让这个程序顺利完成”,走向“这个程序为什么要这样运行”。程序性主体的可能性,正存在于这种从执行、期待到反思的转变之中。

到这时,我们就可以说,拼豆与短剧,实际上是程序性主体与程序性自由的“一体两面”了。它们一慢一快,看似是和这个社会的总体性分别呈现背离和亲近关系,但实际遵循同一逻辑。在这两种看似迥异的活动中,人都在进入一套既定规则之后,通过自己的判断与之发生关系。拼豆制作者辨认材料与图纸之间的偏差,使预期图像逐渐成形;短剧观众识别情节与预期结局之间的距离,在反转发生之前便开始等待、推测和评价它的兑现。两者提供的掌控感并不相同:前者包含对物质结果的实际干预,后者更多体现为对叙事走向的理解与预判。但它们都让参与者感到,自己的行动或判断在这一过程中具有意义。更进一步说,两者也都可能让规则本身进入人的视野。当材料的阻力使图纸无法被顺利执行,制作者便可能重新判断是否需要修改图案;当短剧的“蠢反转”暴露出刻意编排的痕迹,观众也可能开始追问,故事为什么必须通过反复羞辱主角来制造快感。此时,人所面对的已不只是某个需要修正的局部偏差,还包括规定何为“正确结果”、何种结果值得期待的整套规则。程序性主体便在这种往返中显现:人借助规则行动,也把规则作为判断的对象;他能够投入其中,同时保留重新理解这份投入的可能。拼豆的火爆与短剧的爽感,在此呈现为对这种主体性与自由彰显的不同表现。

至此,我们可以收束全文了。需要反思的是,在此我只是提出了一种阐释方法,这种方法并不代表现实情况“真正如此” 更不能替代对具体经验的考察。它所尝试的,是为理解拼豆与短剧提供另一个入口,让我们看到那些在惯常解释中不易显现的关系与可能。更进一步说,当我们习惯于将文化现象理解为对社会总体秩序的顺从,或对这一秩序的局部反抗时,也有必要追问:我们是否已经被这套解释框架所束缚?它使我们预先认定,社会总体性已经规定了一切,而新的文化现象与潮流,无论如何变化,都只能是它的反映,或是对它的反应。如此一来,文化现象还未得到充分考察,便已经被安放在熟悉的位置上。或许,尝试另一种思考方式,既能够帮助我们辨认这些尚未看清的文化经验,也能使我们重新发现,理解世界的方式仍然可以调整,未来也未必只能沿着既有的解释展开。如果本文讨论的“程序性自由”还有一层意义,那么它也应当适用于我们的思考本身:我们借助某种框架理解事物,同时保留检视、修改乃至放下这一框架的可能。

不过,这当然并不容易。一个显而易见的困难是,这篇文章实在太费脑子。

    责任编辑:龚思量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施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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