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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未见过的真正“星光”,此生一定要去看一次

▲ 温柔的拉斯曼丘陵之夜
“在你无比巨大的躯干上,我小心地彳亍,你认识我,我熟悉你。冷夜里,安于现状的你我,不忍心打破彼此的默契,都没有作声。迎面而来的风是你的发,一定要拂过我的身体;我停下来整理装备,在你的掌心画出下一个脚印。”
这是一封写给拉斯曼丘陵的情书,我取名叫作“拉斯曼丘陵之夜”。
1
我鼓起勇气,推开综合楼的大门,走出站区灯光所及的范围,投入黑暗的怀抱。狂风迎面袭来,夹着雪粒儿钻进领口。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
当眼睛渐渐适应黑暗,令人惊叹的情景才刚刚上演。

一卷巨大的画布在夜空中缓缓舒展开来,头顶仿佛是一幅搁笔没多久的山水画,水墨还未干透,慢慢地在宣纸上显露出优雅的轮廓和绚丽的色彩。
自从第一次亲眼看见并拍摄到极光以来,我跟着了魔一样,开始疯狂地追逐它的踪影。拉斯曼丘陵的雪地里,到处散落着我的脚印。
因为极光是随着时间发生变化的,这种变化不仅体现在形态,还体现在颜色和强度上,这为她本就足以令人惊奇和着迷的特性更增添了一丝捉摸不定的神秘感,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极光在下一秒会变成什么样子。
最开始用相机拍摄到极光,我被她的美丽和壮观所深深震撼,兴奋过度而导致的亢奋,驱使着我不知疲倦地在黑暗和寒冷中拍摄。
数不清的夜晚,一台相机,一个三脚架,一只手电,一部对讲机和一副耳塞,是支撑着我翻山越岭的全部。
2
中山站所在的拉斯曼丘陵地区,刚好位于南半球的极光卵——极光最经常出现的区域,因此是世界上观测极光的最佳场所之一。
毫不夸张地说,若想在中山站欣赏极光,你要做的,只需找一个晴朗的夜晚,鼓起勇气推开站区的大门。极光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我们头顶出现,甚至是在日不落的极昼。
只不过强烈的日光会吞没极光的光芒,这就跟我们虽然在白天看不见星星,然而星星却一直真实存在于我们头顶是一样的道理。每每想到曼妙的极光舞姿被阳光无情地淹没,心中难免涌上一股悲悯之情。
南极大陆因为远离城市的光污染,拥有世界上最纯净的星空。当眼睛适应了黑暗,满天的星光甚至可以称得上耀眼。

抬头仰望,银河躲在极光的背后忽明忽暗,这让我想起了记忆中的童年暑假,只有在奶奶家的院子里才能见到的会眨眼的星星。
遥远的星球在空旷的宇宙中燃烧着自己,光芒穿越亿万光年到达地球,城市里的人们却陶醉于霓虹之中不得见,这对此时的我们来说,是一种多么平凡却奢侈的享受。
此时的我和队友们远离祖国和亲人,忍受着与世隔绝的孤独,也压抑着对家和亲人的思念之情。可当我们站在广袤的星空下,当极光在眼前起舞,顿时心中再多的愁绪也会清空,留下的只有对自然的敬畏和内心的释然。
大自然是公平的,它创造了我们身处的绝境,却也创造了奇观为我们送来慰藉,抚平我们心中的创伤。
3
一开始,大家经常结伴出来拍极光,一帮子人蹲在雪地里一边拍摄,一边聊天、呼喊、感慨,最热闹的时候多达十几个人,深夜的越冬宿舍楼里变得空空荡荡。
随着时间的推移,能够坚持冒着寒风外出的人变得越来越少。一天夜里,赶上极光爆发,我兴奋地用对讲机呼叫队友出来拍摄,不久后对讲机里传来了疑问——“啥颜色啊?是彩色的吗?”
“绿色的。”我回答。
“哦,我考虑一下。”
多少人因为想一睹极光的风采而不惜付出高昂的旅行费用,而在中山站,极光不请自来,大家对极光也早已是见怪不怪,以至于单色极光都开始让队友提不起出门拍摄的兴趣了。
到后来,绿的、红的、紫的、彩色的,带状的、片状的、拱形的,几乎各式各样的极光都被我拍了个遍,我开始在拍摄技巧上花心思。
为了表现极光大范围爆发时的震撼效果,我采用拼接合成的方式,将多张连续拍摄的照片制作成全景图。有时候在全景拼接形成的地方会出现一些不能完全吻合的瑕疵,那是因为在拍摄的过程中极光正在激烈地发生变化。

