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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张广天《光辉使者》:神与魔,只有一念

2026-09-22 13:0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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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天戏剧作品《光辉使者》剧照

2026年8月至10月,张广天编剧、导演的《光辉使者》在广州南湖南·艺术家夏宫上演。

该剧取材于《白蛇传》。长期以来,这个古老的民间传说在不同媒介中被无数次重新讲述:传统戏曲中的《游湖》《盗仙草》《水漫金山》《断桥》《雷峰塔》、到田汉整理改编的京剧《白蛇传》、李碧华的小说《青蛇》以及徐克据此改编的同名电影、田沁鑫2013年首演的话剧《青蛇》……一次次改写不仅改变着故事的讲述方式,也不断将爱情、欲望、女性主体等新的议题带入这个古老的传说。

《光辉使者》从白蛇的身份入手,改变了这个故事最基本的前提:白蛇不再是修炼成人的蛇妖,而被改写为大天使拉斐尔——罗婓。来到人间后,她化身白婓儿;许仙变成药铺里抵债为奴的伙计李安,原名戴逸轩。断桥相遇、共撑一伞、开设药铺、雄黄酒现形、盗仙草、水漫金山……《白蛇传》的基本情节仍然存在,但当白蛇从“妖”变成“天使”,这些熟悉的情节具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妖需要反抗的是外部世界的禁令,而天使面对的,却是自己的意志。

张广天戏剧作品《光辉使者》剧照

不少《白蛇传》的改编,都赋予白蛇对爱情的坚持以某种正当性。她为许仙盗仙草、水漫金山,“为爱不顾一切”甚至成为这个人物最动人的部分之一。《光辉使者》却提出另一个问题:爱情真的可以成为“不顾一切”的理由吗?或者说,爱情与执念的边界在哪里?

白婓儿是天使,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为了戴逸轩,她盗取官银替他赎身;戴逸轩开设药铺后,她又污染河水,使全城百姓生病,再让人们到药铺买药治病。如果只站在两个人的爱情中看,这一切似乎都是“为了他”。可是,那些因此生病的人呢?

问题不再只是白婓儿爱得够不够坚定,而是她的爱情将其他人置于什么位置。当整个世界都被压缩为“我爱谁”“我要什么”“我认为什么是对的”,爱情便开始滑向执念。白婓儿太相信自己的爱,也太相信自己有权按照这种爱去行动。但真正危险的并非欲望本身,而是一个人逐渐相信:因为我的愿望源于爱,它便天然具有正当性;因为我的出发点是好的,我便有权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

戴逸轩则构成了白婓儿的另一面。白婓儿拥有呼风唤雨的力量,他却软弱、自卑、摇摆。两个人看似相反,其实都困在自己的欲望之中。戴逸轩最初对白婓儿的迷恋,甚至只是从丝巾留下的体香开始。他渴望被爱、被拯救,却没有相应的能力和意愿承担这种改变带来的后果。他期待白婓儿改变自己的命运,一旦事情失控,他又开始怀疑、恐惧,并将责任推向对方。

张广天戏剧作品《光辉使者》剧照

《光辉使者》里的爱情并不浪漫。一个拥有强大的能力,一个期待被拯救;一个不断付出直至越界,一个不断接受又不断怀疑和指责。这不是两个彼此独立的主体之间建立起来的爱情,而是一段越来越失衡的关系。与其说《光辉使者》讨论爱情,不如说它借爱情追问“拯救”:当一个人拥有力量,又确信自己知道什么对另一个人最好,他是否就有权替对方做决定?从“我要救你”到“我知道什么对你最好”,看似出于善意,关系却已经发生了变化:一个人成为行动和判断的主体,另一个人则成为被拯救、被安排的对象。

这让我想到阿尔托的《钦契》。钦契伯爵将个人意志推向近乎绝对的位置,法律、宗教、伦理乃至他人的生命,都不足以构成对他的限制。白婓儿当然不是钦契,钦契从欲望与暴力出发,白婓儿却从爱、善意和拯救出发。但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却触及了同一个问题:当一个人确信自己的意志具有绝对的正当性,又恰好拥有实现它的力量,还有什么能够限制他?

