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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文字让人平等
提起报纸,我首先想到的,是背着厚厚一叠报刊,在上海的大街小巷中穿梭的报童,高高举起一份报纸,在街头大声呼喊:卖报,卖报!呼喊声里,藏着民国初年袁世凯政府签下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藏着民国时期震惊中外的江南围剿。然后街上骤然响起枪声,凌乱的军靴与马蹄踏震大地,待一切归于沉寂,最后几张报纸遗落在街巷,被风轻轻翻动着边角。当年那一代的卖报人,终究成了历史深处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疤。此后,山河换新颜,才有了安稳明亮的生活。一张报纸,承载着多少人的记忆,轻轻一翻,便荡开岁月深处的历史硝烟。
时至今日,多元化的浪潮冲击着文字与文学,报纸亦未能幸免。许多报刊渐渐退出历史舞台,想来不免令人唏嘘。而那些坚守至今的报纸,便如舍生取义的勇士,让人满心敬畏。
在我的记忆里,报纸始终紧贴着生活。童年时,我父亲是生产队的会计,家中向来不缺报纸。母亲每次烙煎饼,便会铺开一张报纸垫在底下,将一张张温热的煎饼从报纸上叠起。上学带午饭,也常用报纸包裹,甚至在简陋的教室里午休,同学们各自展开携带的塑料布,而我通常也会展开一张报纸铺在教室的地上,铺成一张特别的床,午休起身时,光光的后背上偶尔也会沾满报纸上反过来的字,供伙伴辨认阅读,那是独属于我的荣光。我还见过各家各户的针线筐里,一个个用报纸剪贴出来的鞋样。
特别是每当新学期到了,村民们便来我家讨要报纸,为孩子的新书包上一个报纸的封皮。我特别羡慕邻居弟弟,有一个识字又手巧的母亲,总能把《人民日报》几个大字,包成语文课本的封皮,把《参考消息》包成数学课本的封皮。在那个文化尚未人人普及的年代,一张张朴素的报纸,悄悄贴近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日常。那时我家没有闲适的躺椅,父亲总坐在一张三条腿的凳子上,将报纸缓缓展开,用一行行文字,引领着一家人的精神生活。今天想来,一张张报纸依然铺就了文字之路。
1992年是我人生的高光时刻,我写的一篇篇短文化作报纸上小小的“豆腐块”。那时报纸只送到村里的诊所,我至今未曾留存一张刊载自己作品的报纸,可那份发表的喜悦,早已如滔滔江河,赋予我前行不息的生命力量。
我最艰苦的日子里,曾靠街头捡拾废品为生,也因此有了笔名“拾荒”。那段时光里,最让我开心的事,莫过于从垃圾桶里捡到一卷完整的报纸。当我们一群拾荒者在树荫下纳凉,每人一张,或坐或卧,一同分享时。我想,这人间没有什么能比文字更美好的事物了,能让所有人快速达成一种平等。
近些年来,我依旧不断向报社投稿。家中书柜一角的报架,隔一段时间便会添上一张印着我文字的报纸,静静伫立其中。4月29日,上海《新民晚报》副刊《夜光杯》举办创刊80周年纪念活动,我应邀前往,与王蒙、奚美娟、何建明等一众老艺术家围坐畅谈报纸。那一刻我猛然发觉,人的生命里本就带着趋光性,即便化作一只飞蛾,也会义无反顾扑向火光。
活动之中感慨万千,散场时便写下这些心绪。报纸/我曾用报纸包过煎饼/包过午饭,包过课本/我相信,报纸/是世间最干净的事物/我还用报纸,包过一把/锋利的刀。
一边是烟火温热,一边是岁月锋芒,都被这薄薄一纸,妥帖收藏。人生本就该多滋多味,不妨抓一把文学撒进生活,你会发现,平凡的日子原是人间至味。 (王计兵)
(本文原载于《中国工人》杂志2026年6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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