为了让照片看上去显得更有生气,我也会自己充当模特,出现在照片里合适的地方。这时我会利用相机的延迟拍摄功能,在按下快门曝光前,将有十秒钟的反应时间,这时我需要快速地跑向预定的地点,并在随后几十秒的长时间曝光内保持静止,否则会在照片上留下晃动的虚影。
为了达到满意的效果,我需要不断地来回跑动,几个来回折腾下来已经是气喘吁吁。
当极光下的中山站反复出现在我的照片里,我便开始将目光投向了邻居进步站。
一时间,经常有俄罗斯队友和我一起拍极光,而一些没有带相机的俄罗斯朋友,则会直接让我帮他们与极光合影。久而久之,极光下的进步站也成为我照片里的常客。此时,我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4
在靠近内陆冰盖的丘陵里,有一座无人值守的考察营地——劳基地(Law Base),是三十多年前由澳大利亚人在此建成的。很自然地,当中山站和进步站周边我都已经拍腻了,而八公里外的巴拉提站又与我们隔着一片狭长且危险的海域,我决定前往劳基地碰碰运气。
我偷偷地去了两次,因为自己孤身一人,心中始终有些顾虑而没敢走得太远,最后都没能找到劳基地,只能失望地返回。
不久后的一天,Tolyo和他的几个队友到中山站来“蹭网”,我和他闲聊的时候提到了两次铩羽而归的经历,却没想到激发了他极大的兴趣,我俩一拍即合,决定找机会一起前往寻找劳基地。
出于盲目的自信,也为了不惊动其他队友,我俩都没有带上GPS,却万万没想到这个我们在白天曾去过好几次的地方,到了夜晚竟变得这么不好找。
黑暗中,我们吃力地爬上一座座雪坡,又小心地从高处往下滑,两个多小时后我们的脚步开始变得沉重起来,在面罩的压迫下吃力地大口喘气。因为我还扛着相机和三脚架,Tolyo为了照顾我的体力,一直跑在我前面探路。
我猛地抬起头,却忽然发现他头灯的光芒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中,不由得心里一紧,惊慌失措地呼喊他的名字,然而呼喊并没有起到作用,很快就淹没在了咆哮的风声里。
几分钟后,当Tolyo再次出现在视线里,他的头灯已经快没电了。我们审慎地考虑了当前的状况,简单地交流后,决定放弃寻找劳基地立即往回撤。

然而问题马上来了,哪里才是回去的方向?除了没有找到劳基地以外,我们还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我们迷路了!
他的头灯这时已经因为没电而熄灭,而我的手电的照射范围也正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能勉强点亮前方大约两米的范围。我这才意识到,前两次的搜寻过后,我竟然忘了给手电充电!尽管我和Tolyo都在尽力地克制心中的恐惧,但借着微弱的手电灯光,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恐惧。
耳边嘶吼的狂风似乎越刮越大,渐渐吹透了面罩,我能明显感觉鼻梁和脸部的肌肉开始变得僵硬起来。呼出的热气被迎面刮来的风吹在眼镜镜片上凝结成冰,让脚下的路更难看清,我不得不频繁地摘下手套,用手指不断地擦拭镜片。顺着仅剩的手电光往回看,四排脚印在黑暗中渐渐消失。
就在我们即将筋疲力尽的时候,Tolyo突然在我前面的一个山坡上欢呼起来。原来从这里能望见远处进步站区的信号灯塔,这也终于给我们返回的路途指明了方向!顺着灯塔的方向仔细观察,进步站和中山站区的灯光也逐渐在视野里变得清晰起来。
顿时,弥漫在心里的恐惧一扫而光,疲惫的身体仿佛一下子充满了前进的动力。在我们面前,绿色和紫色的极光正在夜空中恣意地绽放光彩,此时的我们却没有驻足欣赏的雅兴,在简单地拍了几张照片后,我们便匆匆地踏上了返程的路。
回到宿舍已是深夜,回想这劫后重生般的经历,一边心有余悸,一边抱着枕头忍不住傻笑起来。
后来得知,我们曾绕着劳基地转了好几圈,而劳基地一直就在我们旁边百十来米的地方,因为灯光的照射范围有限,我们一次次地与它错过。
奇妙地是,我在当天拍摄的一张全景照片中,意外地发现了巴拉提站的灯光,这应该是至今为止拉斯曼丘陵地区的三个考察站的第一次“合影”。
5
在繁星和极光交织演绎的二重奏里,有一些令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神奇时刻。
一天深夜,正当我准备收拾相机返回宿舍,极光仿佛化作一条散发着绿色光芒的鲸鱼,摇摆着她巨大的身躯,在中山站上空缓慢地游动,尾巴拍打着溅起巨大的浪花,汇入到璀璨的银河里。

