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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我追求的痛苦让我强大”,破纪录夺冠背后,赵家驹咬紧牙关翻越那座山

澎湃新闻记者 卫佳明
2026-09-19 12:3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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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当地时间9月16日凌晨,阿尔卑斯山还未完全醒来,赵家驹已冲过终点——65小时55分22秒,破赛事纪录,夺得“巨人之旅”TOR330公里组别越野赛总冠军。

336.1公里,累计爬升超过24,000米,关门时间150小时。他把一场极限苦旅,跑出了中国越野跑者创造的新纪录,成为该赛事创办以来首位中国籍冠军、首位登顶的亚洲跑者。

赵家驹,自称“彻头彻尾的草根跑者”,19岁那年接触到马拉松,22岁把赛道转向山野,26岁一度站上ITRA亚洲积分榜首,如今31岁的他又在欧美越野赛场上实现新的突破。他的故事,不只是一个热血瞬间,更是一个草根跑者从山脚到山巅的真实轨迹。

9月18日,澎湃新闻专访赵家驹。结束比赛的他和我们分享了他的越野跑故事。做过保安、外卖员、花艺师等,但他说自己的方向是很明确的。“要打败的那个人就是你自己,痛苦就是使我更强大”。

海报设计 周寰

“恢复成正常人还得一个多星期”

澎湃新闻:结束336km的越野跑后,目前身体状态怎么样?

赵家驹:就是脱水。比赛时白天太阳暴晒,太干了,嘴巴都开裂了。好像我比完赛第二天,嘴边就紧巴巴地围了一圈,然后头皮现在晒得通红,过几天也要掉皮了。

身体状况正在恢复当中,现在感觉一天比一天好。虽然脚底板还有些疼,但不像比完赛那天那么疼了。整个上肢的话,其实没有多大影响,主要就是下肢受影响比较严重一点。

有时候摸自己的身体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是昨天更明显一点,今天就没那么明显了。就比如掐自己时的那种痛感,它也没那么痛了。

澎湃新闻:看到你的比赛视频脚上起泡了,现在恢复一些了吗?

赵家驹:对,左右脚各起了一个,还好不是脚底板,而是脚侧边。我把它剪开,把血水放掉,现在已经消下去了。估计恢复成正常人还得一个多星期,差不多了。

“最累的时候,眼睛开始模糊,身体非常疼”

澎湃新闻:开跑前拿到了1号号码布,你当时说要夺冠,要破纪录,是对自己实力比较有信心吗?

赵家驹:我自己身体的能力我觉得还是不够的,但是我的意志力,这些年一路走过来,我觉得打磨得已经差不多了。我觉得“巨人之旅”这场比赛最后绝对就是靠意志力死撑的,看谁能撑得住,而不是你有没有那个速度、你最后还能跑多快这种天赋了。怎么还能扛下去——我认为在这个事上,我是有优势的。

赛前我就夸下海口夺冠或者破纪录,我就这么想的。这一年尤其是从去年退赛之后,到今年这一年时间,我都给自己灌入一个心理暗示,就是这场比赛我肯定能拿冠军。因为我认为我可以,也是相信相信的力量。

我2017年开始跑100km,一直到现在经常参加168km的比赛。我跑这种长距离的耐力一直都是有的,我对这场比赛其实没有刻意的准备,提前一两个月来到这边适应一下这边的地理环境、海拔、饮食,就足够了,接下来就是靠这些年积累下来的耐力,去完成它。

澎湃新闻:比赛前有300km左右的训练吗?

赵家驹:那倒没有,但是168km我经常跑,以前我还参加过八百流沙极限赛,那时候我23岁,已经能扛住400km的艰苦了。所以完成330km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难了,难的是如何把这个纪录提升,如何把自己的极限推得更高。

澎湃新闻:比赛刚开始就领跑第一名,是如何考虑的?

赵家驹:本来我是打算跟着跑的,后来我发现他们节奏好像放得比较慢,但是我觉得那节奏不适合我,因此才跑到第一去了。

澎湃新闻:听说在203km处你有主动让出第一名,进行休息调整,这场比赛是什么策略?

