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之常——王川作品展”学术研讨会纪要（一）

研讨会现场

8月30日上午，“非常之常——王川作品展”学术研讨会在壹美美术馆举行。本次研讨会作为展览开幕的重要学术环节，汇聚了来自高校艺术院系、艺术批评界、理论界等专家学者，围绕中国当代摄影的日常话语与观念表达、数字时代图像生产的语法规则与编码逻辑等议题展开多维度讨论，对王川三十年的创作实践进行了系统的学术梳理与深入研讨。

研讨会由四川美术学院教授何桂彦主持。与会嘉宾有：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渠敬东、北京大学艺术学院院长李洋、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顾铮、中国美术学院视觉中国协同创新中心研究员晋永权、中央美术学院人事处处长杨杰、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刘商英、中央美术学院教授陈琦。

学术研讨会纪要共分两期推送。本期整理了渠敬东、李洋、顾铮、晋永权四位专家学者的发言，其余与会嘉宾的研讨内容将于下期推出，敬请期待。

学术交流

渠敬东

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展览学术主持

渠敬东教授认为，数码时代的到来使摄影从专业技艺转变为每个人认识世界的基本途径，该转变构成人类视觉经验的结构性重组。18、19世纪版画曾是图像传播的重要手段，乔治·马戛尔尼（George Macartney）使团随行画家通过版画将中国图像传播至西方即是代表。摄影术延续了版画的复制传播功能，并以更强的真实再现能力对绘画体系构成挑战，而数码技术的普及彻底改变了摄影的运行方式。

威廉 · 亚历山大，《圆明园正大光明殿》，1798， 出自 《英使谒见乾隆纪实》

渠敬东教授提出“焦点思维”概念，揭示摄影技术如何改造现代人的认知方式。肉眼观看客观世界时，人的视线虽有焦点，余光仍持续接收周围信息，共同构成完整视觉场域。相机对焦则恰好相反，焦点区域清晰而周边虚化，观看者的注意力被迫集中于一个孤立的点。摄影化的观看成为主导逻辑，背景信息与语境关联便被系统性排除。此外，听觉领域的数字化进程提供了相似的例证，音乐从现场聆听变为音频播放，伴随空间消失的还有听众之间的共在感，音乐欣赏由此成为彻底的私人体验。

王川，《青铜之锐》，180x120cm，2024

当摄影成为专业技艺后，图像生产即为对现实的选择与重构。大众通过摄影所认知的世界，实则是经过专业目光裁剪的片段。以文物摄影为例，微距镜头将青铜器铭文放大呈现，器物整体形态与历史文化语境则退出观看视野。该技术化观看方式与古人品鉴书画路径形成对照，古代画家临摹原作时凭短时记忆与手感复原，在有限条件下建立对作品气息的整体把握。现代人虽轻易获取高清图像，感知能力却未能同步深化，深层理解容易被表层视觉经验取代。

像素化系列作品回应了数码时代的图像生产问题。计算机依赖二进制逻辑运转，世界被转译为最基础的构成要素，像素成为图像编码的基本单位。在《PEL X 金面》中，佛像被像素格子切割后整体面貌消散，呈现的视觉形象是多重编码重组后的产物。同理，大数据采集基于碎片化信息，难以完整呈现生命经验与情感脉络。

王川，《PEL X 金面》，180x120cm，2018

在当代社会，摄影有一种特殊的解放性。图像的组合与拼接触及潜意识与无意识层面，个人记忆与集体经验相互渗透，自我认知与价值判断便获得新的可能。王川的创作实践，为理解当下社会视觉经验的变迁提供了重要参照。

李洋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院长

李洋教授从视觉心理的视角出发，探讨人类认知机制与摄影成像逻辑的内在关联。十九世纪晚期心理学兴起后，注意力概念被发现和确立，成为现代人关键的认知功能。在心理学中，注意力的本质是人对知觉信息的删减与筛选，而非对客观世界的完整扫描和复制，被排除在注意力之外的信息则对人来说是无意义的。该知觉机制恰如摄影机感光元件与焦点的设置，构成了理解摄影技术演进的文化心理基础。

