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先淘汰员工，还是先淘汰职业经理人？

一说AI抢饭碗，大家最先想到的通常是程序员、设计师、翻译、客服。逻辑也很自然：AI会写代码，就少几个程序员；会画图，就少几个设计师；会写文章，像我这样的人也应该提前研究一下送外卖。

但我怀疑，我们可能看反了。AI最先大规模冲击的，未必是组织最下面那些真正干活的人，反而可能是夹在老板和员工之间的那一大片职业经理人。

非洲有一种很有意思的风景，叫稀树草原（Savanna）。

大片低矮的草地上，隔很远突然站着一棵巨大的树。按照一家成熟公司的组织架构来看，这个画面多少有点奇怪：董事长还在，基层员工乌泱乌泱，中间那些主管、经理、总监却不知道去了哪里。生态学里甚至有个专门的词，叫火陷阱（fire trap）。草原频繁起火，小草烧完很快又长，大树树冠高、树皮厚，也能熬过去。最倒霉的，是那些半大不小的树——辛辛苦苦长了几年，刚觉得自己脱离基层，准备晋升管理层，一把火来了，又从头开始。

于是，有些环境最终会形成一种非常有意思的结构：小的很多，大的很大，中间的反而稀少。

AI可能正在把商业世界也变成这样。未来当然还会有巨型公司，而且有些会比今天更加巨大。芯片、基础模型、云计算、全球支付和基础设施，都需要巨额资本、数据和规模效应，它们会成为草原上那些越来越大的树；但另一头，一个人、两个人、三五个人的小公司也会越来越多，身后站着一群AI Agent，完成过去几十个人才能完成的事情。真正可能被掏空的，恰恰是中间。

职业经理人为什么会兴起？说到底，首先只是因为老板忙不过来了。5个人可以自己管，50个人就得有主管，500个人就得有经理、总监、副总裁。下面的人把事情汇报给主管，主管压缩以后汇报给经理，经理加工以后再汇报给总监。最后100个人干了一星期，总裁终于得到一张PPT，上面写着：“项目整体进展顺利，部分环节仍存在挑战。”

这当然不是说经理没用。恰恰相反，在过去，他们很有用。因为信息贵，沟通贵，协调更贵。大型组织之所以需要一层层的管理者，本质上是因为一个人的认知带宽有限，只能用更多的人替他收集信息、过滤信息、分配任务、检查结果。职业经理人的黄金时代，本来就是大组织的黄金时代。

现在，AI开始改变这些东西的价格。读材料、整理会议、分析数据、拆解任务、检查进度、比较方案，越来越多工作都可以交给机器。过去一个人管十几个人已经焦头烂额，以后他可能同时看几十项工作的状态，而且AI还会非常体贴地告诉他哪3个项目已经快死了。管理跨度一旦扩大，组织自然就会变薄。过去五层管理才能看见基层，以后也许两层就够；过去100个人的事情，也许30个人就能完成，而30个人当然也不再需要原来那么多经理。

如果故事只到这里，其实没什么意思。无非又是一篇“AI导致组织扁平化”的文章，大家看完点点头，下午3点继续开周会。

真正有意思的是：为什么恰恰是职业经理人这类岗位开始危险？

因为每一个时代，都在给不同的行为模式定价。

大公司时代特别喜欢一类人：善于理解领导意图，执行既定任务，学习成熟方法，复制最佳实践，协调各部门关系，并且能够在复杂的组织里稳定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后来，我们把这些能力叫“职业化”“组织能力”“管理能力”，时间长了，甚至容易产生一种错觉：一个成熟、优秀的人，本来就应该这样。

其实不是。只是那个时代特别需要这样的人。

工业化以后，最大的难题之一，是怎样让成千上万的人朝着差不多的方向行动。于是纪律、执行、分工、协作、服从流程，自然变得昂贵。谁擅长这些，谁就更容易在组织里上升。可是AI恰好特别擅长把这些事情做便宜：学习一个成熟方法，它比人快；照着优秀案例模仿，它没有自尊；执行流程，它不会星期一早上突然怀疑人生；让它同时整理8个部门的进度，它也不会跑去茶水间抱怨矩阵式管理。

当一批能力突然变便宜时，另一批能力自然会重新涨价。那些过去在大公司里未必特别讨喜的人——总喜欢自己琢磨问题，不太迷信标准答案，发现方向错了会停下来，没有领导布置任务也能找到事情做——反而开始拥有越来越大的杠杆。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得更高尚，而是生产环境换了。

这件事历史上一直在发生。科举时代，熟读经典、善作诗文可以直接兑换社会地位；工业时代，纪律、专业分工和标准化突然价值暴涨；大公司时代，善于适应体系、协调体系的人获得了巨大回报。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把一个时代碰巧奖励的品质，当成永恒的美德。

连审美都是这样。太平安稳的时候，人们容易欣赏纤细、精巧、含蓄；到了征战频繁的年代，强健、勇武、雄壮又重新变得迷人。并不是人的身体突然发生了变化，而是环境改变以后，什么东西值得欣赏也跟着变了。

人的才能当然也一样。

AI时代，可能重新奖励一种很古老的能力：自己看，自己想，自己决定。在大型组织出现以前，一个商人、一个工匠、一个船长，本来就必须直接面对世界。没有战略部告诉他明年的方向，没有咨询公司替他画五力模型，也没有直属领导替他制定OKR。判断错了，自己亏钱；判断对了，自己活下来。

后来，我们把越来越多人装进巨大的组织。一个人可以几十年不直接判断世界，只需要把别人已经决定好的那一小块事情做好。这大幅提高了协作效率，也创造了职业经理人最辉煌的一百年。现在，AI又开始把一部分人从组织里释放出来，因为一个人第一次可以很便宜地获得过去只有组织才拥有的能力：研究、设计、执行、反馈，然后直接把自己的判断变成结果。

这就是“超级个体”真正有意思的地方。超级个体不是一个人借助AI每天干出5个人的工作量，那只能叫高级牛马。真正的变化是，一个人不再必须先建立一整套组织，才能把一个复杂想法变成产品、再变成生意。过去，你想做个软件，接下来要招程序员、设计师、运营、客服，然后为了管理这些人，再去研究绩效、招聘、劳动合同和部门矛盾。很多创业者最后发现，自己明明是出来做产品的，却花了一半时间研究人类。

现在，这一长串中间环节正在被砍掉。

所以，职业经理人的收缩和超级个体的崛起，其实不是两个故事，而是同一件事情的两面：当执行、模仿、协调越来越便宜时，独立判断并把判断变成结果，就会越来越昂贵。

未来当然不会没有经理。真正懂业务、能判断方向、能够组织资源、敢承担结果的人永远稀缺。变化的只是一个过去默认成立的前提：因为一个人“管理别人”，所以他的工作天然比被管理的人更高级。未来优秀的管理者，首先得是一个能够创造价值的人，然后才顺便管理别人。

所以回到标题：AI先淘汰员工，还是先淘汰职业经理人？

也许它根本不会按照组织架构，从最下面一层层往上杀。AI只是重新计算了各种能力的价格，于是整个组织会自己改变形状：远方是少数越来越巨大的公司，脚下是越来越多的超级个体和小团队，过去最拥挤、最熟悉、看起来最安全的中间地带，反而会慢慢变稀。

像一片稀树草原。

时代从来没有保证一种才能永远昂贵。它只是在某一个阶段，碰巧特别需要你。

AI未必会让人变得更聪明，但它很可能重新决定：

什么样的聪明，最值钱。

（作者鲁漫为产品经理、科技行业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