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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雀叫天录》:拿四十集,换一门手艺

2026-09-23 08:0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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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 鉴片工场 ©《云雀叫天录》电视剧海报

作者 © 张力卜

拿四十集换一门手艺

《云雀叫天录》在芒果TV、湖南卫视金鹰独播剧场跟播。

到9月22日为止,它在评分页上还没有分数:短评443条,长评11条。这是一部刚播出八天的剧,我不打算替它下判词。但我想谈一件在今天的行业里几乎不可能再发生的事。

先说清楚这部剧的规格。出品方是湖南卫视、芒果TV、完美世界影视和湖北朝画,弘视际影业、卓越出品联合出品,完美基沐工作室承制。总出品人里有两个名字值得记一下:龚政文和池宇峰。总监制曾映雪,总策划任鹏,总制片人李基业。导演郑大圣,编剧王要、张涵、高远。京剧导演杨威。

然后是那份最不像电视剧剧组的名单:艺术顾问谭孝曾,戏曲指导谭正岩。

谭孝曾和谭正岩是什么人,懂行的人一眼就明白。谭家是京剧谭派的正脉,从谭鑫培到谭富英、谭元寿、谭孝曾、谭正岩,传了七代。而这部剧取材的,正是谭鑫培的生平——1905年,中国第一部电影《定军山》就是由这位清末的谭派创始人主演的。

所以《云雀叫天录》的创作底数大概是这样的:它拍的不是一个虚构的戏班,它拍的是中国电影的源头,用电视剧的体量,去还一门有两百年历史的手艺的债。全剧40集里一共设置了276处京剧唱段及表演场景。

276这个数字值得停一下。它意味着平均每集有将近7处需要演员真的开唱、真的走身的段落。这不是"背景音乐里放一段京胡"那种做法,这是要人站在镜头前把活儿使出来。

而为了这件事,剧组在开拍前一个半月就把演员拉进组训练了——这是总制片人李基业在看片会上说的。2024年4月8日横店开机,8月13日杀青,128天。

这部剧在开播前拿到的待遇也很特殊。2025年4月,它作为第十五届北京国际电影节"幕力所集"单元的重点推荐项目,在北京大观楼影城做了特别放映和主创见面会——大观楼,就是一百多年前放映《定军山》的地方。同年11月,相关藏品入藏上海电影博物馆"纪念中国电影诞生120周年特展"。2026年9月10日,看片会办在北京天乐园戏楼。

这已经不像一部电视剧的宣发,更像一场纪念活动。而坐在导演椅上的人,是郑大圣。

郑大圣此前是拍电影的。《村戏》《廉吏于成龙》《天津闲人》——他是那种会在影像上较劲、也不太在乎市场口味的创作者。让一个电影作者第一次去拍40集的电视剧,还是一部要求演员真唱真打的梨园戏,这本身就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电影可以靠一年的准备换90分钟的精确;40集的电视剧要的是另一种能力:在长期消耗里保持稳定。

所以这部剧真正的赌注不是张一山——是"电视剧这个体裁能不能装下一门手艺的呼吸"。四十分钟一集的长度,通常是要靠冲突和反转喂饱的;而学戏这件事,本质上是一件没有冲突、只有重复的事。

两个演员演一个人

《云雀叫天录》在选角上做了一个在国产剧里极少见的安排:主要角色全部由两位演员分饰,一个演青年,一个演老年。

张一山演孟金福,刘威演孟鑫荣——也就是老年的孟金福。谭卓演沈玉儿,于慧演老年沈玉儿。曹磊演陈小香,姚安濂演老年陈小香。周九良演范小云,赵亮演老年范小云。

这个做法有它的道理:一个梨园名角的一生要跨过清末、民国几十年,用同一个身体去演是骗不过观众的。但它也把难题放在了张一山身上——他必须演到让观众相信"这个人后来会变成刘威"。

张一山的履历我写过不止一次:童年是《家有儿女》的刘星,《余罪》里封神,《鹿鼎记》被群嘲,然后去演话剧,110分钟的独角戏一人15个角色,最近又在《重案六组:消失的警号》里演青年曾克强。他是一个评价天然两极的演员——他有那种市井的、带点狠劲的生命力,但这股生命力放在一个需要"稳"和"苦"的角色上,往往会显得太亮。

短评区的分歧正好落在这个点上。给了66个赞的那条写得很直接:“男主撑不住,整体寡淡。”而另一条给了62个赞的,是替他辩护的:“我很好奇张一山得罪谁了那么多无脑一星,虽说他在这部剧里表现没有众多老戏骨那么出彩,但绝对是及格线以上水平,一个不会京剧的人表演成这样,我觉得挺好的。”

我认为这句话里的"不会京剧"四个字是关键。这部剧对主演的要求,实际上是把一个现代演员放进一门需要十年坐科的手艺里。观众看到的不适感,一部分是表演问题,更大的一部分是这门手艺本身的排他性——它不认努力,只认功夫。

