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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投读书会｜仰望天空：古代中美洲文明的宇宙观

2026-09-17 17:4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媒体

8月14日，中美洲考古学博士、上海博物馆“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策展人之一葛韵，受邀做客建投书局·上海浦江店，围绕「仰望天空：古代中美洲文明的宇宙观」展开分享。他从天文观测的独特视角出发，结合考古发现与图像材料，系统梳理了中美洲古代文明如何将天体运行转化为时间秩序、空间秩序与社会秩序，并进一步渗透进祭祀、战争与王权表达，呈现出一幅人与自然、神灵彼此依存的世界图景。

仰望天空

古代中美洲文明的宇宙观

中美洲：

一个文化概念与一种历法传统

有些人会把“中美洲”当作一个地理区域，但在中美洲考古学领域，它其实是一个文化概念。上世纪50年代，德裔墨西哥人类学家保罗·基尔科夫通过比较墨西哥、危地马拉、洪都拉斯、萨尔瓦多等地的早期文明，发现它们共享一系列文化特征：以玉米为主要作物，建造金字塔与“I”字形球场，组织橡胶球赛，并拥有由365天太阳历与260天仪式历组合而成的52年周期历法等等。据此，他提出这些地区的古代文明属于同一个文化区，即中美洲文化区。

在这一文化区内，从奥尔梅克、特奥蒂瓦坎到玛雅、阿兹特克，不同文明在长时段中形成了复杂的历法体系。其中最著名的误解，莫过于玛雅文明的所谓“2012世界末日”。这一传说的源头，是玛雅文明西侧边缘遗址托尔图格罗（Tortuguero）出土的6号石碑。石碑一侧记录了一组长计历法日期，推算为公元2012年12月21日。这一天被后来的神秘主义渲染为世界终结之日，但在玛雅人的历法逻辑中，它只是13个巴克盾（Baktun）周期的结束，是下一个周期的开始，而非终结。

玛雅长计历法使用一套复杂的五级单位：金（K’in）、维纳尔（Winal）、盾（Tun）、卡盾（Katun）、巴克盾（Baktun）。其进制基本为20，唯有一个盾等于18个维纳尔，以便使这一单位接近一个太阳回归年的365天。通过这套单位，玛雅人能够精确记录从创世神话起点——公元前3114年8月11日——以来的任何一天。例如，皮埃德拉斯内格（Piedras Negras）遗址的3号石碑上的长计日期9.12.2.0.16，可换算为公元674年7月的某一天。这种以石碑记录时间的方式，后来成为古典时代玛雅王权表达的重要手段。

值得注意的是，长计历法并非玛雅人的原创。在奥尔梅克晚期遗址特雷斯萨波特斯（Tres Zapotes）发现的C石碑，刻有一组更早的历法数字，年代约在公元前32年。这说明，古典玛雅广泛使用的长计历传统，很可能源自更早的奥尔梅克文明。

从日出开始：

建筑、观测与早期宇宙观

文字与石碑上的历法，是较为晚出的时间物质化表现形式。更早的证据则来自建筑。

在奥尔梅克早期中心聚落圣洛伦佐，以及前古典时代玛雅遗址阿瓜达—菲尼克斯（Aguada Fénix）等地，考古学家发现了一系列具有共同特征的建筑群：长条形平台外围分布着20个小土堆，平台中央存在着建筑组合，西侧为金字塔，东侧为长条形平台。这种组合后来被玛雅文明继承，研究者称之为“E组建筑”。

E组建筑的核心功能是观测日出。观测者站在西侧金字塔上，观察太阳从东侧长条形平台不同位置升起。在古典时代玛雅的瓦沙克屯（Uaxactun）遗址，标准的E组建筑可以精确标示二分二至：春分与秋分日，太阳从中间建筑正上方升起；冬至日，太阳从南侧边角升起；夏至日，太阳从北侧边角升起。通过建筑结构，古代中美洲人得以确定重要的时间节点。

