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浦东坦直老街——近代南汇织袜业的肇始地，今存800米长街何去何从？

过去的十几二十年里，我集中寻访了上海及周边市郊的老街市镇。

记录这些，不是为了怀旧。

趁它们还在，先记下来。

为明天的城市更新，留一份今天的档案。

如果你对上海的老街、市镇变迁感兴趣，这些影像可能是一份值得留存的历史切片。

——写在前面

从宋元的下沙盐场，到明代的富丰庄，清代的水乡集镇，再到近代南汇织袜业的发源地——今天的坦直老街，虽历经战乱更迭、世事变迁，仍留存着东西800多米长的明清风貌老街。

坦直老街东段街景，摄于2013年

坦直老街，位于今浦东新区惠南镇（原南汇县城）西北15公里的四灶港畔。

坦直地区成陆于唐末至北宋年间，先民以煮盐为生，属嘉兴府华亭县下沙盐场。元代以后盐场东移，遂垦殖为农业区，地名“富丰庄”，相传为明初江西饶州知府陆文旺故乡。陆氏一族世代聚居于此，家族兴旺，故坦直也称“陆家行”。

坦直老街在上海的位置

陆文旺辞官回乡后，在四灶港上建环龙大石桥一座，取名“秀来桥”。天启年间因洪水坍塌，以平面石桥代之，俗称“坍石桥”。

清康熙六年（1667年）置坍石桥镇；嘉庆十四年（1809年）众姓集资于西市另建平直石板桥，以“坍石桥”谐音取名“坦直桥”，此后皆以“坦直”为地名。

坦直四灶港景色，摄于2013年

清同治七年（1868年）始建坦直乡。1959年成立坦直人民公社，1984年改为乡，1995年撤乡建镇，2002年并入新场镇。

2013年底，我去坦直的时候，东段街屋尚存，四灶港两岸的枕水民居密密匝匝。那时我还不知道，它在行政版图上已经“降级”了十来年。

四灶港畔的坦直枕水民居，摄于2013年

一、四灶港畔的商旅驿站

明清时期，三灶港、四灶港及东境的运盐河内，船只南来北往，水路运输发达，坍石桥港成为南汇地区一个主要内河港口，富丰庄成为当时夜泊休息的驿站。

坦直集镇在南汇清代水利图中的位置

依托四灶港的便利水运，旧时的坦直集镇形成了“一河两街三市段”、“前街后河”、“面河而市”的经典水乡布局形态。

东市、中市、西市三个段落沿河道东西走向串联排布，其间穿插着多条以姓氏或功能命名的弄堂。茶馆酒肆、米行商号、杂货店铺鳞次栉比，成为南汇腹地串联周浦、新场、惠南的水陆商贸枢纽。

坦直老街中段街景，摄于2013年

据《光绪南汇县志》载“坦直桥市廛相接,东西绵亘约二里许，市中贸易较就近各小镇为盛。”“中市有王家弄、陆家弄、邱家弄、三元堂、秀来桥；东市有浴堂弄、孵坊弄；西市有营房基、肖王庙、坦直桥。”

坦直集镇老地图，底图引自互联网

紧依四灶港形成两条小街，港北称坦直街，宽约2米，黄道砖铺就，两侧砖木结构街屋毗邻，是典型的水乡小街尺度。港南因胡姓居多，称胡南街，知名的爱国实业家胡簋铭出生于此。

沿港建有六座石桥勾连南北，西市建有桐桥、坦直桥（油车桥），中市建有秀来桥（中市桥）、东市有李家桥，东市稍建有瑞凝桥、庄西桥。

沿街下店上住的老房子，摄于2013年

老屋的穿斗木构梁架，摄于2013年

至解放前，坦直老街虽狭小，但农船、货船日夜穿梭，店铺经营品类齐全，东起李家桥，西止肖皇庙，分布有南北货、花米行、烟纸业、肉铺、鱼行、竹木行、中药店、糟坊、糖坊、酱园、染坊、旅馆、百货、铜铁匠、茶馆、饭店、水果、豆水作铺等大小店铺百余家。