摄影技术史可概括为光化学、机械与数字三个阶段。在化学阶段，摄影以不可逆方式将世界表象固定于物质层面；机械阶段在影像中叠加了时间维度，让世界产生了运动错觉；数字阶段则将视觉要素瓦解为均等的单位，在拍摄瞬间，世界即被压缩为可编码的计算对象，无法被量化的伦理关联和情感内容随之被淘汰，只保留可以在屏幕上重组的视觉信息。正因如此，人工智能基于符号与语义关系推演图像，缺乏肉身知觉与不可单位化的情感和感受，这进一步印证了机器观看与人类观看的差异。

王川，《新登场》，25x17.5cm，1999

伴随着摄影媒介由化学向数字的转化，王川的作品展现出对摄影媒介本体的自觉反思。他通过可见的像素呈现数字媒介的属性，揭示图像拼贴与接合的本质，当我们站在那些像素摄影作品前，尽管视觉信息因像素化处理而模糊了，但那些被拍摄对象，依然以某种方式感染着我们。这说明了数字摄影的本质不在于清晰度，而在于某种超越瓦解和重组的本质的内容。此前，数字虚拟黑盒子内部能否被可视化的问题通常见于数字艺术领域，王川在摄影领域做出了开创性的探索，为认识图像生成的媒介条件提供了新的路径。

摄影图像的生产总是有意或无意地与其他图像发生关联。拍摄者置身于绵延的图像传统之中，快门按下的瞬间既取决于现场观察，也受制于过往观看的经验与记忆中的影像，图像的意义生成于图像与图像的关系之间。该关系形式在艺术史上具有多种先例，埃尔・利西茨基（El Lissitzky）的复合蒙太奇、1960年法国的图像小说（photo-roman）均属此类。王川长期积累的日常拍摄，经由整理与编排重新进入作品序列，其个人的审美趣味与持续关注的题材由此显现出来。

埃尔・利西茨基，《构造者（自画像）》 银盐相片，13.9x8.9 cm，1924

从社会学的角度看，摄影的意义不止于最终呈现的静态作品，而在于摄影自身的流动性。摄影以拍摄者与对象的共同在场为前提，本质上是一种行动。正如摄影理论家菲利普·杜博瓦（Philippe Dubois）提出，摄影并非单纯的记录媒介，而是一种行动，意义并不驻留在单幅图像内部，而是向外激活图像之外的多重感知与经验场域。摄影的行动性在社会运动中表现得较为充分，因此摄影并不在于生产最后在画廊中展出的那个静态的、固定的照片和瞬间，同时也是摄影师去构思、准备、寻找并最终与对象相遇的行动。自然景观的照片在网上到处都是，但游客们依然对现场拍摄一张照片而乐此不疲。服务于行动的摄影必然带有选择与立场，其所承诺的不再是真实，而是对行动的承诺。

顾铮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

顾铮教授认为，本次展览在何谓摄影这个问题上看，具备一种“冒犯性”。在中国当代摄影领域，在我个人所见，如此直接地将像素作为基本艺术语言展开创作可说是一个仅见的特例。随着数码技术的突飞猛进，数码时代的摄影成像普遍追求高像素与图像的可无限放大，由此形成世间万物一切均可被精确再现的错觉。而如王川这样的凸显像素的“模糊”图像，恰恰构成对这种错觉的颠覆，从根本上动摇了关于摄影再现能力的固有认知。王川的探索在摄影史上自有其学术渊源与理据。在银盐胶片时代，除大画幅底片的精细传统之外，与之相悖的粗颗粒美学的表现方式与理念始终存在，形成某种对于现实再现的观念的质疑。这次的展览由此提出一个根本性问题：当世界以表面上看起来“模糊”的方式被呈现时，观看的意义和价值在什么意义上是有效的？而这种观看方式的改变因为技术手段的进步又将如何重塑人与客观世界的关系以及人对于现实的认知？

从王川作品的展示形态考察，既发挥数码摄影纤毫毕现的强大再现能力，也根据作品的观念要求放弃精细再现的优势，在展览布置中根据空间条件扩展图像尺度，形成沉浸式的观看体验，其视觉效果足可媲美架上绘画，同时也延续了中央美术学院摄影系所形成的我愿意称之为“架上摄影”的学术追求与脉络。

