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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击案一年后,谁接过了查理·柯克的话筒?
2025年9月10日,31岁的美国保守派舆论明星查理·柯克(Charlie Kirk)在犹他谷大学的辩论活动中遭枪击身亡。

当地时间2025年9月12日,美国纽约,人们手持查理·柯克的肖像,为他举行守夜活动。视觉中国 图
柯克于2012年18岁时辍学创立校园保守派组织“美国转折点”(TPUSA)。此后他靠“开放麦”式的现场问答辩论声名鹊起,带着TPUSA几乎走遍了全美校园;相关片段屡屡冲上热搜,成为右翼短视频生态里的“硬通货”。至柯克遇刺时,TPUSA自称在全美拥有超过3000个校园团体,同时他主持的《查理·柯克秀》长期位居Apple Podcasts政治类播客前列,社交媒体粉丝数以千万计。2024年美国大选中,柯克被普遍视为将数百万年轻选民转向特朗普的“新造王者”。
“没有人比查理更了解美国年轻人,也没有人比他更能走进年轻人的内心。”柯克去世后,特朗普第一时间在社交媒体上发文悼念。
那么,一年过去,谁接过了他的话筒,继承了他的媒介遗产?
“圣徒查理”
特朗普与JD·万斯均宣称查理·柯克是言论自由与基督教信仰的“殉道者”。这场封圣既源于柯克本人的宗教虔诚——他戒酒、守安息日,常与亲朋好友讨论经文,更源于柯克追思会上朝圣般的壮观场面。
据《纽约》杂志报道,2025年9月21日,约9万人聚集于亚利桑那州格伦代尔,其中7万人让州立农场体育场座无虚席,1万人挤进毗邻的沙漠钻石体育馆,另有1万人从外围观礼区观看;由于交通瘫痪,许多人徒步穿越沙漠赶往会场;会场内,身穿白色“FREEDOM”T恤的年轻支持者与抱着婴儿的父亲并肩祈祷,“让美国成为查理·柯克”的帽子在人们之间传递。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思(Peter Hegseth)上台发言道,“我愿认为,我们都身处查理的教会之中”。而当TPUSA董事会新推选的主席兼CEO、柯克遗孀埃里卡·柯克(Erika Kirk)走上台,宣布宽恕杀害她丈夫的凶手时,一种宗教般的狂喜“仿佛臻于圆满”。
福音派基督徒自1980年代以来一直是共和党的可靠票仓,但他们素来反感在宗教场合听到公开的党派言论。柯克于2021年创立的“TPUSA信仰”分支,使命便是敦促牧师更直接地向会众谈论政治和文化话题。福克斯新闻将柯克的追思会与马丁·路德·金的纪念活动相提并论——即使柯克生前称马丁·路德·金“糟糕透顶”;该报道还引述保守派方面的口径称,柯克去世后数周,礼拜出席人数激增15%,圣经销量亦高于上年同期。
埃里卡·柯克早在2018年就推出了“受基督教启发”的服装品牌“Proclaim Streetwear”,但她显然不属于社会学家凯蒂·加迪尼(Katie Gaddini)在《Esther's Army》中所描述的那些致力于助推右翼政治的基督教女性。外界更乐于嘲讽她在丈夫追思会上的“烟火表演”式登台,或猜测她与万斯的拥抱是否另有深义。此外,据《今日美国》报道,她接手后亦未能改变多所宗教私立大学以宗教之名对TPUSA的拒绝。
面对争议,埃里卡·柯克只是表示将继承柯克遗志,准备支持万斯“可能参加的”2028年总统竞选。
而作为柯克的早期“密友”,万斯取消了原定前往纽约市的9·11遇难者悼念计划,护送柯克的灵柩乘“空军二号”返回亚利桑那;数日后,他在白宫的办公室里主持了柯克去世后的第一期《查理·柯克秀》,但谦逊地表示“是在替一个无法被替代的人代班”。
