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之常——王川作品展”学术研讨会纪要（二）

研讨会现场

8月30日上午，“非常之常——王川作品展”学术研讨会在壹美美术馆举行。本次研讨会作为展览开幕的重要学术环节，汇聚了来自高校艺术院系、艺术批评界、理论界等专家学者，围绕中国当代摄影的日常话语与观念表达、数字时代图像生产的语法规则与编码逻辑等议题展开多维度讨论，对王川三十年来的创作实践进行了系统的学术梳理与深入研讨。

研讨会由四川美术学院教授何桂彦主持。与会嘉宾有：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渠敬东、北京大学艺术学院院长李洋、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顾铮、中国美术学院视觉中国协同创新中心研究员晋永权、中央美术学院人事处处长杨杰、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刘商英、中央美术学院教授陈琦。

学术研讨会纪要共分两期推送。第一期已发布，本期整理了何桂彦、陈琦、杨杰、刘商英四位专家学者的发言。综观两期纪要，与会嘉宾的发言既有对摄影媒介本体的理论反思，也有对具体创作实践的个案分析，为当代摄影的媒介转型与本土话语建构提供了重要的学术参照。

[ 学术交流 ]

何桂彦

四川美术学院教授、展览策展人

何桂彦教授指出，中国摄影史的研究尚未充分建立风格学视角。绘画领域进入现代主义时期后，语言变革与风格化编码成为美术史叙述的重要依据。而中国摄影的发展路径有所不同，叙事性传统和学院化体系长期居于主导地位，主题性创作受到广泛重视，语言层面的自觉探索未能得到充分展开，由此引发语言的叙事性能否成为讨论中国当代摄影的有效路径这一核心追问。以王川早期的像素化作品为例，像素化创作通过对图像基本单位的编码重组，触及了经典叙事方式与图像真实性原则，为当代摄影话语体系的讨论提供了新的维度。

王川，《PXL X  隔世》，120x180cm，2025

关于展览定位，此次展览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摄影家个展，也超越了单张照片的凝视经验。观众面对作品时，观看到的不只是一张照片，还有照片与空间的互动关系。展陈中庭的设计加强了照片与绘画的视觉联系，这种联系的基础是视觉机制本身的共通性，而非题材层面的简单比较。“作为事件的摄影”这一观察角度同样值得关注，当摄影图像进入传播系统并产生社会效应时，摄影的意义已经超出作品本身，成为一种媒介行动。该现象提醒研究者需关注摄影在社会传播中的功能，以及图像在传播过程中意义的生成和变化。

“非常之常——王川作品展” 展览现场

本次研讨会从多维度触及了数字时代视觉认知的深层命题。王川展览的学术意义已超出个案研究的范畴，为中国当代摄影参与国际对话提供了语言本体层面的重要参照。在全球化与数字化的双重语境下，构建具有本土文化根基又具备国际通约性的摄影语言体系，是中国当代摄影亟待回答的问题。

陈琦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陈琦教授从图像复制与传播的技术演变切入，指出版画在摄影术诞生之前长期承担图像生产与传播的核心职能。摄影术的出现不仅改变了图像的真实性认知，也使图像获得了介入社会现实的能量。安塞尔·亚当斯（Ansel Adams）的风景摄影所提供的不仅是自然之美，更是人与宇宙之间的想象空间；希望工程“大眼睛”女孩、土耳其海滩上的难民儿童等摄影作品，因其真实感而引发广泛的社会关注，充分印证了摄影媒介独特的现实介入能力。

安塞尔·亚当斯，《提顿山脉和蛇河》，1942

应将王川的作品置于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脉络中加以审视。陈琦教授将其创作归纳为两条并行的线索：其一指向社会现实的宽阔视野，镜头始终对准真实的生活现场，具体体现为日常化的拍摄方式，将拍摄行为嵌入日常生活，而非预设性的创作性拍摄；其二是后续的图像编辑，意义生成与技术美学的升华，创作者随身携带相机，长期拍摄积累形成海量图像档案，正是在对图像档案的重新审视与编排中，原本孤立的画面经由排列组合而生成新的意义。快门瞬间的在场依赖于肉身经验与直觉，后期编辑与重组则属于理性的艺术加工，二者共同构成完整的创作机制。