仅在山尖出兜的观音兜山墙，是南汇地区典型做法，摄于2013年

较有名望的有王家油车、潘家糖坊、永源新轧米厂、宋家南北杂货、翁家药店、宫家药店等。中市秀来桥两侧为闹市，繁华程度曾不输新场与惠南老城。

上世纪80年代洋气的民居山墙装饰，摄于2013年

二、胡簋铭与南汇织袜业

坦直老街与近代南汇织袜业的起源，都紧密关联着一个人的名字——胡簋铭。

胡簋铭（1892—1975），出生于坦直桥胡南街。1912年，他在坦直集镇创办安定袜厂，次年迁厂至新场镇，招收女工，开南汇县女子就业之先例。此后相继在新场、周浦等地兴办实业，包括大东漂染厂、安定钮扣厂、安定染织厂、大中华火柴厂、昌华电灯公司、昌华碾米厂、富丰庄种植园、大中农场等。

胡簋铭，图片引自互联网

南汇织袜业始于1912年。时人普遍穿着布袜，胡簋铭在赴日考察实业中，引进手摇织袜机，创办安定袜厂，生产的“象球牌”丝袜一时享有盛誉。

继之，惠南、周浦、航头相继出现多家袜厂，南汇织袜业随之规模化发展，并影响到周边地区乃至上海，甚至远销南洋及欧美各国。

老浦东人熟悉的南汇袜子，图片引自互联网

1920年代后，坦直集镇又陆续办起碾米厂、织袜厂、毛巾厂，还有糖坊、糟坊、榨油、铁业、铜业、土窑、木器等手工作坊30余家。

四灶港南的胡南街民居，摄于2013年

胡簋铭还是浦东派琵琶的第四代传人，曾于民国初在日本大阪挂牌演奏“浦东派琵琶”，成为浦东派琵琶“走出国门第一人”。

三、坦直老街的现存风貌

1978年新街（今坦直路）在北侧建成，行政与商业重心北移，沿河老街原有的水乡格局和传统肌理尚存，但其作为生活与商业中心的功能被逐渐抽离，街面日益凋敝，退化为居住或临时租住功能。

坦直老街卫星图：东侧保持水乡田园风貌，西侧已更新为城市化街区

2013年底我去的时候，坦直老街的格局也已经收缩了：

港北的坦直老街（今名富丰庄路）中段和东段留存尚好，街长800余米，两侧一至二层的传统街屋毗邻。

现存老街西端，摄于2013年

老街西市的四灶港风貌，摄于2013年

坦直老街中段街景，摄于2013年

坦直老街中段街景，摄于2013年

沿街店宅的木罩面装饰，摄于2013年

民国时期水泥抹灰的山墙和轮廓线脚，摄于2013年

不同时代的街屋毗邻同框，摄于2013年

老街的曲尺转折处，摄于2013年

坦直老街东段街景，摄于2013年

坦直老街东市：远离街心的房子越发低矮，摄于2013年

相邻街屋前后高下错落相接，反映出传统街市的空间秩序，摄于2013年

坦直东市稍桥头，摄于2013年

临水的街廊，摄于2013年

坦直东市的四灶港风光，摄于2013年

坦直老街的西段因坦直中学校舍的建设和新坦瓦公路（今名申江南路）的分隔已无存。四灶港南的胡南街因1960年代疏浚四灶港市河段，河道向南岸拓宽，已基本看不出街市格局，但仍存有一些民居宅院。

石砌直通式水埠头，摄于2013年

镇中市的秀来弄，跨四灶港为中市桥，就是那座始建于明初的环洞拱桥，坍塌以后改建的“坍石桥”，如今桥面已改为水泥板，古桥墩仍在。

秀来弄和秀来桥，摄于2013年

秀来桥的桥面已改成水泥板，摄于2013年

古石桥墩尚存，图片引自互联网

西北桥堍建筑做了抹角处理，体现了公共空间的人性化考虑，摄于2013年

东南桥堍建筑屋面顺应转角空间，摄于2013年

在四灶港南岸，门牌为“坦南村846、849号”的一处“绞圈房子”保存基本完整，前有场地，环以绿荫、河浜。屋宇舒展、歇山屋角，穿堂侧壁书写着《毛主席语录》，中间仪门头全用青砖砌筑，四柱三间、水泥抹面，饰以简洁的线脚，有清末民初的风格特征，院内地面青砖席纹满铺，并有古井一口。

