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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力电池的牌桌:入场靠雄心,活下来靠敬畏

澎湃新闻记者 贺梨萍
2026-09-18 19:05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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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动力电池已在全球范围,全面碾压日韩。

全球市场监测机构尼尔森IQ近日发布《2026年全球新能源车消费者研究报告》,这份基于全球10090份有效样本的调研,给出了这样一个明确的信号。

全球范围内,整车安全仍是购车决策中的第一考量,12%的受访者将其列为最重要的因素;智能化和驾驶性能的权重分别为8.7%和8.6%,动力电池在购车决策中的权重达到8.4%,已与前两者并驾齐驱。而对中国消费者而言,动力电池的权重进一步提升至13.8%,仅次于整车安全,压过智驾与性能。

数据来源:2026年全球新能源车消费者研究报告

而八成受访者认为,电池直接决定新能源汽车的安全水平。报告提到,调研结果反映出大众对电池价值的普遍认同,大多数消费者都将电池视作新能源汽车安全与整车品质的核心。

更值得细究的是信任的分布。报告显示,76%的全球消费者愿意为搭载优质电池品牌的车型支付溢价;而消费者最终愿意为哪个品牌掏钱,几乎没有悬念,连续九年登顶全球动力电池市占率第一的宁德时代拔得头筹:全球市场对其品牌信任度达78%,中国市场更是高达81%;37.1%的中国消费者甚至坦言,如果心仪的车型没有搭载宁德时代电池,便会放弃购买这款车。

动力电池,为何能在近四成消费者心中成为购买整车的“一票否决项”?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在9月初的2026世界动力电池大会上,把新能源产业最重要的关键词锁定为“品质”,这恰好回答了现阶段消费者的购车动机。

“今天,全球有3000万辆车搭载着我们的电池跑在路上,数十亿颗电芯走进了千家万户。这个数字越大,我越感到责任重大,不能辜负每个用户的信任。”曾毓群的这番话,指向一个被速度掩盖的事实:动力电池精度极高、容错率极低,在今天的量产规模下,任何小问题都会被成倍放大。

“十亿块一样好的电池”

电芯制造的难度,常被外界低估。

一颗动力电池电芯从浆料到成品要经过制浆、涂布、辊压、卷绕或叠片、注液、化成、分容等数十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有几十个关键工艺参数在起作用。而电芯的安全与寿命,恰恰取决于其中任何一环的微小失控。

倪军教授分享

宁德时代首席制造官倪军教授六年前受邀加入公司。这位机械学科出身、长期横跨学术界与产业界的制造业老兵坦言,动力电池的制造难度,超过他过往熟悉的半导体、汽车、航空装备与工业母机等诸多高端制造领域。

在倪军看来,复杂而冗长的电池制造有着两大重大挑战:其一,电池制造是多物理场强耦合体系;其二,横跨极大尺度,涉及纳米材料的相互作用与混合,微米级的加工制造,毫米到米级的产品应用。

以动力电池前段制造最核心、精度要求最高的工序极片涂布为例,负极铜箔厚度仅5微米,不足一根发丝的1/20,箔材又以每分钟100米的速度向前输送,浆料涂层厚度、面密度却要维持微米级稳定,随后进入数十米烘箱梯度烘干,再在线检测收卷。浆料流变、模头形变、箔材张力的任何微小扰动,都会留下肉眼难以察觉的隐患。

复杂的电芯制造工艺之下,更难的是要将缺陷率做到PPB(十亿分之一)。

“做出一块电池,不难;难的是做十亿块一样好的电池,也就是一致性。”曾毓群的这句话,给行业立了一面镜子。

科技大楼

澎湃新闻注意到,早在2021年9月,宁德时代宁德工厂被世界经济论坛(WEF)评为全球首座电池行业“灯塔工厂”,WEF的官方评价中即明确写道,宁德时代“在生产每组电池耗时1.7秒的速度下仅有十亿分之一的缺陷率”。这也是全球首个获此认可的电池工厂。

