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有苌楚：佛苑禅林中的猕猴桃因缘

中国是猕猴桃的原产国。猕猴桃因猕猴喜食而得名，其营养丰富，酸甜适宜，富含糖、维生素、蛋白质及多种矿物质，被誉为“水果之王”。1995年，湖南道县玉蟾岩遗址出土猕猴桃炭化种子及果皮，表明我国先民早在1万多年前就已经采集食用猕猴桃。佛教传入中国以后，猕猴桃走入古刹禅林，与慧远、寒山、普庄、函可等几代高僧结伴，为我们留下了诸多兼具禅心与诗韵的趣闻轶事。

慧远：东林清修，苌楚为伴

东晋高僧、净土宗始祖慧远（334—416），雁门楼烦（今山西原平）人，出身书香世家，21岁出家专修净土之法，以僧腊63年圆寂于庐山东林寺。他的拥趸、大诗人谢灵运亲作《庐山慧远法师诔》悼念：“于昔安公，道风允被。大法将尽，颓纲是寄。体静息动，怀贞整伪。事师以孝，养徒以义。……学不窥牖，鉴不出户。粳粮虽御，独为苌楚。朗朗高堂，肃肃法庭。既严既静，愈高愈清。”

庐山东林寺    图源：庐山东林寺官网

诔文对慧远以至孝之心跟随道安大师学法，后隐居庐山30余年迹不入俗、影不出山、专心弘扬佛法的一生作了深情追忆，高度赞扬法师淡泊名利、戒德高洁、勤修净行、弘扬佛法的功业。“粳粮虽御，独为苌楚。”苌楚是猕猴桃古称，寺院虽备有粮米供食用，法师却唯以食猕猴桃为乐，坚持清修，甘守淡泊。诔文赞颂慧远法师清苦高洁的修行，也包含对猕猴桃这一营养丰富的嘉果的肯定。

天监十七年（518年），梁武帝颁布《断酒肉文》，以皇权号令僧尼全面禁断酒肉，素食成为汉传佛教的清规之一。实践证明，素食是佛家清修的不二法门。南梁慧皎《高僧传》（519年）载，释僧从不服五谷，唯饵枣栗，年垂百岁而气力休强，礼诵无辍；释慧果，少以蔬苦自业，卒年七十有六；释法恭，少而苦行殊伦，服布衣，饵菽麦，卒年八十；释智严，以精勤著名，纳衣宴坐，蔬食永岁，无疾而化，时年七十八。和慧远法师一样，僧从、慧果、法恭、智严皆为高僧大德，都是素食主义的践行者，最终都以高龄谢世，值得现代人思考和借鉴。

寒山：天台隐遁，山果入禅

“家住绿岩下，庭芜更不芟。新藤垂缭绕，古石竖巉岩。”这是中唐诗僧寒山隐居天台山的自我写照，“山果猕猴摘，池鱼白鹭衔。仙书一两卷，树下读喃喃。”绿藤山果、猕猴喜摘，当是天台山常见的野生猕猴桃。诗作散淡自然，优雅清闲，殊不知此时的寒山已是二度隐居天台、年逾古稀之人了！

天台山石梁飞瀑    图源：天台山景区官方网站

寒山（约726—约830），姓名不详，咸安（今陕西咸阳）人。出身官宦人家，早年数次应举不第，35岁流落到浙东天台山隐居农耕，65岁妻儿离世后修道以求长生。76岁返故里，目睹人世沧桑、感悟生死无常后重返天台，遁入佛门，后以逾百岁辞世。寒山的一生完整印证了“据于儒，依于道，逃于禅”的人生轨迹，成为中国传统文人精神路径的典型缩影。

“众星罗列夜明深，岩点孤灯月未沉。圆满光华不磨莹，挂在青天是我心。”寒山一生创作诗歌600首，有300余首存世。其诗作以通俗浅近的语言描绘自然之美，阐发人生哲理，深受后世推崇。“重岩我卜居，鸟道绝人迹。庭际何所有，白云抱幽石。住兹凡几年，屡见春冬易。寄语钟鼎家，虚名定无益。”此诗描述寒山隐居的日常哲思，对儒家仕途理想作了彻底否定，成为道家“无为”与佛家“无我”的双重交响。“城中蛾眉女，珠佩何珊珊。鹦鹉花前弄，琵琶月下弹。长歌三日响，短舞万人看。未必长如此，芙蓉不耐寒。”此诗以浓墨重彩描绘都市丽人的奢华生活，却在末句以“芙蓉不耐寒”骤然收束，如禅杖击顶，是寒山诗中最具社会批判力的讽喻作品之一。“一自遁寒山，养命餐山果。平生何所忧，此世随缘过。日月如逝川，光阴石中火。任你天地移，我畅岩中坐。”隐逸山林，蔬果为乐，以禅诗流布海内外，寒山成为中国文化中最具传奇色彩的诗僧。

