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与疾痛｜心理治疗是医学最古老的分支

里弗斯脾气执拗，却富有同情心……他曾被比作颁布律法的摩西。这一比喻很贴切，但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则是他的同情心。事实上，没有哪个词能准确形容这种情感。“同情心”一词还远不足以表达。这是一种能力，一种走进他人生活，并将其视为自己生活的能力。然而，他始终让你觉得，你的生活应由你自己来主宰，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把生活经营得很重要。

——弗雷德里克·巴特利特爵士[1]，1923年

从古至今，无论是在洞穴、村庄还是诊室里，某些人——治疗师——因其能够缓解悲伤者、忧郁者或疯狂者的痛苦而脱颖而出。在我们能够治疗大脑疾病和精神痛苦之前，祭司和医生就已给人们按手、倾听、安慰、配药，并借助仪式和魔法祈求神灵帮助。如今，科学已经取得进步。药物和心理治疗为人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对许多人来说，现代医学提供了治愈的可能。但进行治疗，甚至实现治愈，却并不总是意味着能让患者完全康复如初。本书讲述了通过药物和心理治疗治愈心理创伤的方法，优秀的治疗师是如何炼成的，以及想象力和记忆在心灵再生中的作用。本书讲述了心理治疗做得好时是多么非凡，做得不好时又是多么令人沮丧。本书讲述的是人类和临床的现实，即治疗心灵的核心是一段深入记忆和想象的旅程，是一场探索。这是一场陪伴与努力之旅。

《治愈不安的心》的第一部分“战争中的心灵”，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场和治疗炮弹休克的医院为背景，引出了贯穿全书的主题。其中首要的主题便是，心理治疗可追溯至医学与宗教的开端，心理治疗的需求与人性的需求一样古老。近些年来，心理治疗在很大程度上借鉴了医生和护士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学到的知识。他们面对难以想象的精神痛苦，尽其所能运用医学知识和同情心来缓解病患的痛苦。他们中一些人写下了关于恐怖与医治的记述，这是所有战争记述中最震撼人心的篇章。参战的诗人也是如此。医生、护士和诗人都知道：必须直面记忆，死亡是令人信服的导师，逆境亦能教会人很多。

本书讲述了照顾心理创伤人员的医生和护士的故事，以及他们努力治疗的那些人的故事。书中深入探讨了两位杰出的医者：威廉·奥斯勒爵士和W.H.R.里弗斯博士。奥斯勒是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首任主任医师，后来成为牛津大学医学钦定教授，被认为是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医生之一。作为医生和教师，他对治疗和如何成为卓越的治疗师深感兴趣。奥斯勒的主要兴趣在于临床实践和医学科学研究，但他建议年轻医生广泛阅读人文书籍，并教导他们在医疗实践中合理使用信仰与暗示。奥斯勒深度参与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他既是英国陆军医院的顾问医生，也是一名在西线阵亡的年轻士兵的父亲。他逐渐了解到治疗的局限。

本书第一部分特别关注了医学心理学家、医生和人类学家W.H.R.里弗斯，以及他为杰出的战争诗人西格弗里德·萨松所做的心理治疗工作。在实践方面，他带来的不仅是医学训练，还有他作为人类学家的经验，他研究过不同于自己文化的文化。从这些文化的治疗仪式和对待死亡的方式，从他们的神灵、语言、艺术和生存之道中，他受益良多。

W.H.R.里弗斯（1864年3月12日-1922年6月4日），英国医学心理学家、人类学家

里弗斯写道，心理治疗是一种试图通过作用于心灵的措施来抑制疾病的方法，这种方法基于历史上一直存在的“医学与魔法、宗教之间的联系”。里弗斯认为，最早的治疗方式就是心理治疗，“如果说现存粗犷文化族群的疗法能够揭示人类原始的思维和行动模式，那么，心理治疗似乎就是医学最古老的分支”。

接受里弗斯的心理治疗时，西格弗里德·萨松发现了这种治疗的古老根源：“你灵魂里充满名字已逝的城市”，他写道，以及“受尘世束缚的青铜与石头之神”。他说，里弗斯对他的理解“超越了我大脑的界限”。在萨松的描述中，他们之间是一种原型的治疗关系，是一段深刻的旅程。在为患有炮弹休克的军官而建的克雷格洛克哈特战地医院，里弗斯诊室里发生的一切为萨松提供了一种面对痛苦的方式，赋予了他继续前进的能力。里弗斯也从萨松和其他病人身上学到很多，从治疗过程中获得的洞见不仅被应用于临床实践，还被写入医学和精神病学期刊。

