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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尔多斯的“呼吸保卫战”

澎湃新闻高级记者 迪娜尔
2026-09-24 08:25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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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咳嗽、流鼻涕、眼红“准时”出现在崔云身上时,也意味着,花粉季到了。

近日,鄂尔多斯市民崔云向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称,今年是他症状最轻的一年。

今年,鄂尔多斯市的“呼吸保卫战”,走在了花粉季之前。

崔云回忆,今年7月16日,他申领到了本市第一轮免费发放的鼻炎药。

按照医生的要求,在发病之前,他就开始使用了鼻喷剂。而往年,他都是有症状了,才开始用药,不难受了就停药。

就在9月10日,鄂尔多斯启动了第三轮免费鼻炎药的发放。澎湃新闻日前从当地卫健委相关部门获悉,今年将总计发放18万份鼻炎药。

免费发药并非长久之计,但为何要做?“过敏性鼻炎,防大于治。”鄂尔多斯市第二人民医院变态(过敏)反应科主任‌杨美荣日前对澎湃新闻表示,培养患者规范用药的意识,很难,却很关键。

‌杨美荣在康巴什社区服务中心支援坐诊。澎湃新闻记者 迪娜尔 图

对于这座沙漠沙地占全市国土面积52%的城市而言,这场“呼吸保卫战”的难点还在于:十多年前,蒿草被作为固沙植被种下。如今,“固沙功臣”所释放的花粉,正成为主要过敏原。

换句话说,过敏性鼻炎防治既关乎民生,又关乎生态保护。这也决定了,蒿草不能简单一拔了之,需要系统治理。

在鄂尔多斯,一场横跨林草、住建、卫健、气象等部门的协同治理,正在摸索中推进。

2.6亿人的困扰

“严重时,每天起来眼睛都是红的”,鄂尔多斯市民崔云日前向澎湃新闻表示,2018年他被确诊为过敏性鼻炎,每到花粉季,他会“准时”出现咳嗽、流鼻涕、眼红,甚至眼角脱皮等症状。

他表示,现在回想起来,在被确诊前几年,他就已出现过轻微症状。“当时并没有把它当成一种病,”他说,眼睛痒就滴眼药水,咳嗽就喝止咳糖浆,“以为养养身体,过几年就会好。”

但后来,并未如他所愿。每年7月至9月,花粉季如期而至,也成了他最难熬的季节。“出门就得戴口罩,不然很影响工作生活”,崔云说道。

崔云的困扰,已成为数亿人的困扰。公开数据显示,中国过敏性鼻炎患者已接近2.6亿人。

蒿草是过敏性鼻炎的主要致敏原之一。视觉中国 图

患病率同样值得关注。2026年4月,北京协和医院变态反应科相关负责人公开表示,团队联合全国16个城市分中心开展的社区入户调查显示,过敏性鼻炎的现患率为4.2%,在8种调查的过敏性疾病中患病率最高。

这不禁让人发问,过敏性鼻炎是如何演变成席卷全国的常见病的?

8月28日,微信公众号“人民日报”发布的一篇题为《为什么几十年前并不普遍的过敏,如今却越来越常见?》的文章中提到,气候变化是推动过敏性疾病激增的关键推手。

文中称,气候变化并不直接诱发过敏,却像一个放大器,让原本就存在的过敏原变得更多、更强,也更难预测。

文中援引了《柳叶刀—公共卫生》今年4月发布的一项全球研究:与上世纪90年代相比,主要致敏树种花粉季普遍提前了1至2周,部分地区花粉浓度上升20%气温升高是主要推手。与此同时,二氧化碳浓度上升还会刺激部分植物产生更多花粉。

文章总结,除气候变化外,空气污染、生活方式、饮食结构等因素相互叠加,正共同构成现代人群复杂的过敏暴露环境。

今年将总计发放18万份鼻炎药

因此,在感知层面,曾经并不普遍的过敏,在不经意间已成为数亿人的难言之痛。

当“呼吸之痛”上升为公众议题时,受花粉过敏困扰的城市,纷纷开始寻找各自的解法。

对于鄂尔多斯而言,除敏课题从一开始就附加了难度。沙漠沙地面积占全市国土面积的52%,境内有库布其沙漠和毛乌素沙地。

为了固沙,蒿草被大片种在沙地上。来源:微信公众号“康巴什发布”

几十年前,为了固沙,蒿草被大片种在沙地上。它耐旱易活、根系发达,能牢牢抓住流沙。如今,曾经的“治沙功臣”所释放的花粉,成为当地过敏性鼻炎的主要致敏原之一。

2026年,鄂尔多斯市将“过敏性鼻炎综合防治”纳入“健康惠民十件事”。这也意味着,这项工作进入城市公共政策的核心考量范围。

2026年9月初,鄂尔多斯市卫健委发布通知:将继续向市民免费发放鼻炎药,市民可携带相关凭证,于9月10日-9月12日,前往指定医疗机构现场申请、领药。

鄂尔多斯市民领取到鼻炎药。北青网 图

实际上,这是鄂尔多斯市今年第三次发放鼻炎抗过敏药物,前两轮发放分别在7月与8月完成。日前,澎湃新闻从当地卫健委相关部门获悉,今年将总计发放18万份。

如何确保将药品发放至真正需要的患者手中?