四灶港南岸的绞圈房子外观，摄于2013年

绞圈房子转角歇山屋面平缓上扬，颇具古意，摄于2013年

绞圈房子穿堂墙壁上的“毛主席语录”，摄于2013年

绞圈里青砖满铺的院落，摄于2013年

四、旧时古迹与民俗灯会盛况

坦直西市四灶港北建有肖王庙，又称肖皇庙，屋宇高耸，殿堂宽敞，约建于清同治、光绪年间。传说本为西市富户朱氏住宅，建有5步台阶，超过朝廷规定的3步台阶，恐遭牢狱之祸，故将外墙涂刷颜料改为庙宇。旧时每逢农历十月初一“肖皇庙会”，商贩云集，四乡民众纷至沓来，戏班子也搭台助兴。1958年肖王庙用作新场中学坦直分校校舍，文革期间毁。如今为坦直中学校舍所在地。

镇中市建有陆氏宗祠，1958年拆除后改建成坦直公社人民会堂。中市偏西建有同善堂，供奉天、地、神“三官老爷”，后人简称“三官堂”或“三元堂”，今为坦直路55号。

坦直地区民间艺术悠久，浦东派琵琶，沪书、滩簧和浦东说书都是坦直人民热爱的地方文艺。

1930年代初，坦直地区盛行灯会，规模大、名目多，彩灯刻制细腻、栩栩如生，有走马灯、飞禽走兽灯、鱼鳞虾蟹灯、蛇虫百脚灯、生肖灯、果子灯、龙灯、花灯等数十种，还有各种戏文的台阁灯，如《渔樵耕读》、《牡丹亭·游园惊梦》、《三国演义·吕布戏貂婵》、《西游记·唐僧西天取经》等。

1936年6月，坦直地区连续干旱，镇上4个老板（永源兴碾米厂的陆钧昌、龚复昌米行的龚顺君、庄义隆肉庄的庄陆，宋公顺南货号的宋锡芝）共同出资举办坦直灯会，祈祷早日降雨。灯会采取“行街”形式，黄昏时刻一路队伍在东市稍，另一路在西市肖皇庙前，两路队伍各显神通，观众达千人，连续20多个夜晚，参加的民间艺术团体数百人，军乐、江南丝竹、舞龙、舞狮、荡湖船、打莲湘、挑花篮、蚌壳舞、踩高跷、武术表演等，盛况空前。

五、历史价值与当下困境

坦直的历史脉络是清晰而独特的：从宋元的下沙盐场，到明代的富丰庄、清代的水乡集镇，再到近代南汇织袜业的发源地。

今天的坦直老街，虽历经战乱更迭、世事变迁，仍留存着东西800多米长的明清风貌老街。

坦直老街中段风貌，摄于2013年

2013年我去坦直的时候，港北中段东段街屋尚存，四灶港的枕水民居密密匝匝。

如今，又十三年过去了，老街还在，只是老房子更加破旧，改建插建的新房子，使得街巷风貌变得更加参差零碎……

坦直老街2025年卫星影像图

坦直老街的当下核心困境，在于身份的边缘化：

——2002年并入新场镇后，坦直在行政版图上从“镇”降为“社区”。行政降级意味着资源分配的边缘化——公共投入减少，基础设施更新缓慢，老街的衰败成为一种结构性必然。

——坦直虽历史底蕴不浅，且与新场古镇直线距离仅5公里，但在规模和特色上与第一梯队的古镇仍有较大差距，故未能列级保护，就没有配套的保护资金，也没有明确的更新路径，难以共享文旅发展的红利。

四灶港畔的坦直枕水民居，摄于2013年

——写在最后

我常常想，当下，是否有可能——围绕“从盐场到袜厂”的地域文化主题，将坦直打造为一个小型叙事的社区博物馆，通过“针灸式”的微更新，优先修缮濒危历史建筑，引入社区书房、非遗工坊或本地特色小吃，在服务好周边居民的同时，吸引那些希望避开喧嚣、感受真实江南水乡日常的访客。

另一方面，坦直一带尚有大片永久农田，老街北面又邻近周浦、张江等未来产业园区。从长远看，坦直老街的命运，或许可以与科创产业外溢或郊野乡村文旅相关，放在更大的区域战略上等待时机，走出一条精细化的社区渐进更新之路，为快速变迁的浦东腹地，保留一处有真实历史层积和生活痕迹的水乡活态样本。

坦直老街风貌，摄于2013年

总之，坦直老街不可能也不应该成为“第二个新场”，它需要找到自己的独特叙事，或许才能摆脱“随风散去”的无奈和被动。

——行走的橘子OTG，20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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