也正因为如此,《光辉使者》将白蛇从“妖”改写为“天使”才显得格外重要。如果白蛇仍然是妖,故事很容易被放置在人与妖、情与法、个人欲望与外部禁令之间理解;但一个原本属于“善”的天使走向越界,问题就变得更加复杂:如果她的出发点是爱,是善意,甚至是拯救,那么她为什么仍然会走向伤害?

问题或许不在善恶的起点,而在一个人如何对待自己的意志。爱与善意并不会因为出发点是“善”,就天然拥有无限的正当性。当一个人确信自己的爱不需要怀疑、自己的善不需要约束、自己的判断可以替代他人的判断,善也可能成为越界的理由。这使《光辉使者》的问题从爱情延伸到了我们今天十分熟悉的另一种话语:“忠于自己”。做自己,听从内心,选择真正想要的人生,几乎已经成为一种不证自明的价值。但如果“忠于自己”意味着伤害别人呢?

人并不生活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爱情也不是与世隔绝的二人空间。我们的自由、欲望和幸福一旦进入现实,就必然与他人的自由、欲望和幸福相遇。真正的问题或许不只是“我能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是:当我的愿望进入一个由他人共同构成的世界,我是否仍然能够看见他人,并承认他人的意志与我的意志同样真实?

当白斐尔不断越界时,她仍然相信自己在爱人、帮助人、做正确的事情。恶未必总是始于恶意,它也可能始于一个不再接受怀疑和约束的“善念”。神与魔之间,或许只有一念。

张广天戏剧作品《光辉使者》剧照

在表演过程中,演员经常直接面向观众,以讲述甚至近乎朗诵的方式说出台词,不断在角色与叙述者之间转换。这样的处理让人联想到史诗剧的叙事方式:舞台并不急于让观众完全沉浸于白婓儿和戴逸轩的爱情,而是不断将事件呈现出来,留出观看和判断的距离。

音乐性也进入了语言本身。台词并不追求日常口语的自然,甚至是特别书面语的,强调节奏、声调、重复以及声音本身的质感。观众首先听到的不是演员“自然地说话”,而是一段经过组织的声音。音乐也不是剧情之外的简单伴奏,与语言、表演共同构成了整部作品。这种“不自然”,本身与张广天对舞台的理解有关。他并不试图让戏剧成为生活的复制品,正如他所说:“生活不到之处就是舞台。”

这种高度形式化的表演赋予作品强烈的仪式感,同时也对演员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有些段落中,演员尚未完全驾驭这种语言。一旦节奏、声音与人物内部的情感失去联系,形式便容易悬空,听起来只是在“说台词”,甚至显得有些刻意。这或许是这类表演最困难的地方:非生活化并不意味着可以没有真实,形式越远离日常表达,越需要演员在形式内部建立足够可信的力量。

在这样的舞台上,《光辉使者》将一个被讲述了无数遍的《白蛇传》重新变得陌生。白蛇不再是妖,而是天使;爱情不再天然正确,善意也不再天然正确,“忠于自己”同样需要接受检验。当一个人拥有实现自己愿望的力量,问题便不再只是“我能不能做”,而是“即使我能够做,有什么是我不应该做的”。

张广天戏剧作品《光辉使者》海报

从这个意义上说,《光辉使者》讨论的已不只是爱情,而是人何以成为人。白婓儿的身份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悖论。她以天使的身份来到人间,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却必须在一次次越界之后面对人间的限度。她可以为了所“爱”之人动用远非常人所能拥有的力量;但“能够”并不意味着“应当”。最终,她被禁锢在黑暗中等待审判。正如剧中台词所说:“人间自有人间的法度,岂能大能的天使恣意泛滥。”

所谓“人间的法度”,或许并不只是外在的法律和禁令。它更意味着,当一个人的意志进入由他人共同构成的世界,他便不得不承认自身的边界。人并不因为能够实现自己的意志而成为人。恰恰相反,人的存在始终以他人的存在为前提:看见他人,承认他人的意志,愿意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自由并非无所不能,而是在拥有选择和行动的能力时,仍然知道有所不能。

或许,人的有限并不是人的缺陷。神可以无所不能,人却必须有所不能。而正是这种有所不能,使人成为人。

文/焦时雨(南京大学全球人文研究院 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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