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谈｜高市内阁2.5版：“骨骼”未动，还备好了“背锅侠”

看似静悄悄的，“高市内阁2.5版本”来了。

9月17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第二次内阁改组名单最终确定，新阁僚随即宣誓就职。除首相本人外，18名阁僚中更换了10人，其中7人为首次入阁——按往常的政治语感，这是一场过半数的大规模换血。

然而，日本媒体却落笔于一个词眼“骨格维持”，因为更换的是农林、交通、环境与数字等执行部门的负责人，而经济、外交与防卫等核心部门的要员则全都留任。

这构成了一个很值得注意的结构：战略层稳定，执行层换血。相较于高市去年10月第一次组阁、今年2月第二次组阁，这次只是“改造”，所以被称为“高市内阁2.5版本”。

高市内阁2.5版本全员及派别。作者制图

坊间解读认为，此举旨在确保财政、外交与安保等中枢领域的政策连续与稳定。路透社则称，这是向外界递出的一枚稳定信号，高市没有进行“权力洗牌”，而把重点放在了增强政策的执行力、推动国家战略和经济目标的落地，以确保在明年自民党总裁选举中获胜。

简单地说，战略方向不变，“内阁2.5版本”面临的是高物价、高通胀背景下，首相需要兑现对选民的承诺、需要改善民生，需要有人能把政策执行下去，或者，需要有人背锅。

18换10：执行层换血，核心圈不变

此次留任的8名国务大臣包括官房长官（政府发言人与幕僚长）木原稔、财务大臣片山皋月、外务大臣茂木敏充、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经产大臣赤泽亮正、厚生劳动大臣上野贤一郎、经济财政担当大臣城内实以及经济安全保障担当大臣小野田纪美。

高市早苗和财相片山皋月。资料图

这些全是顶层架构或战略核心部门。也就是说，这些主轴线上的人都是信得过的人，高市一个都没换；而被换掉的农林、交通大臣等虽然也是“部级”，但属于专门领域的执行机构。

这显示出首相意识到自己执政阶段的变化和潜在的危机。

去年10月上台后，高市首先明确“我要干什么”：积极财政、战略产业投资、AI和半导体、防卫强化、地方振兴、民生经济等一堆，口号喊出去，人气拉上来。

第二年情况开始发生变化。口号不能停留在嘴上，向民众回答“如何抑制物价上涨”、“战略投资何时能真正形成产业和就业”变得越来越重要。

因此这次内阁改组，与其问“高市布什么局”，不如说是她在回答另一个问题：谁来做、怎么做、什么时候做完、完不成怎么办。

党内“核心层”比内阁更稳定

要进一步解读这次内阁人事调整，还可以把时针拨回一天。

9月16日，自民党中央也进行了重要人事改组。在党中枢9个主要职位中，副总裁麻生太郎、干事长铃木俊一、政调会长小林鹰之等大佬继续留任。这些人并非完全的“高市系”，因此可以理解为一个容纳不同派系的联合执行体。

换人的职位只有两个：国会对策委员长和总务会长。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村井英树，年仅46岁的他被提拔到负责国会对策协调的位置，意味着高市需要更强的立法执行能力。10月临时国会即将召开，食品消费税减税相关法案以及其他政府重点政策都需要通过国会，因此这个人事安排具有很强的目标指向性，而且明显有着2027年总裁选举时间表的影子。

所以，把党内、内阁两次改组结合起来看，可以发现同一个原则——“不动核心盘，强化执行力”，显示出这一系列精心设计的布局背后，其实是从“搭建”走向“交付”的人事调整。

而在这场调整中，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内阁10人的轮换，而是其中一个人——林芳正。

林芳正出阁：“ポスト高市”浮出水面

“从情感上来说，近一年来我和大家共事，心中不免有一丝失落。”

17日下午，林芳正作为内阁总务大臣出席了最后一次记者会，回顾自己约11个月的任期之后，他的语气既流露出卸任并非本意，又稍显油滑。

林芳正出生于政治世家，在自民党内曾长期属于岸田派，同时被视为日本政坛政策通，历任防卫大臣、经济财政政策担当大臣、外务大臣、内阁官房长官等，并从去年10月起担任总务大臣。

林芳正在17日的记者会上说：“作为总务大臣，还有没能做完的事”。来源：网络

但他的政治立场与强硬保守的首相有着一定距离。他是高市的竞争对手之一，也被外界称为“ポスト高市”——续任者的人选之一。

“ポスト高市”概念源自英语单词POST，在日本政治报道中不能完全理解为“后高市时代”，而是对“高市之后参选自民党总裁、首相”这一潜在竞争者的简称。

在此之前，日本媒体最关注的就是林芳正的去留。因为同样参加过去年总裁选举、同样被视为“ポスト高市”人选的小泉进次郎、茂木敏充、小林鹰之等人很早就得到了留任通知，也说明高市无意（或者无力）排除所有潜在竞争者；唯独林芳正的去留迟迟未决。

