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论艺｜解读文人画要素，看到画作中的生命状态

近期出版的《江南文人画史》（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脱胎于20多年前由知名画家了庐与上博书画部研究员凌利中合作的《文人画史新论》，承续了庐的文人画思考，建立发展分期框架，下篇且重新发现和确立上海这片土地在江南文人画史上的重要地位。对于书中引用的了庐《文人画的三大要素》，因文章较短，近日，80多岁的知名画家了庐专门撰文进行了说明。

元 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剩山图》卷 （局部）纸本墨笔 纵31.8厘米 横51.4厘米 浙江省博物馆藏 

最近由上博书画部主任凌利中出版的一本《江南文人画史》中引用了我的一篇短文《文人画的三大要素》，引发了不少反响。因为创作实践以及对中国文人画的思考，1989年1月我在上海书画出版社的理论刊物《朵云》上提出了“文人画是中国古代文明在绘画中的综和体现”。30多年来，我不断地将自己的创作实践在深思熟虑后上升到理论层面进行思考，即使同样一个问题，在我后来出版的各类画册和画论提要中都进行了反复推敲和打磨，不断更新。2025年在《了庐画论·第三卷》一书中我已将这些观点概括到了《文人画的理论纲要》和《画诀》这两篇短文之中。最近，通过不断地推敲，我进一步概括成《文人画的三大要素》，这些要素可以说直接体现了艺术家和艺术作品的生命状态。

文人画的三大要素，在我个人看来，第一是迁想妙得的创作理念，第二是聊写胸中逸气的创作心态，第三是化阳刚为阴柔的笔墨形态。

我在《画诀》这篇文章中首先就提出了“触景生情、迁想妙得”，也就是“生活是创作的源泉，但又要高于生活”，高就是要把艺术家积累起来的学养经过独立思考，体现在写生之中。把生活中自己感受出来、要表现的对象进行独立的思考和提升到一个新的境界，一个高妙的境界。妙到什么程度呢？对此我个人就反复地提出过，用诗人的思考方式达到诗意的妙境，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画中有诗”，也就是迁想妙得。写生绝不是简单的写实和写生，像现在的数码相机拍照一样，我认为这不是写生，而是“写死”，如果没有迁想妙得的创作理念，那么作品就好比一个形象很美，但只有大脑而没有灵魂的人，这不是低能的人吗，还谈什么健康的生命状态呢？

元代倪瓒山水画

第二，聊写胸中逸气的创作心态，这里所谓的“逸气”，泛指除了一切邪恶之气以外的大气、正气、清气和雅气。大气就是指让人精神振奋，可以延年益寿；正气就是指严正，安详，能为人师表；清气就是让人感到心旷神怡，超然物外；雅气就是要达到从画意到诗意的境界。所以，聊写胸中逸气就是指艺术家在这种大真大善大美的状态之中，即兴的表现而一气呵成。比如，王羲之在《兰亭》中所叙述的“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的那种散淡；又如颜真卿在《祭侄稿》中所流露出的那种忠勇义愤之概慨；又如怀素那种“忽然绝叫三五声，漫笔纵横千万字”的狂放；又如倪云林那种平淡天真......都可以算是。所以像这一类即兴发泄和一气呵成的作品，绝大多数都体现在怀素所说的遗编绝简之中。如王羲之的《上虞帖》、王献之的《鸭头丸帖》、颜真卿的《祭侄稿》、怀素的《苦笋帖》、杨凝式的《韭花帖》等随心所欲的小品中。因为人的生命运动是有限的，持续很长时间的长篇大作是不可能一气呵成的，即使是书法中的《千字文》和绘画中的《富春山居图》等，都是艺术家持续多年在不同的时间段，调整到原始创作的状态而接力完成的，故而让人感觉不出作品中的笔墨有衔接的破绽，恍若一气呵成，史料记载，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用了七年时间来完成，这就是一例。怀素在《自叙帖》中所言，“遗编绝简，往往遇之。豁然心胸，略无疑滞”，因为只有一气呵成，作品中的笔墨形态才能让人感受到艺术家创作的创作情绪和心态，从而揣摩出艺术家的学养和背景。如果不是一气呵成完整的创作心态，那么他的作品就好比一个人患了呼吸道的哮喘和心律不齐的早搏一样，作品的生命状态能健康吗？

颜真卿《祭侄稿》局部

怀素《苦笋帖》

对于化阳刚为阴柔的笔墨心态，笔者此前在画论中经常提到，化阳刚为阴柔体现在笔墨之中就是下笔的几根线条坚韧而有弹性，墨与色呈半透明感而层次分明，这好比一个人在青壮年时期那种肌肉饱满强健的健康状态，不然的话如果像连环画的线描一样纤细乖巧，墨块单薄浮肿，这就好比一个人到了老年一样，肌肉流失、松弛，四肢无力，生活都不能自主，这样的笔墨状态能是健康的吗？

文人画的这些要素直接反映和体现在作品的生命状态之中，任何艺术作品，气息中流露出来的生命现象都会感染一个人的精神。就如同音乐和戏曲一样，书画作品流露出来的气息同样也会感染一个人的精神健康，所以文人画中这些要素，作品的生命状态是很重要的。

对于文人画来说，笔墨永远是中国画家的核心竞争力。

其实文化自信并不是一句空话，多学习，多读书，读书补气，书读得多了，视野开阔了，自然就有真正的民族文化自信。

所谓“打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不管是理论还是创作，甚至包括做任何事情，用小火熬稀饭的办法还是可以的，这30多年来，笔者因为眼疾之故，无法挥毫作画，但一直对文人画的理论进行不断地打磨和推敲。我想，艺术创作和理论思考都要用“小火熬稀饭”的精神，不要用日常生活中的“泡饭”现象——那是把隔夜的冷饭用开水冲一下，这种泡饭的口感肯定和小火熬出来的稀饭当然是不一样的，艺术创作与思考何尝不是如此？

齐白石画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