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观·德国｜东部选举三连败，“霸总”默茨已让大多数人失去耐心

【编者按】

本文是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及中德人文交流研究中心与澎湃新闻国际新闻中心合作推出的“同观·德国”专栏的第75篇。9月德国东部的三场地方选举已全部落下帷幕，总理默茨所在的基民盟可谓三战三败，留给他和联邦政府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9月20日，德国总理、基民盟主席默茨在柏林发表声明。德国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9月21日凌晨公布的州议会选举初步计票结果显示，总理默茨所在的基民盟仅获得4.9%选票，未能跨过5%的得票率门槛，在二战后历史上首次无缘州一级议会。默茨在9月20日傍晚出口民调公布时发表声明说，选举结果是“一场灾难”，但他同时强调政府将继续推进改革并致力于重建公众信任。新华社 图

2026年是德国地方议会的“超级选举年”，9月有三个联邦州举行了议会选举，到9月20日，三个地方的选举结果全部尘埃落定。在柏林，基民盟失去了头把交椅，州长之位很可能会被左翼党夺走。而基民盟在梅前州的支持率更是只剩4.9%，遭遇历史性惨败。这意味着基民盟将失去在州议会的席位，这是该党首次在州选举中未能跨越5%的得票门槛。9月6日，萨安州的基民盟在本届州议会选举中的得票率由上届的37.1%下降至17.2%，降幅达19.9%，被得票率43.8%的德国选择党（AfD，下文简称“选择党”）远远甩在身后。地方候选人、经济结构和竞选议题各不相同，基民盟却在三个州同时受挫。此时再把失败归因于州党部、候选人或者东部个别州选民的特殊心态，已经很难令人信服。一时间，联邦政府面临巨大压力，默茨则坚持表示将勇担重任，继续推进改革。

选择党尚难言大获全胜，基民盟已经失去整合能力

选择党虽然在梅前州成为第一大党，但州长施韦西希有望继续保有其职位，带领左翼党和绿党组成执政联盟。在柏林，选择党只获得18%的支持率，左翼政党在议会仍保有多数席位，或将组成“左翼党+绿党+社民党”的执政联盟。德国政治的“防火墙”并未在9月的第二和第三场地方选举中倒塌。而在萨安州，选择党目前距离权力最近，但该州组阁最困难、变数较多，该党还难言获得最终的实质性胜利。

在梅前州，真正挡住选择党的是社民党籍州长施韦西希。她依靠个人声望、地方执政成就以及对生活成本问题的明确表态，最终极力缩小了社民党与选择党的得票差距，为社民党后续联合其他传统政党组阁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在柏林，住房短缺、租金上涨和公共管理失灵成为主要议题，左翼党依靠住房和社会政策超过基民盟。更值得警惕的是，柏林的左翼党与选择党几乎同时扩大了支持基础。这说明选民的不满正在向政治光谱两端分流，中间政党赖以生存的空间继续缩小。

三场地方选举传递的信号是，基民盟已经失去整合不同社会不满群体的能力。选择党吸收了相当一部分对移民、能源价格、国家能力和传统政党不满的选民。左翼党则在住房、租金等城市生活成本问题上获得支持。施韦西希依靠地方化、个人化的竞选策略保住了社民党的基本盘。夹在中间的基民盟既没有守住保守派选民，也没有通过经济改革重新赢得中间阶层。

联邦政府尝试开出解药，但药效还未完全显现

默茨政府并非完全没有采取行动，但是政策规划、经济数据与民众实际感受之间出现了明显落差。据路透社9月20日报道，德国经济研究所的最新预计显示，德国经济2026年增长约1.2%，较此前预测（5月预测仅增长0.4%）明显改善。然而，这一轮复苏主要依靠上半年的出口增长和政府支出，私人投资依然疲弱，企业仍在削减就业。更值得注意的是，德国私人消费全年预计仅增长0.3%，超过2.5%的通胀率会侵蚀德国家庭的购买力。换言之，宏观数字正在出现改观，但普通家庭和企业还没有形成“危机已经过去”的切身感受。

此外，改革尚未把钱发到选民口袋，甚至有的改革措施选民根本不买账。9月初默茨政府计划投入约100亿欧元为中低收入人群和家庭实施税收减免，但主要措施2027年才开始生效，完整减负效果要到2028年才能显现。于是，政府的许多“政绩”仍停留在委员会、法案和未来承诺阶段，而选民的不满却已经通过州议会选举集中释放。

在社会福利改革问题上，联邦政府依然面临较大阻力。萨安州选举结束后的民意调查显示，只有13%的受访者支持政府按原方案推进养老金和医疗改革，59%的受访者要求联邦政府作出调整。这说明默茨政府不仅没有凭借改革赢得支持，反而让不少民众把改革理解成延长工作年限、削减社会福利和增加个人负担。

因此，留给默茨的时间不多了，可能尚未等到经济真正复苏，改革真正落地，他的政治信用便已率先耗尽。如果未来半年到一年内，能源成本、私人投资、就业和实际收入没有出现可以被民众直接感知的改善，国内各界就会形成一个越来越难以反驳的判断：默茨无法把改革转化为增长，更无法把改革转化为选票。一旦这种判断成为各界共识，他将失去继续领导政府的理由。

等待改革成果，默茨却难获党内的全力支持

在这种情况下，党内高层和普通党员的支持就显得尤为重要，以帮助党首顺利渡过最为艰难的政治时期。但是，默茨的危机恰恰不只是支持率下滑和改革效果微弱，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他的个人风格正在造成一种“关系赤字”，而这个缺点在当前的政治高压下显得愈加突出。他直率、强硬、重视效率，却缺少同理心和情感表达，习惯把政治领导理解为作出决定、下达指令，而不是倾听诉求、照顾感受和维系联盟。在政治顺境中，这种“霸总”风格可以被包装成雷厉风行。一旦遭遇选举失败，它就很容易被党内视为傲慢、疏离和缺乏团队意识。

面对各州州长，他很少主动沟通和争取支持，却期待对方在关键时刻保持忠诚。即便在基民盟党代会上获得连任，他似乎也把选票理解成了自由行动的授权，而没有意识到许多代表的支持附带着一个前提：他必须改变自己，变得更加开放、包容和善于听取意见。德国总理的权力不仅来自选举，也来自党团、州长和内阁成员是否愿意为他承担政治风险。一个无法与人建立深度情感联系的领导者，很难在危机中收获真正的忠诚。默茨需要改变的，不单单是税收、能源或社会政策，还包括他的领导方式：他需要更多地倾听，主动解释，让政治盟友参与决策，并愿意分享政治成果。

问题在于，政策可以在一夜之间调整，个人性格和破损的信任却很难迅速得到改变和修复。

传统政党“必须全面反思自己的政策和政治风格”

巴符州州长厄兹代米尔在萨安州选举后指出，传统政党不能再把失败归结为政策解释得不够好，也不能假定选民只是没有理解政府的政策。这个判断触及了默茨困境的核心。德国选民缺少的不是一次又一次的改革说明会，而是能够在工资、房租、养老金、医疗、能源价格和公共服务中被实际感受到的改变。

留给默茨的时间不多了，这意味着他已很难再用“改革需要耐心”的说辞来换取更多等待的时间。德国联邦政府尚未倒下，但它已经进入了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东部选票已经发出了明确的警告，如果未来数月经济和生活成本没有改善、联邦政府继续围绕养老金、税收和社会支出争执，如果默茨仍然拿不出可以被感知的治理成果，他很快就会失去保住这一职位所需的政治条件。

（张杨，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研究员，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欧洲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