王川，《冬日半边》，100x150cm，2015

长期的创作实践与学院训练为作品提供了隐性的技术支撑，画面质感并非依赖清晰度或像素精度，而是源于创作者对图像语言的持续锤炼与整体把握。看似庞杂的图像集群中蕴含着深沉的情感，诗意恰恰藏匿于密集的影像之间。《冬日半边》便是典型例证，画面在舍弃多余元素之后，既含诗情画意，又具构成意味。值得注意的是，很难用一种鲜明的风格标签来定义王川的作品，像素化语言只是其某一系列中作品中的局部特征，不足概括整体面貌。而正是这种无法被归类的状态赋予作品以多义性，使其弥漫着耐人寻味的精神气质。

“非常之常——王川作品展” 展览现场

就展陈方式而言，《PXL X 驭光遨游》与前方作品的关系处理略显局促，悬置的前景作品对后方巨幅图像构成视觉干扰，削弱了空间应有的观看节奏，未能充分释放作品之间的张力关系。以后可在作品悬挂方案上做进一步优化，以强化作品与空间之间的对话。

在数字时代，摄影与版画共同面临媒介本体再定义的双重挑战。技术可以传授，而创作者在传统与当下之间做出的判断与选择，决定了艺术能否突破媒介既有边界、有效回应时代精神诉求。

杨杰

中央美术学院人事处处长

杨杰老师从创作方法与语言编码维度展开分析指出，王川作品在视觉表层呈现出随意、即兴的面貌。本次展览英文标题“表象悖论”（PARADOX OF APPEARANCE）揭示出作品表象之下隐含的另一重真实——即作品内部蕴含鲜明的创作主体意识与高度的职业艺术家素养。观者不应仅以艺术家的既定身份预设特定解读框架，而应当反向审视作品看似松散的创作方式背后所依托的深厚专业根基。

王川，《保持微笑-1》，17.5x25cm，1996  王川，《保持微笑-3》，25x17.5cm，1996

王川早年接受系统的绘画专业训练，转向摄影媒介创作后，完整经历了从胶片摄影到数字影像的技术转型过程，逐步构建起专业化观看范式与自主化表达能力，已然达成将技术素养内化为个体创作方法的艺术境界。其独具特色的志异式观察路径从早期黑白摄影阶段延续至今，能够在习以为常的日常场景中挖掘被大众忽略的纤微视觉内容，唤起拥有共同时代经验受众的情感认知共鸣。经由系统化职业化训练、长期创作积累与反复艺术实践形塑的专业素养，正是当代艺术普泛化语境中，职业艺术家不可或缺的核心基础条件。

在艺术语言表达层面，王川不同创作时期的作品均呈现出克制内敛且去风格化的共同取向。作品主动消解世俗化高识别度，在色彩、构图、题材与创作方法之间保留了跳跃性阐释空间，唯有对作品背后独特的创作工作方法进行深入考察，方可把握作品贯穿始终的精神内核。此处所指的克制，体现为创作者不追求炫目的奇观化视觉效果，也未依托数字化技术刻意建构异于日常的惊奇感官体验，创作者的个人情绪与关注重点始终隐含于图像内部，作品整体气质含蓄内敛、不事张扬。

托马斯·鲁夫，《ny06》，“jpeg”系列，279x188cm，2005

针对王川“像素”系列作品与托马斯·鲁夫“JPEG”系列作品的视觉相似性问题，杨杰老师指出，二者虽在视觉效果层面具备可类比性，但其底层创作逻辑存在本质差异：鲁夫的创作素材取自网络公共空间的既有图像，经后期数字化放大处理后实现图像的陌生化、抽象化转译；而王川的全部创作素材均为自主拍摄，拍摄过程中创作者的主观取舍与审美判断已内化于创作环节，其通过数字技术完成的像素马赛克处理过程，保留了类似绘画创作的局部细节把控与整体宏观预设，创作者以类笔触的方式完成图像层面的“绘画性”创作，其间的主观性、严谨性与自由性，完全依托于专业造型意识主导下的个体化艺术思考与观念表达。