赵家驹:就是尽量跑第一吧,把第一的位置稳住,然后可以根据第二离我的距离有多远,适当地休息一下,这场整体的节奏就是按照我自己的节奏来的。

去年我在203km处退赛,教练也是陪着我一块度过那个艰难的时刻。今年我们的魏彪教练照样在赛道上给我制定了一些计划,他给到我的建议就是203km处必须得歇一歇,哪怕把第一的位置让出来,让第二个领跑也没关系,因为毕竟真正的难关其实是后面的100km。确实203km之前我根本就没有怎么休息过,我到203km处洗完澡,躺了几十分钟,但是我没有睡着,我只是眼睛闭着躺在那,周遭的一切我都听得清清楚楚,让身体慢下来,其实对身体是有好处的,等到选手乔纳森过去十几分钟了,我再重新去追赶他。

澎湃新闻:最累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赵家驹:爬最后一个坡的时候,当时各种状况都有。我最累的那时候,意识还没有模糊,但是我的眼睛已经开始模糊了,看不清楚东西,我只能看到那个灯光照在地上,白乎乎一片,慢慢地眼睛快闭上了。

那时候我就一直告诉自己“你现在正在做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眼睛快睁不开的时候,我使劲抽自己一巴掌,然后使劲咬自己的舌头,再咬紧牙关,每咬一次,每打一次,就清醒一次。眼睛就像跟变焦了一样,从虚的变成实的,跟镜头一样。

澎湃新闻:我看了你越野跑的视频,有一个画面特别印象深刻,晚上的时候,只有头上一个小灯,一个人夜里往前跑,当时在想什么?

赵家驹:那时候我想的就是早点到达下个补给站,早点进行补给。前面200km我脑子里面还可以想各种东西,但是后面100km我根本就不敢想了,因为这边赛道其实危险的地方非常的多,后面100km我所有的专注度,都在看脚前脚下路,告诉我自己前面还有多少个坡,接下来是爬升什么,我要注意这脚下路该怎么跑,后面根本就没有心思想别的。

澎湃新闻:关注到你的妻子也在休息站,为你准备食物,帮助你按摩放松。

赵家驹:是,她真的辛苦了,过几天要给她买点礼物补偿一下。

其实家人给我们补给,现在国内精英选手已经有很多都会有,最亲近的人帮你补给,他们最了解你,也最能接受你的一些脾气吧。因为比赛处于比较极限的状态下,我们会把最真实的一面表现出来,最亲近的人给我们补给,会比较轻松。现在国内运动员的条件已经慢慢好起来了,品牌商也愿意让他们跟着我们一块出来比赛,提供了很好的支持。

“夺冠那一刻只想赶紧睡觉”

澎湃新闻:现在回想起夺冠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赵家驹:我就想赶紧带我回去,我想躺床上,因为当时我已经快睡着了,我在山顶上的时候,其实我就快睡着了,视线已经模糊了,我都是一遍遍地强撑着让自己坚持下来的,坚持到终点那一刻,当我心里那口气卸下来的时候,浑身酸痛,特别想睡觉那种欲望,就全部袭来了。

当时我的身体跟心理已经达到了极限。但是当我真正缓过来之后,内心还是非常激动的,我看着自己取得这么好的成绩,然后算是突破了整体的一个极限。在国内我们越野跑也算是破圈了,给我也带来很大的震动。

澎湃新闻:结束比赛,第一个电话是打给谁的?

赵家驹:第一个电话倒没有,因为我老婆在我身边,其实就没必要打了,然后像我爸妈的话,我都不是太主动给他们打电话,因为我不想徒增他们担心,我想让他们知道我比赛是开心的,是快乐的,在人生道路上寻找到自己开心的事情,我是希望他们知道我这场比赛其实比得很舒服,很享受其中,希望他们为我而开心,不要太心疼我。

澎湃新闻:赛后你说感觉生不如死,肌肉酸痛。几天几夜不睡觉,为什么要参加这样的比赛?