需要注意的是,这是在五年以前,而时至今日,相当数量的二线动力电池厂商仍不敢公开表示自己的电芯缺陷率控制在PPB级别。

为什么要如此严格?工业制造领域流传着一把质量标尺——6 Sigma,最早由美国摩托罗拉公司于20世纪80年代提出,对应每百万次机会中仅允许约3.4个缺陷,曾长期被视为全球制造业的质量天花板。但倪军提醒,动力电池的这把“标尺”要从PPM(百万分之一)的整车级缺陷率要求倒推。

也就是说,整车级缺陷率若想守住PPM级别,倒推回来,单颗电芯的失效率就必须再压两到三个数量级,达到PPB级。

一个电池包里有上百颗电芯,一台车能跑多远、用多久,不是由最好的电芯决定的,而是由最差的那颗决定。曾毓群强调,宁德时代坚持把电芯失效率严控在十亿分之一,正是因为电池领域也存在着“木桶效应”。

动力电池的竞争,从来不在口号。一块好的电池,实验室里就能做出来;但十亿块电池一样好,只能靠体系。而这样的体系无法靠投入设备和资金短期“速成”,用倪军的话来说,“如果这件事容易,那美国和欧洲早就有他们的‘宁德时代’了。”

值得关注的是,电池制造这门生意,从来不是完全掌握在独立电池厂商手里。而越来越多的整车厂有“自研电池”甚至“自建电池厂”的雄心更是不难理解。但造车与造电池是两门功课,下场的雄心有多大,对难度的敬畏就该有多深。

会造车,真不一定造得好电池。澎湃新闻记者了解到一个细节,三年前,马斯克来到北京,倪军用30分钟向这位“狂人”展示了宁德时代第8代超级智造产线PSL上近7000个质量管控点和PPB级缺陷率。对马斯克而言,这更像是一份来自供应商的“能力说明书”:它没有改变特斯拉自研电池的方向,但使其更加务实,清晰地划定了自研与采购之间的能力边界。

装车只是开始,电池品质拼“全生命周期”

研发实验室

对电池生产商而言,顺利装车还只是开始,针对自家动力电池的品质考场,在装车之后才真正拉开帷幕。

这道考场的残酷之处在于,很多缺陷出厂时根本测不出来。这就意味着,产线末端检测能够证明的是“这颗电芯当下是好的”,但消费者真正需要的是上路多年以后,它依然是好的。

直白地说,电池不是出厂那一刻的静态产品,而是从下线起就持续“衰老”的化学系统。一致性差异在出厂时可能只是容量或内阻的微小离散,但在实际使用中,这种离散会被循环、温度、充放电习惯持续放大。容量偏低的电芯会更早充满、更早放空,内阻偏大的电芯会承受更高发热,两者叠加,木桶效应便从“续航短一点”演化为“热失控风险高一点”。

现实中的教训正在集中兑现。仅今年以来,从已公开披露的消息面来看,较为典型的有:2月,威睿电动就欣旺达电芯质量缺陷提起23.14亿元索赔,最终以欣旺达分期赔付6.08亿元达成和解;7月,中创新航177Ah电芯鼓包、漏液问题集中引爆,182例投诉集中出现在15万至30万公里的广汽埃安营运车辆上,涉事约21.3万辆,根源未明。

有业内观点认为,这些现象暴露出验证周期被压缩、低价抢单背后的质量代价。全生命周期品质只能用时间与样本量来证明,没有一家厂商可以走捷径,包括宁德时代在内。

大规模的样本统计目前尚未有电池厂商披露。宁德时代也只是拿出相关案例:一位用户行驶84万公里、使用6年的电池包,容量保持率仍达88%;张北储能项目运行9年,容量保持率仍在80%以上。

真实使用数据会回答一个实验室模拟和产线检测无法回答的问题,即一致性在时间的冲刷下到底能保持多久。

对电池制造商而言,跟踪电池出厂后“全生命周期”的表现,实际上也是必修课:它一边决定自己能否保住整车厂的供应席位,一边将数年的运行数据反馈到下一代产品的设计与工艺。前者的答案是订单,后者的答案可能是代差。

毫无疑问,动力电池竞争的终点正在后移,从“能不能装车”挪向“敢不敢承诺十年”。全生命周期四个字,拆开看是研发、制造、检测、数据的长跑,拼的是谁的系统能在时间的审判里活下来。

    责任编辑:黄莉
    校对:张亮亮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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