这头绿鲸正温柔地亲吻着考察队的宿舍,是不是正和我的同事们在梦里嬉戏?我被这景象震撼到无以言表,整个人似乎傻掉了一样,站在寒风中任凭眼泪哗哗地流。
多少次,当我给家人和朋友们发过去极光和星空的照片,激动不已地向他们诉说大自然的美丽,可我却总觉得没办法确切地表述,只恨不得将他们拉到浩瀚的星空下,陪我一起感受这份震撼。
后来,我已经不满足于将极光和星空定格在静止的照片里,开始利用连续拍摄的方式制作星轨照片或延时视频。
在一次拍摄延时视频的过程中,因为在外面待的时间太长,导致手套被彻底冻透,按快门的手指开始渐渐失去知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后,我发疯似地往回跑,一边奔跑一边用力搓着手指,并祈祷截肢的悲剧千万别在我身上发生。
后来我索性提前设置好了相机参数,利用快门线让相机自动拍摄,自己则可以坐在温暖的餐厅里喝着咖啡,看着电影,等到了预定的时间再出去把相机取回来。
一天夜里,我把相机放置在综合楼门外拍摄,自己则坐在餐厅的电视前看《绝命毒师》。老谋深算的主角老白(Walter White)为了逃避制裁而费尽周折,最终却因为一本诗集功亏一篑,诗集里的一首诗吸引了我的注意:
When I Heard the Learn’d Astronomer
Walt Whitman
When I heard the learn’d astronomer,
When the proofs, the figures, were ranged in columns before me,
When I was shown the charts and diagrams, to add, to divide, and measure them,
When I sitting heard the astronomer where he lectured with much applause in the lecture-room,
How soon unaccountable I became tired and sick,
Till rising and gliding out I wander’d off by myself,
In the mystical moist night-air, and from time to time,
Look’d up in perfect silence at the stars.
这是19世纪的美国诗人Walt Whitman的浪漫主义诗集《草叶集》(Leaves of Grass)中的一首,翻译成中文大意如下:
一堂天文课
沃尔特·惠特曼 (罗良功 译)
当我听那位博学的天文学家的讲座时,
当那些证明、数据一栏一栏地排列在我眼前时,
当那些表格、图解展现在我眼前要我去加、去减、去测定时,
当我坐在报告厅听着那位天文学家演讲、听着响起一阵阵掌声时,
很快地我竟莫名其妙地厌倦起来,
于是我站了起来悄悄地溜了出去,
在神秘而潮湿的夜风中,一遍又一遍,
静静地仰望星空。
我对这首一百多年前的诗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当头顶繁星和极光,我已然没有心情去追求它们背后的科学涵义,把时间过多地花在这上面只会令人觉得乏味,而只有将身心交出去,在无限的自然里神游、穿梭,似乎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对我而言,在枯燥和单调的工作之余,拍摄星空和极光成了我最大的消遣。尤其是在极夜期间,黑夜持续的时间被成倍地拉长,为我的拍摄创造了更多的机会。
当广袤的冰原暴露在璀璨的繁星和绚烂的极光下,我可以用各种姿势欣赏这份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奇幻景象——坐在雪地里,或者干脆平躺着,甚至肆意打滚,在天地间大声地尖叫、呼喊,没有任何束缚。

头一次地,我深深地感受到自然的力量,也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竟然可以自由得这么纯粹,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END-
图文 | 《在南极的500天》 作者:李航
原题 | 星与光的二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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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鹿|本期编辑:闲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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