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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朋友
1991年,我开始尝试文学投稿。那时投稿,全靠最传统的寄信方式。每封信都要贴上一张八分邮票,若是稿件稍厚一些,便要贴两张,三张,四张。更多的我没有贴过,因为作品写得不够长。
一次,我正往信封上贴第二张邮票,身旁一位同样贴邮票的人注意到了我。他也是文学爱好者,姓徐。时至今日,我仍说不清我们二人谁更年长。他瞥见我信封上的投稿地址,便主动上前攀谈,我们越聊越投机。他当场改了自己早已写好的投稿地址,和我一同寄往同一家报社。两人抱着同样滚烫的期许,等候着报社的回音。
我们两家相隔十多里路,好在他有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此后,他经常骑着自行车来找我,谈天说地,畅想未来,我们心里都揣着同一个炽热的梦想—成为一名伟大的作家。
当然,最终我们都没能等来编辑的回信,那点期盼终究落了空。生活本就如此,遗憾多过期许,好在那时的我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落空。支撑着我们一路坚持的,从来都是对文学毫无保留的狂热。
1992年,我为了创作一部长篇小说,日夜伏案,把自己熬到营养不良,几度昏厥。他也因痴迷写作,被村里人视作疯子、当成异类。他有一位当老师的嫂子,是整个家族里唯一支持他写作的人。有一回,他骑车带我去他的村子,满心热忱地把我带去的稿件递给嫂子看,那位嫂子最终只肯定了我其中一篇文章。可即便只有这一句认可,也足够照亮我们黯淡的生活。
他的家境比我优渥,又有自行车,所以基本上都是他来找我。他还送了我一台精致的收音机,那是我第一次收到朋友如此贵重的礼物,也成了我家两间破旧倾颓的土房里最亮眼的陈设。不光是我,父母也常守着收音机听评书,后来渐渐聚拢了不少乡亲,每天下午一点半,大家围坐在一起,收听刘兰芳播讲的《岳飞传》。
再后来,我的生活骤生变故,我离开故乡,远赴新疆。一年后归来,心境早已截然不同。我悄悄藏起了纸笔与写作的梦想,向柴米油盐的现实低了头,为了生计,暂且放下了心中的文学。
一天下午,他突然出现在我家,我们都倍感意外。原来这些日子,他已四处寻我多次。久别重逢的惊喜与感慨翻涌,爱人简单炒了两个小菜,我们围坐桌前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写作。可爱人本就反对我提笔,我便谎称自己早已弃笔,只想安心过寻常日子。没想到他当即厉声斥责我,情绪愈发激动,说着说着竟泪流满面。我无从知晓这一年多里,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最后,他愤然离席,还索回了当年送我的那台收音机。
在他伸手要回收音机的那一刻,我的情绪也彻底爆发。我并非舍不得这台物件,而是被他这般决绝的态度深深刺痛。就这样,两个曾经志同道合、并肩追梦的挚友,就此决裂,多少有些悲壮,像极了结拜兄弟割袍断义。
他走后许久,我都没能平复心绪,泪水止不住地滑落。那天夜里,我酩酊大醉,吐得满地狼藉,爱人找来村医为我挂水输液,那场失态,如同生了一场大病。
再汹涌的浪花,终会慢慢平息,或是被新的浪潮覆盖。生活一路向前,我也在一座座城市间辗转奔波。我们都在时光里褪去青涩,渐渐成熟。
后来我有了智能手机,才忽然想起,或许能以新的方式,寻回这位失散多年的老友。我特意去过他的村子,和我的家乡一样,新农村改造早已让旧村落荡然无存,再也寻不到当年的踪迹。
这么多年过去,我始终牵挂着那段岁月,牵挂着属于我们的青涩又炽热的青春。我的朋友,你还好吗? (王计兵)
(本文原载于《中国工人》杂志2026年7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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