正是对记忆的运用——最好记住并重构什么，最好忘记什么——激发了许多战争诗人和医生的想象力。诗人写下他们在西线的所见所闻，以及所作所为的恐怖。他们写下，是为了从战争的行为和代价中汲取意义，并保存对那些不如此就会被遗忘的人的记忆。几位诗人觉得自己理应追究那些恐怖制造者的责任，并让未参战的人明白这种恐怖。他们写下是为了让其他人看到，令他们难以摆脱，难以继续前行。士兵应该铭记士兵，萨松写道：

你可还记得进攻前那喧嚣的时刻——

还有那愤怒，那盲目涌起的怜悯怎样攫住你，摇撼你，

当你凝视战友那一张张大限将至、憔悴不堪的脸？

你可还记得担架上的伤员，艰难地被抬回，

目光垂死，脑袋耷拉——

那些曾经热情、善良、快乐的小伙子，

如今面色如灰的模样？

你可曾忘却？……

抬起头，以春天的葱绿起誓，你永不忘记。

铭记死者与伤残者，了解那些疯子的面孔，为他们曾指挥或一起服役的人做见证，这就是治疗的开始。书写战争，就是将其恐怖和徒劳塑造成可以把握之物，并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对战争的记忆。要对得起死者，就必须记住他们并传扬。国家和个人都会哀悼。国家经历一场集体的战争恐怖后，国王和神职人员有责任也有幸通过仪式、祈祷和音乐来抚慰国家的悲痛。心理治疗是一项广泛的需求。

如果说本书第一部分讲的是创伤和从战争经历中重建心灵，那么第二部分“心灵治疗师”则侧重于心理治疗、药物治疗和其他治疗心理痛苦的方法。重点是治疗师——神职人员、医生、心理治疗师——以及心理治疗，而不是药物治疗。这并非因为药物治疗不那么重要，事实并非如此，而是因为近年来心理治疗被边缘化，这对医生和病人都是不利的。争论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孰对孰错，没有临床或科学根据。正如里弗斯所说，心理治疗是医学最古老的分支；因此，它深深根植于我们人类的需求之中。

“心灵治疗师”这一部分探讨了心理治疗的深层宗教和神秘根源——尼安德特人洞穴中的丧葬蓍草、希腊神庙和荷马史诗战场上的治疗仪式、信仰与暗示、忏悔、救赎和朝圣——以及心理治疗在以下方面所起的作用：构筑保护心灵的壁垒，为混乱的个人世界赋予秩序，探索痛苦的根源，追求生命的意义和目的。所有这些都让心灵趋向冒险和探索。

安慰与忏悔，是最古老的治疗手段，也是神职人员和医生共有的领地。在绝望时给予安慰，与不公正作斗争，为陷入困境的人带来安宁：这些都是治疗师的职责。安慰，从护身符、神庙仪式演变成颂词、布道、祈祷书，再演变成咨询室，是神职人员、医生以及晚近的心理治疗师的重要任务。“我不撇下你们为孤儿，”《约翰福音》中说，“我必到你们这里来。”安慰孕育希望，而希望，只要充分、真诚地给予，就会播下治愈的种子。希望中蕴含着信念，相信我们可以走出凄凉之地，挨过长久的痛苦，直到抵达绝望的另一端。

卓越的治疗师懂得如何修复并使病态的心灵恢复完整。本书探讨了是什么造就优秀的治疗师，以及治疗师和神职人员共有的品质。治疗身体和心灵创伤的医生，可能在临床方法上训练有素，但也需要具备有助于治疗的品格。“你们工作中最好的部分，”威廉·奥斯勒告诉年轻医生，“往往与药水和药粉无关，而是与康健者对病弱者施加的影响有关。”这种影响必须是恰当且经过深思熟虑的。坚定与勤奋，一如诊断和治疗所需的敏锐洞察力，是成为好医生的必要条件。它们使医生能够“给脆弱者带来安慰和帮助”，“在悲伤的时刻”不仅安慰他人，也安慰自己，并能在危险的水域中起到护航的作用。心理治疗和药物治疗是现代治疗心理创伤的基础，有赖于科学的进步，它们还在继续发展。这些疗法使治愈成为可能，为治愈奠定了基础。但要治愈，还需要更多：积极发挥想象力、学习和探索。治愈是一场旅程，从经验中汲取养分。想象力，加上经验，拓展了治疗的领域。