赵家驹:这种比赛,实现自己年少时候对于功名利禄的追求是一部分,我也想实现自己身体跟意志上的突破。这样我以后面对可能更大的难关的时候,我可以轻易地渡过去,所以我也需要这样的痛苦时刻来提升自己的那种境界吧。这次我出来,我代表中国人,那么多人又给我加油,我就要拼尽极限,我要向大家证明,原来人的极限跟意志是如此强大。

其实我15岁的时候,我也是被这种能量所感染的,那时候我就想成为格斗冠军。我看到李小龙的那些视频电影,他告诉我,人的极限是无限强大的,你要如何去做,如何自己掌握身体让它无限地发挥出去。我当时就是被这种精神感染的,我想向他学习,如今也希望我在赛场上也把这股能量传递给更多有需要的人。

澎湃新闻:冠军对你来说是压力还是动力?

赵家驹:无论是输了还是赢了,其实都能给我动力,因为我从小就是抱着一个非常乐观的态度看待输与赢的,我觉得这是我从小乐观的一个结果吧。

我的外曾祖父等家人们对我很好,让我的童年过得无忧无虑,我特别的开心。我从小就爱笑,因为爱笑导致我这里这抬头纹就特别严重,小学的时候,体育老师说我像个小老头一样,然后我就嘿嘿笑,我在班里面也喜欢逗人笑。这也导致我在后来的追梦道路上,有那么乐观的性格,把负能量的东西全部转化成正能量的东西输给自己,我才可以一直走到现在。

做过外卖员、花艺师、保安......遇到越野跑,他说“一定要跑出自己的一片天”

澎湃新闻:赛后大家提得最多的是你做过外卖员,但其实你做过非常多的工作。

赵家驹:我在花店里面做过花艺师,饭店里面做过蒸菜,还在杭州的那种五金厂里面做过,后来又到武汉跑过外卖,做过炸鸡,旅馆做过前台,也去过重庆的电子厂里面上过班,然后也在北京的鸟巢里面当过保安站过岗。在好几个城市做过KTV服务员,我认为对我来说是最舒服的,凌晨三四点钟下班,我就可以直接去训练了,中午起来吃完饭之后,下午我又可以训练,我整个训练时间很充足。

澎湃新闻:看到有说法是你在送外卖的时候,当时每个月跑1500单,月跑量超过3000km,是真的吗?

赵家驹:这个肯定不是真的。因为大家对1500单、还有3000km这种概念不深。我还要送外卖,根本是不大可能的。那时候我在武汉2016年的时候我一天最多就能跑20多单,而且我接的就是武汉光谷那个地方,很多地方不好骑电瓶车,只能过天桥、过地道,我都是抢离我最近的单,然后我跑去拿跑去送,这样你会最大程度地把这个送餐时间减少,也能让你的顾客吃到刚出炉的东西。我不可能说接个单,跑几公里去送,那样的话就太不把别人的餐当回事了。没有网上说的那么夸张,1500单,那是“单王”,那是骑电瓶车才能跑出来的。

澎湃新闻:是哪个契机让你接触到了越野跑?

赵家驹:接触到越野跑之前,我是先接触到马拉松的。2014年,在杭州花店上班的时候,绕西湖晨跑的时候发现了有马拉松的标语,我才了解到这项运动,我那时候的梦想是当格斗冠军,但是没有系统的训练,没有俱乐部收我,没办法去打比赛。那时候我苦于没有出路,当时我觉得马拉松很适合我,我觉得马拉松不就靠意志力,然后我就去比了,但是比的时候结果不是太理想,后来经过一两年的时间,成绩提升了,但是还不足以进入国内的第一梯队。

后来又看到越野跑了,2016年的时候看越野跑,跑100km,这个更考验意志力了,我觉得这个更适合我。后来也辞了职到处比赛,毅然决然加入越野跑。当时越野跑进入中国时间不长,那时候奖金也丰厚,我觉得越野跑以后肯定会很适合我,下决心一定要跑出自己的一片天,跑出自己的冠军梦。跑到2017年才拿到自己的第一个100km 冠军,后来就越来越好。

