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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太祖为何重用宦官?
何冠环曾将宋太祖的从龙功臣分两类,第一是太祖曾在后周禁军中亲善之高级将领,或追随太祖之心腹将校,包括慕容延钊、韩令坤、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等;第二是太祖领节度使时之幕府僚佐,包括赵普、李处耘、吕余庆、刘熙古、沈义伦、王仁赡等。入宋后,两者发展轨迹亦不同。前者成为禁军的管军,执掌军权;后者则入为枢密直学士、枢密承旨,执掌机要。宋太祖在黄袍加身之后频繁用兵,既要借重原禁军将领,又力图纠正他们的跋扈、贪暴,由是想以原藩府亲吏防范故旧亲将。在扑灭李筠与李重进的反叛之后,一方面义兄弟们被陆续“杯酒释兵权”;另一方面赵普则由枢密副使、枢密使至于拜相,领衔外朝,李处耘英年早逝,继任者常不如意,加之又是四处征伐、急于用人之时,这样的情势,让宋太祖产生人事上的焦虑。他除了从原有的三班官群体中拔擢忠勇可信者外,并没有更多可靠的人才来源。而宦官此时隶属于宣徽院,本与三班官性质相近。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被逐渐提拔,参与到军情传递、修造战具甚至领兵作战等活动之中。
我们可以回顾一下宋太祖朝历次用兵的人员安排。在他即位之初,以中央禁军主力迅速扑灭了李筠与李重进的反叛。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他在行营之中以禁军管军为主帅,以武阶稍低的内诸司使为都监(或监军)。如讨伐李筠时:
(建隆元年四月)戊子,遣侍卫副都指挥使石守信、殿前副都点检高怀德帅前军进讨。
(五月)庚子,命宣徽南院使昝居润赴澶州巡检,殿前都点检、镇宁节度使慕延钊,彰德军节度留后、太原王全斌率兵由东路与石守信、高怀德会。
石守信、高怀德、慕容延钊都是宋太祖在后周禁军中的故旧,此时已各自为侍卫司和殿前司的管军。王全斌起自太原,初隶于唐庄宗帐下,“累历内职”。明宗即位后,“补禁军列校”。此后经后唐、后汉、后周至于宋初,一直在禁军中成长。昝居润是起自“枢密院小吏”,后为后周世宗亲吏,历客省使、宣徽北院使、宣徽南院使。后周末年已判开封府。成德节度使郭崇归顺赴阙,宋太祖即命其知镇州(今河北石家庄),控扼河北强藩。
宋太祖平李重进时安排则为:马步军副都指挥使石守信为扬州行营都部署,殿前都指挥使王审琦为副,宣徽北院使李处耘为都监。石守信、王审琦曾是宋太祖的亲信,但随着他们在军中地位的抬升,已是功臣宿将。真正称得上亲随心腹的,大概只有李处耘。后周末,李处耘为太祖的都押衙,在陈桥兵变中发挥过关键作用,入宋后授客省使兼枢密承旨。
显然,以禁军宿将为主帅、以亲随心腹为都监成为出征行营的标准配备。太祖的用意大约有两条。首先,以“卑而亲”之心腹去监督“尊而疏”之宿将。其次,派遣都监除了掣肘主帅以外,更是为了遏止军中积习、整肃军纪,同时安抚新统治区。在李处耘随石守信等平定扬州后,太祖留其知扬州。他也深体太祖之用心,勤于绥抚,士民大悦。李处耘回京师后即升任宣徽南院使兼枢密副使。