威廉·奥斯勒（1849年7月12日-1919年12月29日），加拿大临床医学家，现代医学奠基人之一

工作可以治愈创伤。威廉·奥斯勒把工作称为“治愈受伤心灵的真正良药”，工作既是治疗之旅的一部分，有时也是终点。工作是治疗过程中的积极因素，是对治疗的维持、重申和补充。威廉·詹姆斯和维克多·弗兰克深知，工作赋予人目标。通过重新投入工作，重拾失去的梦想和激情，可以让心灵沉浸其中，找到意义。诗人罗伯特·洛威尔说，写作“能带走痛苦”，它为脆弱的神经裹上“优雅和龙涎香的绷带”。许多精神病院的医生都知道工作对病人的益处，苏格兰精神病学家布洛克对此尤为了解。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对诗人威尔弗雷德·欧文的心理治疗，便是以规定的创造性劳动和体力劳动为基础的，这一点将在本书末尾进行讨论。

本书最后一部分“疗愈的艺术”，探讨了想象力在心理治疗中的作用，并讨论了艺术、冒险、逆境和勇气的重要性。那些正在经历痛苦的人，即感到沮丧、害怕、悲伤的人，可以从英雄身上，从神话中汲取教益；他们可以向那些经历过磨难和痛苦的人学习，这些人不但活了下来，还取得了胜利。我们向这些原型人物——探险家、国王、诗人——学习，他们抵达了磨难的彼岸：他们回馈自己所学，激励他人，留下言辞和事迹治愈他人。我们了解到，大胆的行动可以成为痛苦的解药。这一点尚未得到充分的认识。我们生活在一个鼓励平和、宁静精神状态的时代，这种精神状态专注于当下与柔和的感觉，受到重视、传授，并被注册成商标。这对许多人来说很有用，但绝不是对每个人都有用，也绝非一直有用。在更不安的境遇中闯荡，可能会以不同的方式治愈心灵，并为应对未来的挫折打下基础。积极面对逆境，向危险水域游去，可以帮助心灵重生。它可以鼓舞意志，度过痛苦时光，并帮助人们理解痛苦的意义。心灵各个不同，其治疗方式也各异。

要让患者理解痛苦——悲伤、抑郁、创伤、疯狂——的经历，患者与治疗师的积极互动是必要的，这需要学习如何驾驭艰难的心理困境，如何面对痛苦的记忆，如何评估和控制强烈或不稳定的情绪，如何在生命力耗尽时找到活力。一位优秀的医生或心理治疗师，其任务是引导患者从痛苦走向健康；正如萨松评价里弗斯所说的那样，成为一位“当我身处荒芜之地/大脑在黑暗中迷失方向”时的向导。这是一场陪伴之旅。

本书结尾强调了逆境可能带来的好处。无论是病人、医生、英雄还是艺术家，挺过痛苦都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并鼓舞他人。心理治疗并不一定非得来自医生、神职人员或心理治疗师。爱也可以治疗。书籍、大自然和音乐也可以治疗，只是方式不同。尤其是音乐，它是慰藉，是祝福。它能振奋人心，团结众人，唤起共同的目标。它能为心脏注入热血，触动人心，治愈伤痛。当音乐家因心碎而敞开心扉时，可以通过自己的艺术和人生触动他人。歌手兼社会活动家保罗·罗伯逊的生平和艺术，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罗伯逊坚定不移的道德使命感，给成千上万比他弱小的人以力量。他从未动摇过自己的信念。他的歌唱和领导力，他的社会活动，帮助治愈了人心，并为他所坚信的连接所有人的纽带发声。他受苦，他歌唱，他为那些几乎丧失信仰的人说话。他给那些绝望的人带来了希望。“保罗就是我的良药，”罗伯逊的兄弟说，他自己也是一位牧师，“他灵魂的音乐治愈了我的许多疾病。”并非所有治愈他人的人都是医生或牧师。