真正的定盘星在配角那一边。

杨立新演的孟志道是孟金福的父亲。这个角色的设定很有意思:出身湖北江夏一个捕快世家,年轻时不顾家人阻拦下海唱戏,因为嗓音酷似云雀,得了个艺名叫"叫天儿"。

剧名就在这里。京剧史上,谭鑫培的艺名是"小叫天",他的父亲谭志道唱老旦,艺名"叫天"。剧中的孟志道叫"叫天儿",儿子孟金福就是那个要把这个名号接过去、再往上顶一层的人。一部40集的剧,真正的题眼不写在片头上,写在一个父亲的外号里。

六小龄童演的,是孟金福坐科时的师父金奎——一个善演猴戏的人。这个选角几乎不需要解释:2016年《云雀叫天录》还在筹备阶段时就有报道说六小龄童进组教猴戏。让中国最著名的猴去演一个教猴戏的师父,是这部剧最漂亮的一手。

杨新鸣演的殷庭如,是缘和诚戏班的管事。给了82个赞的那条短评写他:“殷管事一边给爵爷送戏折子说童老板来,一边让孟家父子来唱,两边做局,面上一团和气,底下全是阴招,那种阴恻恻的感觉,杨新鸣演得太好了。”这是全剧差评最少的一个角色。

何中华演班主童柏龄,邢岷山演陈盛元,张炜迅演吴庆春,杜奕衡演马五爷,修庆演丁千里,黑子演梅子红,孙思瀚演庆祥爵爷,刘丹演西太后慈禧,杨九郎演李奉先,杜玉明演瘸狐狸,张喜前演沈父,周小镔演张二毛,娄宇健演孟小荣,吴施乐演张秀卿,杨闻洲演周语莲。谭正岩本人也在剧里出演了那桐一角——剧外的戏曲指导,剧里也站进了镜头。

好评基本都落在这一层。109个赞的那条写:“梨园群像非常好品,有人利欲熏心,有人江湖义气,也有人初心不改。”93个赞的那条写:“老戏骨演技我吹爆!四叔那个沉重又带着固执的眼神看得我好痛,一个眼神就是一场戏。”136个赞的那条写得更像一句行业感慨:“言之有物的长剧如今合该鼓励了。”

还有一条只得了6个赞的五星,我抄在这里:“这种戏真的看一部少一部,老艺术家们的表演是无法大数据捕捉的。听闻曾平台过会艰难,都说没有商业性,觉得没人看。”

叫天的人还没开口

这部剧的问题也真实存在,而且集中在两处。

第一处是剪辑。给了13个赞的三星短评只写了一句话:“剧是好剧 剪辑太烂。”另一条三星短评说得更具体:“很多演员都有实打实的功夫,难得再见六小龄童……不过剧作还算扎实,感情刻画也算真切……另外剪辑真是有点问题,很多地方应该有留白和余韵,但被……”被什么,他没写完,但意思足够清楚——这部剧在处理情绪落点时不够耐心,很多该停的地方没有停。

第二处是"门槛"。一条一星短评写得很愤怒:“创作太自嗨了,把原本与生活有距离的京剧搞得更加云里雾里,不知道为什么不当武丑,打三鞭子然后呢?摞高桌子跳下来的必要性是?剧情还没看出个啥,一言不合就哇呀呀呀呀开唱了你逗我呢。”这条评论的攻击性超出必要,但它指出的东西是真的:这部剧没有为不了解京剧的观众准备扶手。

还有一条17个赞的两星短评,问了一个很世俗的问题:“不是,导演你自己看看谭卓和张一山像一辈人吗?”这条我判断是观众对"扮嫩"的普遍反感——而这部剧偏偏又要观众相信这两个人会一起变老。这是双演员分饰结构带来的副作用:青年段与老年段之间的缝合,必须靠表演来补,而表演补不上年龄差的时候,观众就会出戏。

我得说句公道话。这部剧面临的是一个结构性困境:戏曲题材在今天的剧集市场里几乎没有商业模板。上一个让人记住的同类作品还是2001年夏雨的《天下第一丑》;再往前,是戏曲片时代那些直接把舞台搬上银幕的做法。四十集276处唱段,是一件"没法量产"的事——它不可能用分镜套路去压缩,只能一场一场排。

所以这部剧真正的难题,跟"好不好看"关系不大。它的问题是:一门手艺的呼吸,能不能换成一个观众愿意按下去的播放键。

回到剧名。"叫天"在京剧里是一个艺名的传承,指的是一个人站在台上,把声音一路顶着往上去,顶到天那儿。而戏班的行话里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一个演员能不能"叫得响",不取决于他喊得多用力,取决于台下有没有人应。

《云雀叫天录》现在的情况是:它站在天乐园的戏楼里唱了八天,台下只有443个人留下了话。这443个人里,多数是被那屋子老戏骨留下来的。

一个叫天的故事,最难的部分从来不是叫,是等。等一个人攒够功夫,等一门手艺攒够观众。这部剧才播到第一周,我不打算替它算这笔账——但它至少把台搭起来了,而且搭得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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