王川，《风从高处刮过》，微喷爱普生哑光油画布

[北宋]范宽，《溪山行旅图》，206.3 x103.3 cm ，绢本水墨立轴，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展览作品整体呈现出鲜明的非叙事倾向，对摄影以记录人间万象为主的传统定位构成挑战。直接摄影部分通过局部截取与凝视，将日常转化为异常，呈现艺术家凝视所得之世界的奇观，因此再次赋予摄影以“志异”的可能性。尤其是中庭展出的《风从高处刮过》以横向、竖向及不同尺寸的型散神聚的形态分别悬挂于墙面，整体气脉贯通，可与范宽《溪山行旅图》、郭熙《早春图》所代表的中国山水画观看传统相互参照。因此，顾铮借用传统西方美学的审美概念，将此努力与尝试命名为“数码崇高”。

约翰·哈特菲尔德，《读资产阶级报纸的人会变得又聋又瞎：远离这些头脑僵化的绷带》，1930年

顾铮认为，多幅图像的并置在学理上可溯及达达主义的照片蒙太奇传统，约翰·哈特菲尔德（John Heartfield）的政治性照片蒙太奇即是代表。此外，顾铮援引中国早期新闻学将journal中译为“集纳”的尝试，强调将杂陈的图文素材集中重组以生成新意的巨大可能性。王川的并置手法在方法论上与贝托尔特·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熔诗歌、新闻剪报与时政图片于一炉的创作实践具有某种共通之处，在数码语境下大大拓宽了静态图像的表意维度。

汉娜·霍赫，《用达达餐刀切除德国最后的魏玛啤酒肚文化纪元》，蒙太奇照片、拼贴画、混合媒介，1919 - 1920，现藏于德国柏林新国家美术馆

就媒介物质性而言，王川的创作仍有延展空间。传统拼贴的魅力在于随机即兴与唯一性。来自现实的油光纸、新闻纸等材质一经粘贴即成孤品，且具有可触摸的物质肌理，汉娜·霍希（Hannah Höch）的实践即是例证。打印图像则因材质的均一的平面化而削弱了物质性，顾铮因此建议可以宣纸、铁板、新闻纸等不同材质分别打印，凭借艺术家版画专业的材质敏感，努力唤回作品的物质肌理，同时使作品在稀缺性意义上获得收藏价值。

晋永权

中国美术学院视觉中国协同创新中心研究员

中国美术学院视觉中国协同创新中心研究员晋永权提出，当代摄影正经历由模拟媒介向算法媒介的深度结构性转型。此次技术变革，在学术研究、行业创作与大众审美层面均引发整体性的观念震荡与认知重构，重塑了当代摄影的知识体系与实践逻辑。

媒介体系的剧烈迭代，使包括研究者与创作者在内的摄影从业者普遍面临认知与实践的双重适配困境。多数从业者难以在认知范式、经验心理与创作路径上，完成从胶片模拟体系向数字算法体系的系统性跨越。对于长期依托模拟摄影经验建立学科框架、知识谱系与价值认同的高校摄影教育者而言，这种转型阻力更为显著。模拟时代长期积淀的创作范式、经验惯性与审美传统，在一定程度上形成观念桎梏，制约了摄影创作者的认知更新与实践革新。

“非常之常——王川作品展” 展览现场

在媒介整体转型的时代背景下，中央美术学院王川的创作实践呈现出鲜明的先锋性与学术探索性。其创作并未被模拟摄影的传统范式所束缚，而是以长期、系统、持续的实验创作，完整呈现了摄影媒介从模拟时代走向算法时代的历史性跃迁。凭借大体量、高强度的媒介实验，王川不断挖掘算法影像的语言潜能，拓展了摄影的创作边界。在教学与创作统一的学院语境中，其前沿实践直观演绎了当代摄影的媒介演化逻辑与技术时代的创作特征，为摄影创作者构建新的媒介认知、开展当代影像实践提供了重要参照。