生命的轮回与我们息息相关：有休耕的季节，也有丰收的季节；有动荡的时期，也有平静的时刻。经历过痛苦又恢复健康的心灵，是自然界再生的一个独特例子。治疗让这种恢复成为可能，它创造了一种让人在环境变化中更优雅、更从容前行的能力。而当时间要求我们“降下船帆，收起帆脚索”时，愈合的伤口会赋予我们力量。

这本书在很多方面都是一本个人化的书，不可避免地受到我作为心理治疗师、教授和病人的经历的影响。我工作的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从一开始就是卓越临床医学的典范。本书开篇讲述威廉·奥斯勒的生平，他是杰出治疗师的化身。我在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的同事秉承奥斯勒留下的传统，他们深刻地影响了我对治疗的看法。

《治愈不安的心》也得益于一位医生兼心理治疗师对我的治疗，他堪称心理治疗这门艺术与科学的典范。什么对你来说是重要的？他问道，我要怎样才能有所作为呢？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如何在躁狂与抑郁状态中规划出一条前行的道路，如何探寻通往过去之路，还有如何找到那些通向未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分支道路。尽管最终人们还是得找到属于自己的路，但我很少感到孤单。陪伴，是治疗师的馈赠，也是一种必要之举。在这场艰难的病痛历程中，我学会了更深切地依靠丈夫、家人和朋友，学会了从自然中获取唯有自然才能给予的东西，也学会了从音乐和书籍中体会唯有它们才能赋予悲伤与苦难的意义。

和许多人一样，我也学会了拼凑出一个由各种支撑我的事物组成的世界：一直有华盛顿。切萨皮克湾和大苏尔，圣安德鲁斯和伦敦。贝多芬和舒伯特晚期的作品。《公祷书》。威廉·布拉德福德[2]和罗伯特·洛威尔。保罗·罗伯逊。玛丽亚·卡拉斯[3]。辛纳屈[4]。《绿野仙踪》和“霍恩布洛尔系列”[5]。薇拉·凯瑟。帕斯捷尔纳克和哈代。荷马史诗，南极探险家斯科特和切里-加拉德的著作，美国西部的拓荒者。早期、永久且贴近心灵的：亚瑟王的悲剧——马洛礼的《亚瑟王之死》和常常翻阅的《永恒之王》。读书是因为热爱，而且常常也是为了疗愈。总是书籍、地方、音乐：心灵的岛屿，自己创造的岛屿。

这本书并不是探讨心理治疗的特定原则和技术。有些好书确实做到了这一点，它们详细描述了不同类型治疗的理论基础、方法和结果，但这并非我的兴趣所在。心理治疗技术就像药物一样，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化。而人的本性和需求则更为恒定。我这本书更多是对心理治疗的反思。它是一个由思想、经历和形象组成的群岛。这本书回顾了古代，从现代中汲取教训，并试图找出非凡治疗的共通线索和实践方法。它所追寻的，正如西格弗里德·萨松描述他的精神科医生W.H.R.里弗斯时所写的那样：里弗斯走了进来，关上了身后的门。他安静而警觉，目标明确，毫不犹豫，似乎要清空房间里所有需要驱除的东西。

注释

1.弗雷德里克·巴特利特（Frederic Bartlett）爵士，英国心理学家，文化心理学的先驱之一。

2.即威廉·布拉德福德（William Bradford），美国浪漫主义画家、摄影家、探险家，是美国最早描绘北极的画家之一，曾多次到北极探险。

3.玛丽亚·卡拉斯（Maria Callas），美籍希腊女高音歌唱家，2007年被追授格莱美终身成就奖。

4.辛纳屈（Sinatra），全名为弗兰克·阿尔伯特·辛纳屈，美国传奇歌手。

5.“霍恩布洛尔系列”（Hornblower saga），英国作家塞西尔·斯科特·福雷斯特（Cecil Scott Forester）创作的系列小说，讲述了主人公霍雷肖·霍恩布洛尔从十七岁的海军见习生成长为海军上将的传奇经历。

本文为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精神病学教授凯·雷德菲尔德·杰米森所著《治愈不安的心》一书的序言，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刊载。

《治愈不安的心》，【美】凯·雷德菲尔德·杰米森/著 武忠明/译，译林出版社，2026年8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