王川，《莲花生处》，120x180cm，2026

此外，王川作品的命名方式与组合展示策略也彰显出创作者深厚的人文艺术素养。《松下》《莲花生处》《慧心》《明眸》等作品名称可引导观者建立与中国古代绘画及传统视觉资源的关联记忆，作品的构图形式本身也蕴含鲜明的中国传统艺术章法气质。王川在单幅作品拍摄阶段虽未设立明确的创作预设，但在后期整理与系列编排的“再创作”过程中，创作者自身的文化修养积淀与对古今中外视觉资源的整合自觉显现于命名与组合展示环节，使得图像背后丰沛的意涵趣味能够被受众解码与阅读，进而实现观者的审美共鸣，作品也因此具备了更强的耐读性与多元阐释空间。

刘商英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刘商英教授认为，该展览呈现出一种“慢摄影”的工作方式。慢摄影的本质在于将时间积累与日常沉淀转化为创作机制，快门速度的缓慢仅是外在表现。结合自幼相识的经历，他指出，幽默跳跃与严谨专业的个人特征长期并存于王川身上，构成解读展览的重要线索。

“非常之常——王川作品展” 展览现场

展厅中的摄影创作保持着放松开放的面貌，技术隐于画面之下，形成有意识与无意识之间的自然生长关系，更接近日常观看经验。在文化层系列作品中，传统视觉符号看似以生硬方式并置，实则跳脱传统摄影与绘画的既定规则，使作品获得超越具体题材与图示的精神气质。肉身感知先于观念与技术，提前预设反而会削弱生涩与天真带来的真实力量。

“非常之常——王川作品展” 展览现场

在拍摄过程中，按下快门的瞬间往往伴随无意识与不确定性，画面保持着克制，这一状态下产生的张力正是艺术创作中神秘感的来源。回顾艺术史，从拉斯科洞穴壁画到后现代艺术，艺术形态始终处于演变之中，风格只是外在表象，感知的真实性才是内在核心。王川的创作在缓慢的积累中推进，与当代艺术中快速制作、过度阐释的倾向形成对照，体现出抵抗图像时代瞬时快感的深层意义，使观看重新回到时间绵延中的感知积累。

王川，《PXL X 驭光遨游》，尺寸可变，2016

本次展览整体节奏跳跃有序，动态鲜活，是肉身经验在展览现场的直接投射。刘商英教授建议调整二楼像素部分作品的摆放位置，使后方墙面上的《PXL X 驭光遨游》完整呈现。前后空间的关系会如穿行丛林后忽见湖面，由密集转向开阔，让长幅作品成为视觉节奏的落点。展览以慢条斯理的方式回应了当代摄影的专业性讨论，同时体现出艺术家与学院教师双重身份的平衡。面对学生讲解可传授的知识，面对艺术则放下知识回到感知原点，这种自由与坦然正是作品最触动人心的地方。

[ 展览现场 ]

[ 关于艺术家 ]

王  川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学术委员会委员，博士生导师，中央美术学院国际合作与交流处处长、对外美术教育交流中心负责人。

主要个展：《王川 | 度过》《再山海》《并行:历史与当下》《流年》《再聚焦:龙》《燕京八景》等；主要群展：《“日常奇境”暨“烟火指数”2025成都双年展》《Another Avant-Garde: Photography 1970-2000》《命运的统计学——艺文绘澳:澳门国际艺术双年展2023》《共生与对话——第三届中国新疆国际艺术双年展》《达喀尔双年展中国馆主题展：跃迁/活性能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