澎湃新闻:你多次提到了“意志力”。

赵家驹:从我15岁开始离家出走说起,像我爸妈他们在工厂里面干活,他们还要养妹妹,他们希望我找一份安分的工作,以后有一门技术傍身,可以衣食无忧度过平凡的一生就好。但是我从小的性格就是我要去追求我自己的梦想,我要去成为电视里面那些人物,那些很强的人物,某个领域的天下第一,我是想成为这样的人。我当时直接就离家出走,后来他们还报警找我,过了十几天之后我才打电话回家,让他们放心。他们就忠告我,在外面只要不干坏事,干啥都好,有困难就跟家里说,但是我真到困难的时候,我也不想让他们担心,我觉得就得靠自己,如果你靠家人的话,你永远没有办法让自己的羽翼丰满。

我那时候在街头,当时是从神农架的房县一直走到湖北的十堰市那里。100km,那是我人生最痛苦的11天了,浑身被暴晒,好像温度至少有39度吧,一直走,走了大白天走到第二天,脚上长了十几个泡,那是我第一次走那么远距离,穿的背心,身上都晒黑晒脱皮了。我感觉人生怎么会这么痛苦。当我真正熬下来那一刻,我真正觉得我自己很棒,15岁,我竟然能熬下这些所有的痛苦。

其实你要打败的那个人就是你自己,那些痛苦就是使我强大。比赛让我遭遇了各种情况,天气的恶劣,肌肉酸痛,反胃,头晕,流鼻血,这些痛苦夹杂在我身上,我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可怜,让别人心疼,我从来不需要别人心疼我,我认为这种我追求的痛苦,它是使我强大的,是使我未来变得无所畏惧的,所以我喜欢这种痛苦。

澎湃新闻:那是不是因为你的方向是很明确的?

赵家驹:对,从始至终,我的方向都是很明确的,就是想做那种万中无一的人,然后去寻找到你闪闪发亮的赛道,然后一点一点地去做。不着急一点点,只要你去做的话,总能成功的。

“该退赛的时候我照样会退赛”

澎湃新闻:你理想中越野赛的氛围、环境大概是怎么样的?

赵家驹:无论是赛事方也好,参赛者也好,还是当地的居民,所有人都能认识到人与自然保持的一种平衡。推动更多人走进山里的同时,山里还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我其实挺畅想这一幕的。

澎湃新闻:近年来户外徒步及越野运动安全事故频发,作为资深越野跑者,你对参与者有哪些安全建议?

赵家驹:有时候参与者就是不一定非得把自己推到非常的极限,人生一定要有个平衡,像我有时候也会找到一个平衡度,该退赛的时候我照样是会退赛。

澎湃新闻:看到你赛后说不会再参加168公里以上的越野赛,是身体的信号还是心态的转变?在你看来,极限运动和大众运动之间的边界应该划在哪里?

赵家驹:这场我真的拼尽了我的极限,真的太累了,我不打算近些年再参加那么长距离的比赛了,如果要再去突破的话,会非常的痛苦,所以我目前不想再去突破它了,突破它,我不知道我要付出怎么样的代价。

大众运动就是运动跟生活一定要平衡好,否则生活会一团糟,我希望大家来参加越野赛也好,参加不同的户外活动也好,没必要像我们运动员一样,整天围绕着比赛去转。

澎湃新闻:未来有什么新的计划,还是专注赛道吗?

赵家驹:赛道我还是会跑的,因为我就是喜欢这种站在赛道上的感觉,赢了这一次不代表下次比赛能赢,因为越野赛就是有时候要拼你的身体状态,差的时候你跑都跑不起来。我还是会依旧站在起点上,热血沸腾地去比我的下一场比赛。

退役倒没想过,我就想哪一天不再拿到名次,我估计我50多岁,不太能满足自己这种争强好胜的心的时候,那时候我就可以做一个幕后的工作人员了,现在很多运动员都用他们的人生经历告诉我们,四五十岁都能拿到世界冠军,我仍然对四五十岁的自己有期待。

    责任编辑:李蕊
    校对:施鋆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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