这种观测实践的意义不止于确定日期。太阳直射点在南北回归线之间移动，而中美洲大部分地区位于北回归线以南，因此一年中太阳会两次经过天顶，也会出现两个日出方位角相同的不同日子。例如，阿瓜达—菲尼克斯遗址的E组建筑，其日出方位角在每年2月24日与10月17日相同，从10月17日到次年2月24日间隔恰为130天，即260天历法的一半。这表明，早在公元前1000年前后，当地人群可能已开始建立与260天周期相关的历法观念。

260天历法后来成为中美洲文明的核心时间体系之一。它由13个数字与20个日名组合循环而成，13与20两个数字在早期建筑中已反复出现。20个外围土堆、20进制的长计历法单位、13个巴克盾的周期等等，都指向同一套数字逻辑。

世界如何被“看见”：五方与宇宙轴心

观测日出不仅产生了历法，也塑造了中美洲人理解空间的方式。

与古代中国通过立表测影确立正东、正西、正南、正北不同，中美洲文明的“五方”概念直接来自日出方位。由于冬至日出点偏向东南、夏至日出点偏向东北，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在中美洲的宇宙模型中被转化为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四个角，再加上中心，构成五方。中心并非一个平面上的点，而是垂直贯穿天界、人间与冥界的轴心。

这一观念在早期祭祀遗存中有清晰表达。在奥尔梅克与前古典时代玛雅早期遗址的E组广场中心位置，考古学家往往能发现十字形祭祀坑，坑内埋藏玉斧形器等器物。这些玉斧形器往往按照四个方向排列，中央竖立一件，构成十字形空间结构。在奥尔梅克文明中，许多玉斧表面刻有玉米神形象。玉米神头顶生长玉米，四周常出现四个玉米符号，对应四个方向；中央的神灵则充当世界轴心。

类似的表达也见于墨西哥高地的查尔卡钦戈（Chalcatzingo）遗址。当地一件石雕表现地怪张开血盆大口，形成十字形通道，中央位置很可能就是玉米生长的位置。地怪的嘴象征大地裂缝，也是通往冥界的入口；玉米从裂缝中生长出来，意味着世界轴心连接天、地、冥三界。这一图像将宇宙空间、农业作物与超自然力量紧密结合在一起。

统治者的宇宙位置：

王座、宫殿与墓葬

宇宙轴心观念很快被转化为王权语言。

在奥尔梅克文明中，出现了由四个侏儒形象托举顶部平台的石质王座。他们对应四个方向，坐在王座上的统治者居于中央，象征他本人就是世界轴心。这种“居中而至”的王权表达，与古代中国“王居中央”的观念有异曲同工之处，但其视觉逻辑直接来自中美洲的日出观测与五方模型。

统治者居住的建筑同样被视为宇宙中心。在玛雅塞巴尔（Ceibal）遗址，一座建筑的中心位置立有石碑，石碑下方发现三块石头。这三块石头后来在玛雅与阿兹特克文明中被称为“灶石”，是搭建炉灶的三块支撑石。灶石位于宇宙中心，因而火神在阿兹特克宇宙观中也成为世界的轴心。猎户座腰带的三颗星排列成钝角三角形，常被认为可能是灶石观念的天象来源。

统治者的死亡与重生，同样围绕宇宙轴心展开。在帕伦克（Palenque）遗址的帕卡尔大帝墓葬中，墓主身体中央放置了一件玉器：上半部是国王本人头像，下半部则是鳄鱼身体。鳄鱼在前古典时代晚期已被视为大地的象征，倒立的鳄鱼以手掌插入大地、身体向上延伸为世界树。帕卡尔将自己与鳄鱼身体结合，表达出死后化为世界轴心、进而重生的意图。其石棺盖图像更完整地呈现了这一图景：国王以仰卧姿态从地怪顶部升起，身后长出世界树，顶部为天界，下方为冥界，形成垂直三界结构。

一座城的时间刻度：

特奥蒂瓦坎与星战逻辑

宇宙观不仅体现在器物与墓葬中，也被铭刻在城市尺度上。

古典时代特奥蒂瓦坎的城市布局，以月亮金字塔、太阳金字塔和羽蛇金字塔为核心，由亡灵大道贯穿。其中城市中心区东南方的城堡区内的羽蛇金字塔东侧只设三个平台，而城堡区西侧、北侧、南侧各设四个。这种不对称布局并非随意，而是可能与E组建筑有着同样的观测日出功能。根据研究当观测者站在羽蛇金字塔上，太阳在每年2月9日与11月1日从三个平台之间的特定方位升起。这两天将365天太阳年切分为105天与260天两段，精确对应仪式历。