普庄：径山宴坐，藤梨证心

“黄叶飘风满地秋，山房终日冷湫湫。”明代洪武年间，杭州径山万寿禅寺住持普庄禅师《秋日山中即事五首其四》言，“爨夫靠晚樵青至，摘得藤梨在担头。”诗作直白朴素，真实记录禅师山居清修的日常生活，体现其“真参实究、本分修行”的禅学思想。藤梨是猕猴桃的别称，为江南原生野果，自然生长，随处可得。寻常山果野获，恰是禅师随缘自在、无求无执的生动写照。

杭州径山寺    图源：杭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

普庄（1347—1403），字敬中，号呆庵，台州仙居人，临济宗杨岐派禅僧，是明初禅宗界代表人物，有《呆庵庄禅师语录》八卷行世。《语录》收载普庄住持抚州北禅寺、南康云居真如禅寺及杭州径山万寿禅寺期间的言论著述，凸显其修行证悟、弘法业绩与禅学思想特点。《语录》卷七收录普庄《山居十首》《秋日山中即事五首》，虽数量不多，却是明代佛教山居诗的代表作品。

“念佛无非念自心，自心是佛莫他寻。眼前林树并池沼，昼夜还能演法音。（《示周普明居士》）”普庄禅师毕生反对“记持文字、夸耀机辩、不事实修”的丛林弊病，主张禅法不离日常、悟道贵在践行。其《山居十首其八》“处世心如腊月冰，住山自笑百无能。菜羹且莫熬油煮，留点堂前供佛灯”，将素食节俭与礼佛修行结合，惜物、寡欲、敬佛三者合一，把朴素的山居生活转化为修戒、修定、修慧的道场。其《秋日山中即事五首其二》“煮菜无盐懒去赊，化粮道者未还家。一条百衲拈来看，昨夜霜添瓦上花”，言山居清苦至无盐佐菜，禅师却淡然处之，尽显其安贫守素、无欲无求的本心，而“昨夜霜添瓦上花”的诗意禅韵，远胜凡间诗界的一些吟诵高手，在归真返璞之中，让人物我两忘，回味悠长。

函可：塞外弘法，软枣寄怀

“望见叠峰刚八里，到来门径各鲜新。不因此地禅居壮，那识长边古佛尊。”顺治戊戌年（1658年），诗僧函可携友同游辽阳千顶山（今鞍山市千山），归后写下《同雪公游千顶纪事十首》，此其三，“蓄瓜欲比苹婆味，见树还生桃子津。夜半犬声何足怪，山中魑魅亦亲人。”诗中既有秋日野游的畅爽，也有采食山果的甘美，而“山中魑魅亦亲人”一语，更是道出函可流放生涯的凄苦和无奈。

函可（1611—1659），字祖心，法号剩人，出身广东博罗书香世家。顺治五年（1648年）因文获罪，流放盛京（今沈阳）慈恩寺，成为清代第一宗文字狱的受害者。流放期间，函可以苦为乐，坚守素食清修。其《住金塔寺十四首》（1657年）描写他一年四季与山果交友、以蔬食为乐的生活场景。《其七》言“八月摘山梨，九月摘山菊。菊芳可代飧，梨酸可克腹。软枣紫葡萄，牵蔓亦簇簇。莫取献王公，聊可缀幽谷”，其《同雪公游千顶纪事十首其八》又言“软枣必须亲手摘”，由此可知，常伴函可法师流放生活的是软枣猕猴桃。软枣猕猴桃是野生猕猴桃物种，在东北南部山区较为多见。如今，辽宁省出产的岫岩软枣猕猴桃、本溪软枣猕猴桃、桓仁猕猴桃都已成为国家地理标志产品。

函可法师圆寂于海城金塔寺，金塔今尚存    图源：海城网

“佛道千秋重，汤仁一面开。明知予未死，好去勿徘徊。”（《初释别同难诸子》）身为盛京流人，函可坚持传教弘法，先后在普济、广慈、大宁、永安、慈航、接引、向阳等七座大刹中开坛讲经，收徒六七百人，其《千山剩人禅师语录》流布海内外，函可由此成为塞外佛教第一传人，被后人尊为关外禅宗鼻祖。

结语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桧风·隰有苌楚》是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中的一篇，是现存文献所见猕猴桃的最早记载，“隰有苌楚，猗傩其华。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隰有苌楚，猗傩其实。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诗作采用赋兴和对比手法，表达对猕猴桃生机盎然、无忧无虑、又无家室之累的羡慕之情，反衬出人生的不自在和不如意。有意思的是，苌楚“无知、无家、无室”的特质，恰好对应佛门修行中“断妄念、离牵绊、无挂碍”的核心追求，二者都指向摆脱世俗负累后的生命舒展；区别在于苌楚的无忧状态是草木天然的本能，而佛门清修的“无挂碍”是主动破除执念后证得的觉悟。

“苌楚阿娜枝自摇。（曾习经）”自《诗经》问世，“苌楚无知”“苌楚乐无知”便成为中国诗歌的经典意象，为历代文人所吟咏。从东林伴慧远的苌楚、天台随寒山的野果，到径山供普庄的藤梨、金塔寺陪函可的软枣，一枚猕猴桃串联起华夏千年的山林意趣与禅修哲思。如今，这颗古老野果早已走入寻常百姓生活，其间蕴含的清净之心、淡泊之志，仍值得我们沉下心来，细细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