在TPUSA密西西比大学的活动上,万斯亦进入了“查理式”环节:在直播镜头前接受提问者长达一小时未经审查的质询。当然,作为时下最熟谙右翼网络语言的保守派政治领袖,他表现得尚算从容。在与福克斯主持人劳拉·英格拉哈姆(Laura Ingraham)的对话中,万斯透露自己已不再“不习惯”谈论信仰;今年6月,他的回忆录《共融:寻回信仰之路》出版。
如何成为查理·柯克
回望TPUSA的来时路,在柯克创办它之初,它只是一个在大学校园推广“小政府”、低税收及自由市场等保守主义理念的世俗学生组织。
这当然并非创举。
至少自1951年第一代保守派舆论领袖威廉·F·巴克利(William F. Buckley)出版抨击母校的《耶鲁的上帝与人》以来,保守主义运动始终把大学视为格外充满敌意——因而也是最适合反向输出的关键阵地。巴克利1960年协助创建的青年组织“青年美国基金会”(YAF)亦至今活跃于校园前线。
事实上,对大多数知晓柯克的人而言,他实际起家于一张折叠桌、两台go pro,外加一块写着“证明我错了”的牌子:在校园支起临时擂台,以近乎来者不拒的姿态让反對者自投罗网,再把这些交锋变成可供剪辑的素材。
正因如此,当柯克被右翼铭记为一位有说服力的修辞家、一位充满魅力的青年组织者,甚至被追认为“愿意倾听反对意见”的“殉道者”之后,连左翼似乎也难以反驳。《纽约时报》的一篇悼文写道:“你可以不喜欢柯克所信奉的许多理念”,但“柯克以完全正确的方式践行着政治”, 他“与任何愿意交谈的人交流”,“是这个时代最有效的说服实践者之一”。媒体喧嚣下,许多不甚了解其言行的中老年群体也随之被裹挟进缅怀的洪流,共同造就了前述的朝圣景观。

当地时间2024年7月26日,美国佛罗里达州,查理·柯克在“转折点峰会”上发表讲话。视觉中国 图
但只要对柯克稍加留意,便很难不认同另一种解释。《Raising Them Right》的作者凯尔·斯宾塞(Kyle Spencer)在完成这本记录柯克及TPUSA崛起历程的调查性作品后说,柯克算不算“好辩手”,取决于“对辩手的定义”:“如果你对‘辩手’的定义是:一个比辩论对象大十多岁,每天一小时又一小时地为自己的信仰体系构思论点,然后走到年轻得多的群体中去,只挑那些他极其擅长、极能辩驳的话题来讨论,再把对方的话剪进自己的视频,发布到网上来嘲笑——那么,柯克就是一个好辩手”。政治学家雷切尔·比泰科弗(Rachel Bitecofer)称柯克实际上是“一代右翼网络企业家的原型”,“他们发现,建立权力、吸引关注和获取原本无法企及的财富的最可靠途径,不是通过治理、立法甚至说服——而是制造愤怒并将其变现”。
柯克并不依赖印刷媒体时代的巴克利式严谨论述,他真正的模仿对象是第二代保守派舆论领袖、电台脱口秀明星拉什·林堡((Rush Limbaugh)。
柯克从高三开始收听林堡的节目,并摸索出一套继承并发扬林堡夸张煽动风格的版本,即通过挑衅或羞辱的方式与学生们互动,制造出足以驯服社交媒体算法的病毒式片段。
1994年,林堡因作为共和党“金里奇革命”的头号“扩音器”,被新当选的共和党党团授予“荣誉议员”称号。柯克则走得更早、也更快,他从早期的茶党支持者起步,很早就精明地把TPUSA的战车与唐纳德·特朗普捆绑在一起。2016年大选期间,他基本上成为小唐纳德·特朗普的助手,特朗普与Z世代选民之间的“桥梁”,也在相当程度上为特朗普团队在2024年精准押注播客圈奠定了基础(参见前文:《特朗普赢得播客大选背后:新媒体与老问题》)。
胜选之后,特朗普不顾党内异议,频繁转发柯克推文;而柯克则声称在特朗普首个任期内即受邀访问白宫上百次。TPUSA亦由此超越PragerU、YAF及其他同类竞争对手,成为事实上的白宫青年组织。
下一个“查理·柯克”?