安德烈斯·古尔斯基，《莱茵河2号》，1999

从当代摄影生态的结构性变迁来看，摄影的创作主体与知识生产机制已发生根本性迁移，专业艺术院校取代传统纪实机构，成为当代摄影前沿探索与理论建构的核心场域。数字技术降低了图像生产与传播的门槛，彻底消解了传统纪实摄影师、新闻摄影从业者的专业垄断性与媒介权威性，使其逐渐淡出国际当代影像艺术的主流视野。回溯当代摄影史，自贝歇夫妇以学院教学体系建构杜塞尔多夫摄影学派以来，安德烈斯·古斯基、托马斯·鲁夫、杰夫·沃尔、斯蒂芬·肖尔等学院艺术家持续主导全球摄影的语言革新与范式演进，学院创作已然成为当代摄影发展的主流形态。王川的创作兼具宏大的创作体量、深刻的思想内涵与自觉的语言意识，立足于中国本土文化传统开展现代性视觉反思，为中国当代摄影参与国际影像艺术对话、构建本土摄影话语体系提供了扎实的实践样本。

“非常之常——王川作品展” 展览现场

为厘清模拟影像与算法影像的本质差异，晋永权援引黑特·史德耶尔2008年的重要理论文本《为弱影像辩护》展开媒介辨析。他认为，相较于学界通用译法“弱影像”，将“poor image”释为“破影像”更具理论精准度，能够精准揭示数字算法影像的媒介特质，凸显其与传统胶片影像的本质分野。胶片颗粒与数字像素的媒介辨析，是贯穿摄影媒介史的核心命题：胶片颗粒在放大过程中能够保留丰富的画面肌理、层次细节与隐性信息，具备独特的物质性；而像素化数字影像放大后仅存机械网格结构，呈现出信息扁平化、视觉空洞化的特征。模拟与数字介质转换所产生的信息损耗、视觉差异与物质性消弭，构成了算法时代摄影理论研究、审美认知与创作实践的基础性核心问题。

模拟摄影时代形成了高度成熟、相对固化的完整创作范式，涵盖主题体系、视觉图式、色彩语法、叙事逻辑与伦理规范，同时构建了记录、艺术、商业等边界清晰的摄影分类体系。进入算法时代，新技术、新媒介彻底冲击了传统摄影的范式框架，各类摄影形态的固有边界持续消弭、相互渗透。今天，传统摄影的分类体系与创作范式遭遇全面危机。

由此可见，直面媒介转型的理论难题、主动探索算法媒介的全新摄影语言，是切入当代摄影前沿研究与创作的核心路径。该层面的媒介探索具备较高的认知门槛，要求创作者建立自觉的媒介理论认知与前沿的实验实践意识。这一创作变革的历史逻辑，可参照摄影史中新纪实摄影的崛起：以戴安·阿勃斯为代表的新纪实摄影突破传统纪实范式，在诞生初期因颠覆大众固有审美认知而备受争议，缺乏艺术史视野与媒介转型认知的受众，无法理解其现代性与先锋性价值，这与当下算法摄影面临的认知困境具有高度相似性。

在行业普遍存在认知滞后、范式固化的现状之下，王川的创作体现出高度的媒介自觉与文化主体自觉。他以当代像素算法视觉语言对接汉、南朝等中国古典图像文脉，依托自身深厚的书画传统修养，跳出当代艺术创作中浅层的东方符号堆砌，从文化根性与视觉内核层面重构中国当代摄影的本土视觉体系与文化主体性，以系统性创作实践回应了算法时代摄影的媒介变革命题。

“非常之常——王川作品展” 展览现场

基于当代高校摄影的学科使命，晋永权说，艺术教育研究者与创作者应当秉持知行合一的学术立场，既要深耕前沿理论建构，也要以原创艺术创作回应时代媒介变革。王川的系列实验创作，不仅是个体对算法时代摄影转型的深度学术探索，更集中彰显了中央美术学院在当代摄影学科革新、本土影像话语建构、国际艺术对话中的学术担当与引领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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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艺术家 ]

王  川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学术委员会委员，博士生导师，中央美术学院国际合作与交流处处长、对外美术教育交流中心负责人。

主要个展：《王川 | 度过》《再山海》《并行:历史与当下》《流年》《再聚焦:龙》《燕京八景》等；主要群展：《“日常奇境”暨“烟火指数”2025成都双年展》《Another Avant-Garde: Photography 1970-2000》《命运的统计学——艺文绘澳:澳门国际艺术双年展2023》《共生与对话——第三届中国新疆国际艺术双年展》《达喀尔双年展中国馆主题展：跃迁/活性能量》等。

-One Art Museum-

壹美美术馆官方微信出品

编辑：鹿珈漩

摄像：罗玉萌

海报：林佳璇

审核：王鑫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