更有意味的是城市基本尺度的选择。据研究，特奥蒂瓦坎使用的基本建筑单位约为83厘米，即成年男性从指尖到心脏的距离。太阳金字塔底边平均约215.8米，除以0.83约等于260；月亮金字塔北端到城堡区最南侧约2156.86米，除以0.83约等于2600。也就是说，这座城市的地标建筑与轴线尺度，在有意无意间反复呼应着260天历法。

特奥蒂瓦坎的图像体系影响甚至可能延伸到玛雅人的战争观念中。金星在中美洲被赋予战争含义。金星运行周期约584天，在晨星与昏星出现时，常被视为适合发动战争的时刻。玛雅石碑中的“星战”符号，由一个星形符号与大地符号组成，表示“星星坠地”，可能以此象征王朝或城邦的覆灭，常用于记录大规模战争，但也出现在神话叙事和预言等语境中。这一观念可能源自特奥蒂瓦坎：当地的雨神与战士形象常佩戴护目镜、露出獠牙，某些形象还身背星星的符号，可能就是象征着战争的金星。雨神既有滋养生命的一面，也有带来闪电与毁灭的能力。特奥蒂瓦坎的军事意识形态借用这种双重性，将战争与超自然破坏力联系在一起，进而影响了玛雅的相应观念的形成。

与古代中国观天传统的呼应

在讲座最后，葛韵将目光拉回东方。他提到，已故考古学者张光直曾提出“环太平洋底层”、“古代中国——玛雅文明连续体”的概念，认为环太平洋地区早期人群共享某种萨满教式宇宙观：世界由天界、人界、冥界三层构成，人并非世界唯一主体，动物、植物同样具有主体性，萨满可以跨越边界。中国马王堆汉墓出土的T形帛画，与帕卡尔石棺盖图像在结构上高度相似，都表达出当时的人群对于宇宙结构的认知。

他同时强调，这种相似性并不意味着两地存在直接交流，而更可能源于相似的生产方式与观测需求。农业文明需要掌握播种与收获的节律，观测日出、建立历法成为共同的知识实践。中国新石器时代红山文化的三圈圆坛，与中美洲早期E组建筑一样，可能都服务于对日出与时间周期的观测。二者最终分别发展出正东南西北的十字空间与基于日出方位的五方观念，但在“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这一点上，呈现出深刻的逻辑一致性。

荐书环节

在荐书环节，葛韵为读者推荐了五本延伸阅读著作：《墨西哥与中美洲古代文明：考古与文化史》系统覆盖中美洲文明发展脉络；《中国天文考古学》从中国视角探讨古代天文与建筑的关系；《中美洲一万年》汇集较新的研究成果；《玉米王国：中美洲考古纪略》记录了中国考古学者在中美洲的田野经历；《王室春秋——玛雅简史》则聚焦古典时代玛雅诸王国的政治史。这些著作为不同需求的读者提供了进一步深入的路径。

现场互动

讲座后的互动环节，现场读者围绕图像细节、祭祀行为与考古展品提出了若干问题。葛韵一一给予回应。

一位读者问及中美洲图像中的“饕餮”式面孔是否与中国青铜器纹饰存在联系。葛韵回应，中美洲的“山怪”形象虽与饕餮有视觉相似性，但表达逻辑完全不同。山怪表现出的是中美洲人对世界“万物具有生命”的认知：山、水、大地、天空都可以是活的存在。这种相似性更可能来自早期文明在拼合动物形象上的共通实践，而非直接交流。

还有读者结合上海博物馆展出的下颌骨项链与玛雅球赛牺牲提出问题。葛韵解释，下颌骨项链可能模仿羽蛇金字塔的羽饰花瓣形状，与“花山”观念相关。至于球赛中胜者还是败者被献祭，需结合具体仪式情境判断：在一般仪式性对战中，败者可能成为祭品；但在重要的历法节点，胜者被献祭的情况可能同样存在，因为此时作为祭品是至高的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