柯克去世不久,《好莱坞报道》曾梳理出了一份接替者名单,候选人几乎都出自TPUSA。志在打赢社交媒体战争的TPUSA很早就构建了完整的网红孵化体系,培育并运作了数百名大网红。这套造星机制既服务于右翼的数字政治动员,也为TPUSA积累了可观的组织资本。
然而从更大的背景来看,TPUSA及其网红战略并非一片坦途。
疫情以来,人们的在线时长与经济压力同时飙升,使得网红及其后备役急剧膨胀。名人博主、超级网红远不是2020年以来美国政治舆论场的全部:从健身大师到时尚达人,许多原本无涉政治的社交媒体影响者纷纷涌入BLM、QAnon、MAHA等泛政治热门领域;而粉丝不足一万人的“纳米网红”更因其“真实性”逐步稀释、蚕食头部网红的号召力。
与此同时,现实也在抽走年轻人对建制派的耐心。加沙地带的悲惨画面一周又一周占据屏幕,物价持续上涨,住房与就业数据却迟迟不见起色。《华尔街日报》2026年9月最新民调显示,尽管特朗普在2024年赢得青年群体支持,但如今约三分之二的18至29岁选民不再认同特朗普的施政重点,尤其不满其在外交政策与移民问题上的处理。《纽约时报》的调查也发现,2024大选后,包括柯克在内的特朗普派舆论明星流量普遍回落,有的甚至跌至新低。以播客主、前联邦调查局副局长丹·邦吉诺(Dan Bongino)为例,他的直播观看量较2024年的峰值缩水约一半,即便辞去副局长职务、全力回归播客后亦未能挽回颓势。可以说,柯克的影响力资产,早在枪响之前就已经逐步消逝。
与此同时,尼克·富恩特斯(Nick Fuentes)——一名高调反犹、抨击特朗普,被几乎所有大型保守派集会拒之门外,直播节目被YouTube、TikTok和Instagram等主流平台封禁的极右翼博主——热度却逆势上升。
《纽约时报》称尼克“很可能是早期另类右翼中最后一个仍保持影响力的人物”,他执着于另类右翼提出的“犹太人问题”,坚持抨击“背信弃义的犹太人”;他认为特朗普“被犹太人收买了”,戏称TPUSA为“美国谈话要点”(Talking Points USA)——即一连串照本宣科的官方口径清单。
尼克和他的粉丝团Groyper成名于2019年针对TPUSA的“Groyper战争”:某些Groyper专门混入TPUSA活动现场,向柯克等演讲者抛出有关以色列、同性恋权利或移民的诱导性问题,迫使他们为普世价值辩护,以此“揭露”这些虚假的保守派或“名义上的共和党人”(RINOs)。
简言之,他们就是用比柯克更柯克的方式,向柯克发起挑战。
坊间估计,国会山30岁以下的共和党工作人员中有30%到40%是Groyper。无论具体数字是否精确,美国校园与直播现场确实出现了日趋显著的愤怒Groyper趋势,“Gaza”与“H1-B签证”已取代“堕胎”与“持枪”问题,成为新一代年轻右翼向柯克们发难的试金石。
而万斯在密西西比大学的TPUSA问答,俨然就是一场这样的拷问,发问的人站在比柯克、万斯乃至特朗普更右的位置上问到:以色列亿万富翁米丽娅姆·阿德尔森(Miriam Adelson)是特朗普的主要捐助者,这是否影响了政府对加沙战争的支持?以及“我是个基督徒,我对‘我们欠以色列什么’这种说法感到困惑。”活动结束后,尼克在X上宣称胜利:“我们说了算。”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0日,美国犹他州奥勒姆,犹他谷大学为活动家兼美国转折点创始人查理·柯克举行追悼仪式。视觉中国 图
今年9月,由TPUSA举办的柯克纪念活动恰逢特朗普的中期选举大会,除了曾经的茶党舆论领袖格伦·贝克(Glenn Beck),与会者里几乎没有太多熟悉的面孔。
几天后,媒体才开始关注另一则更小的新闻:纪念活动中新揭幕的查理·柯克雕像被人泼上了红色油漆,并划掉了底座标语中的“耶稣”,潦草地写上了:“撒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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