去年自民党总裁选举时，林芳正、小泉进次郎、茂木敏充、小林鹰之都曾是高市早苗的竞争对手。资料图

17日靴子终于落下，林芳正卸任、去向未明。《朝日新闻》的评论文章用了“首相が冷や飯食いにした”为标题，意为首相让他“吃冷饭”、“坐冷板凳”，给看似平静的“分手”加了一笔注脚：他本可以争取留在内阁中积累政治资本，但却被直接解离核心权力圈。《每日新闻》则指出，这很可能导致林芳正全力投入明年的总裁选举。

其实在9月17日之前，一些值得观察的水下动作已经出现。

据日媒《周刊文春》报道，7月23日晚高市政府两名“重要阁僚”与前首相石破茂及石破时期的要员会餐。当时正值高市内阁支持率明显下滑、国会争议不断，报道没有点出具体姓名，但称其中一名现任阁僚“已经开始考虑下届总裁选举”。

虽然这不能被直接解释为一场“反高市秘密会议”，但它至少说明了一件事情：围绕“ポスト高市”的政治网络，已经开始出现跨阵营的非正式接触。而7月高市支持率的下降进一步扩大了想象空间。

从国家战略到家庭账本：高市面临“不可能三角”

今年6-7月间，因为强行推动皇室典范（法案）等议题，高市的支持率出现明显下滑。这件事传递出的一个信号是，单纯依靠国家战略的宏大口号无法确保长期稳定，民意对内政民生、通胀应对以及政策透明度的要求，在首相执政第二年时显得更为急迫。

另一个信号则更加直接：9月13日举行的冲绳县知事选举中，连任12年的现知事玉城丹尼被击败。玉城的父亲是一名美军士兵，后来抛妻弃子不知所踪，而他本人的核心执政纲领就是美军撤离冲绳基地。但这次他被强调“搞经济”的古谢玄太击败，对中央政府提出警示：即使在对安保问题最敏感的地区，经济和生活仍然是决定选票的重要变量。

所以，高市不得不推进一项她可能并不情愿的政策。

9月15日，日本政府正式宣布从2027年4月开始，把食品消费税率从目前的8%降至1%，持续两年；此外政府还投入大量资金以补贴油价、稳定汇率、降低进口商品价格。一方面，减税和补贴可以抵消通胀带来的高生活成本，因此受到58.3%选民的欢迎。

但另一方面，减税将带来约5万亿日元规模的年度财政收入缺口，而高市政府所倡导的AI、半导体、能源、防卫、基础设施、经济安全保障等领域需要大量财政资源投入。因此对于减税政策，政界、企业界和金融界的批评之声也不绝于耳。

就在宣布减税前一天，高市罕见地在其个人社交媒体账号上5分钟内连发5条动态，强调“我们一直把应对物价上涨作为首要任务”。有评论认为，也许首相觉得已经做了很多事，但没人来捧场、买账，甚至连好评都不给，似乎有些委屈和不满。

更要命的是，目前日本10年期国债收益率已突破3%，创30年来新高。这意味着如果通过借债来筹集资金，政府将支付更高昂的利息。

所以，战略投资、减税、日元与物价稳定形成了一个“政策不可能三角”，这三者并非不能一起推进，但若同时追求，会显著压缩政策腾挪空间。为了实现三者平衡发展，高市一直在走钢丝——她必须维持财政的可持续性，并让普通日本人真正感受到变化。

在这样的危局中，她需要执行层的新鲜血液。

未来的考验是真金白银

“改组之后是‘决断和挑战、然后执行的内阁’。”

17日晚间，高市通过其个人社交媒体账号发布内阁改组宣言，从措辞中可以看到“执行”两字的分量。

如今的她之所以能稳坐钓鱼台，根本原因在于国会的多数席位和（依然）较高的支持率让她几乎可以为所欲为，同时反高市阵营目前依然是一盘散沙，更为其提供了纵横捭阖的空间。

但说回来，高支持率、多数席位这些政治资本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也不是仅靠党内平衡就能无限透支的。所以有人认为，高市在换掉大半个内阁的同时能所谓“维持骨格”，来自于其对政权核心的绝对掌控，但同时正面对财政扩张、减税、汇率和民生改善之间越来越明显的政策约束。

总之，她必须用看得见的结果来向选民兑现承诺、在“国家战略”和“普通人看得见的结果”之间搭起一座桥，而这其中，民生的实质性改善是唯一的硬通货。

而这或许才是“高市内阁2.5”最值得观察的地方，换新人有新气象，成功了是她领导有方；实在不行，新人还可以当背锅侠。

（作者系前媒体人，现旅居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