平定了二李的叛乱后,宋太祖着手调整禁军班子。到建隆二年(961)九月,石守信、王审琦等已陆续解除禁军兵权。乾德元年(963)正月,宋太祖调用地方军队讨张文表,临时启用本已退闲的慕容延钊为湖南道行营都部署,以枢密副使李处耘为都监。但在湖南平定之后,着意严明军纪的李处耘与惯于放任下属的慕容延钊发生了激烈冲突。李处耘因受遇之情,勇于自任,不避嫌疑,不顾群议,对慕容延钊的扰民圉人直接用法。宋太祖为安抚宿将,将李处耘暂时外贬。史称李处耘“不敢自明”,想必是和太祖达成了默契。只是没想到,他英年早逝。宋太祖“颇追念之”。
李处耘的外贬与离世,对宋太祖造成很大打击。乾德二年(964),宋太祖谋划讨伐后蜀。太祖临时委派宿将王全斌为西川行营凤州路都部署,崔彦进副之,枢密副使王仁赡为都监。另一路以刘光义为归州路副都部署,枢密承旨曹彬为都监。王仁赡与曹彬分别以枢密副使和枢密承旨身份监军,扮演与李处耘相似的角色。相比于禁军宿将,他们才是更被太祖视为亲信的人。尤其是王仁赡,原为刘词的牙校,后为太祖所重,收于帐下。入宋后,他在内诸司中担当相当关键的武德使、左飞龙使等职。曹彬在后周以外戚身份得补供奉官,常为周世宗出使或担任行营都监。入宋后,因谨慎稳重而渐受太祖器重,伐蜀前为枢密承旨。除了人员精择,宋太祖还在出征前特意叮嘱主帅王全斌不得独断,“每制置必与诸将佥议”,希望王仁赡与曹彬能对主帅有所掣肘。这与荆湖之役人事安排完全相同。
平蜀的过程相当顺利,次年正月孟昶请降。但令宋太祖没想到的是,王全斌与崔彦进、王仁赡“日夜饮宴,不恤军务,纵部下掠子女,夺财货,蜀人苦之”,又因克扣后蜀降卒钱粮,激起全师雄等人的兵变。王全斌应对失措,又诱杀剩余的后蜀降卒两万余人,彻底激起蜀地民愤。动乱遍及十余州,绵延两年有余。蜀地之乱正是由五代以来中央禁军的宿习所导致,也是宋太祖最想避免的恶果。可平蜀之役,清慎者唯有曹彬一人,且仅自守而已,未如李处耘敢于任事。王仁赡先归阙,竟历诋诸将过失以期自免,尤令太祖失望。
柳立言提到,或许是因武将跋扈的教训,此后历次出征的行营中有了宦官身影。笔者只部分认同这个推测。因为武将跋扈是在宋太祖预料之中的,实际令他失望的是王仁赡等监督者不力,甚至被同化。宋太祖解除了亲信故旧们的兵权,防弊之余亦自缚手脚。李处耘的去世,叠加蜀地之乱,令宋太祖痛感手下虽勇将有余,而能督责将帅、传递意旨、抚绥新宇者颇乏其人。他最初似乎还曾从三班群体中寻觅适合的人选,典型者如郭守文。王禹偁所撰的郭守文墓志中说:“太祖经营四方,有澄清天下之志,励兵谋帅之外,所难者乘使车传密命之人矣。”除了出使传旨,宋太祖还令郭守文担任监军、新统治区的知州。这些都与他交给李处耘、王仁赡的任务一样。
宋太祖在用人上的急迫和焦虑,或许给了宦官一个契机。开宝元年(968)北汉主刘钧死,刘继恩即位。太祖见机讨伐北汉。此次出征,以李继勋、党进,何继筠,赵赞、司超分别为三路帅副,曹彬、康延沼、李谦溥则为都监。曹彬在伐蜀之役后愈发获得太祖的信任。李谦溥即便不算太祖的亲随,地位也是较为特殊的。他本人与宣祖赵弘殷是同乡,其弟李谦昇与宋太祖是布衣之交,其母深得太祖爱重。但这次出征,有一个特殊的安排,即令殿头高品李神祐“负御宝从行”。李神祐的身份或许是督军,因材料所限,难以断言。但自此,宦官的身影开始出现在各类征伐活动之中。
宋太祖朝的宦官与三班官同具武人气质。他们最初从事与三班官相似的工作,如军情传递、传宣圣旨等。开宝元年后,宦官群体开始活跃,所涉的事务也日渐驳杂,但总体而言分量并不重。
宋初宦官最初与三班官一同隶属于宣徽院之下,同具有御前侍卫属性。太祖尚武,在身边聚集了一批武艺高强的勇士,也包括很多身怀绝技的宦官。柳立言认为,太祖朝的宦官这类鲜明的武人性格,是五代军阀培养亲兵的继续。而且,宦官与普通武将之间也并没有明显的隔阂。如慕容延钊之弟慕容延忠很可能就是一名宦官,曾任“内供奉官都知”。
能够快速、机密地协助君主与前线指挥官沟通的官员颇为难得。或也因此,宦官们最先在此发挥效用。乾德二年(964),慕容延忠任内供奉官都知时,即在伐北汉的前线传递军情。李神祐之所以能成为太祖身边最受信任的宦官,也是因其突出的传递消息的能力。每逢武将出征,宋太祖都在前线安排许多三班官或者宦官,随时待命回报军情。李处耘之子李继隆,以恩荫为供奉官,作战勇猛,获得太祖赏识。平定南唐之前,太祖有意给他在军前献捷的机会。而同时在军前担任军情传递的,还有十余名宦官。
开宝三年(970)宋太祖正式讨伐南汉政权。行营安排为潘美任贺州道行营兵马都部署,尹崇珂副之,王继勋为都监。潘美是在周世宗帐下成长起来的,曾以中涓事世宗,后投靠宋太祖,伐李重进时曾任行营都监。讨伐湖湘,潘美一直在湖南前线,故此时太祖以其为主帅。尹崇珂亦出于世宗藩邸,由三班进入禁军系统,自殿前都虞候直至殿前都指挥使。入宋后即离开禁军,出为淄州刺史。讨湖广时才重新启用,并一直在湖南前线。王继勋是宋初猛将,号“王三铁”。李神祐是此次出征事实上的监军,太祖命其“随军赏给”。待平刘鋹后,“先部帑藏之物赴京师”,以避免将帅对财货的觊觎与争夺,重蹈四川的覆辙。开宝五年,岭南有周思琼等“负海为乱”。太祖即命尹崇珂领兵击之,而“遣中使李神祐督战”,历数月而平。
至开宝八年讨伐南唐时,参与的宦官更多了。战前,有高品石全振受命往湖南造黄黑龙船。后又有王继恩与窦神兴“部禁兵即战舰抵采石”。当年三月,王继恩“领兵数千人赴江南”。但需要指出的是,虽然参与者有所增加,但实际领兵作战的宦官占比仍不大。因此我们也并不能对宦官任事的深度与广度有过高的估计。
总之,宋太祖能以殿前都点检发动陈桥兵变,非常仰赖其亲随集团。他们要么来自禁军中的故旧,要么来自藩府亲吏或帐下侍卫。但黄袍加身之后,禁军故旧渐成太祖的防范对象,藩府亲吏多进入外朝行列。太祖朝频繁用兵,既需要借重禁军将领,同时又要压制他们的跋扈、贪暴,只能通过任用位阶稍低的官员为其搜集情报、传递信息、监督将帅和抚绥新宇。三班官,以及与三班关系近密的宦官都成为太祖的选择。我们很难说宋太祖对于宦官有特别的偏爱。只要能为其实现上述目标,普通军校亦得信用。如史珪等人,专以博访外事。然而,即便很多宋太祖亲自从三班系统拔擢的武官,走向外朝担任固定实务后,很快又会变成宦官监督的目标。统一王朝建立后,普通官僚和武将在官僚系统中逐渐从“亲而卑”向“尊而疏”转变似难避免。而在太祖朝,无论是品阶还是职事,宦官并无往外朝发展的任何迹象。宦官首脑带诸司使副衔要到太宗时期。即便深受太祖信用的李神祐,也是在太宗即位得为南作坊副使。与三班不同,宦官也没有进入禁军系统任职的机会。这反而成为宦官在禁中维持与皇帝亲随纽带的优势。接下来宦官队伍扩充、制度完备,并最终取代三班官,显然是大势所趋。这便是宋初宦官重获任用的政治背景。

(本文摘自丁义珏著《家奴的边界:宦官与北宋统治秩序》,中华书局,2026年9月。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原文注释从略,现标题为编者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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