首先,从申领环节开始,就设置了“门槛”。患者需通过小程序填写一份涵盖发病季节、食物过敏史、用药记录、雷暴天气反应等多维度信息的问卷,问题有40余项;同时还需上传既往就诊病历等材料。

据崔云回忆,现场领药时,医生首先核验了他的就诊记录以及身份证件,随后询问发病细节,并当场说明了规范用药的重要性,最后才进入领药环节。

“预防,要走在前面”

“以前都是不舒服了,才开始吃药。”崔云表示,今年他遵照医嘱,在鼻炎尚未发作前就已提前用药。

规范用药的效果十分明显,今年是他症状最轻的一年。“每天晚上睡觉不鼻塞,眼睛也不痒,就是戴口罩有点闷。”

崔云坦言,其实之前就诊时,医生也会提醒需要提前用药,但出于“是药三分毒”的顾虑,总想着能晚吃一天,就晚吃一天。

抱有类似想法的患者,并不在少数。鄂尔多斯市第二人民医院变态(过敏)反应科主任‌杨美荣向澎湃新闻解释,很多患者对疾病的认知存在明显误区,只觉得是季节性小毛病,算不上需要长期管理的慢性病。

而从临床定义来看,过敏性鼻炎与高血压等常见病症,都属于慢性疾病范畴。“慢性病都讲究预防治疗”,‌杨美荣解释说,就像高血压患者不能等到血压飙升、身体出现明显不适才临时服药一样,过敏性鼻炎的干预逻辑完全同理。在鼻部黏膜炎症、上气道黏膜炎症尚未发展到强烈急性反应阶段前,提前规范用药,就能减轻后续症状发作时的程度。

鄂尔多斯市民在申领过敏性鼻炎药物。鄂尔多斯市卫健委 供图

当地一名基层医疗机构的工作人员透露,今年在发药时,他们向患者反复强调了“预防,要走在前面”。

提前规范用药的实际效果,正在显现。‌‌杨美荣最近在门诊听到最多的反馈是,不少患者提前用药后,有很大一部分人完全没有出现因过敏性鼻炎诱发的哮喘发作;即便少数人仍有相关症状,哮喘发作程度也比往年明显减轻了很多。

181个专科门诊背后

免费发药,是鼻炎防治的末端环节。鄂尔多斯也意识到,若要日后在这场“呼吸之战”中掌握主动,必须搭建起成体系的防治网络。其中,提升全域医疗体系的诊疗能力,便是重要一环。

但一个绕不开的现实是:患者若都扎堆市级大医院,即便医生加班加点,分给每位患者的宣教和用药指导时间也会被大幅挤占,防治效果自然打折。

那么,把患者分散到基层医疗机构,是否可行?其中,又牵扯出新的问题:基层医院,能不能看过敏性鼻炎?

纵观鄂尔多斯,2019年,全市首个变态(过敏)反应科在市第二人民医院成立。在2026年以前,很多基层医院并未有能力设置相关专科门诊。

从另一层面来说,基层医院的诊疗水平相对有限。当地一名基层医务人员坦言,曾经,患者来看鼻炎,如果眼痒就给开眼药水,再给个抗过敏的药,并不知道该如何指导患者规范用药。患者也默认,难受就吃药,不难受就停药。

这也意味着,如果强制基层医院开设过敏相关专科门诊,防治效果未必能得到保障。顺着这一逻辑推导下来,提升基层医院相关诊疗水平,便成了破局的关键。

2026年6月,鄂尔多斯举行的过敏性鼻炎防治培训会现场。鄂尔多斯市卫健委 供图

改变的伏笔,其实早在2019年就已埋下。当年起,当地每年至少举办2次基层医生的培训会,内容围绕当下最新的过敏性鼻炎的规范诊疗。

澎湃新闻从当地卫健委相关部门了解到,自2019年以来,全市已有460名基层医生接受培训。为了集中培育相关诊疗骨干,参训人员也相对固定。

数年的人才积累,顺利推动了新变化的落地。今年,鄂尔多斯卫健委下发通知,要求有条件的基层医疗机构,开设过敏性鼻炎诊疗门诊。

据上述卫健委工作人员透露,目前,全市开设过敏性疾病门诊181个。预计2026年底,二级以上医院变态反应科覆盖率100%,基层专技人员配备率超50%。

这意味着,无论患者身处城市还是乡村,都能在家门口获得规范诊疗。

防治是一项综合工程

医疗服务更多属于“治”,但“防治”不能靠单腿走路。

过敏性鼻炎防治,涉及林草、住建、城管、卫健、气象等部门。以往,各部门各司其职、步调不一,容易出现权责交叉和留白问题。

若要打破协同堵点,得从机制层面破局。

今年,鄂尔多斯成立了鼻炎防治专项统筹专班,明确部门分工:林草负责城区外围蒿属等致敏植物的更新替代、住建管控市政绿化植被的更新优化、城管落实城区街巷杂草日常清理、卫健委统筹过敏诊疗与科普、气象局提供监测数据支撑。

当前,全市不同旗区,已设置13个花粉监测站点。每日,这些数据将分别发送至鄂尔多斯防鼻炎诊疗中心、气象局。前者用于临床诊疗参考,后者将结合气象预报模型,生成花粉浓度预测分布图。

2026年9月22日的鄂尔多斯市花粉浓度分布图。截图自微信公众号“鄂尔多斯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发布”

这张分布图,最终将由“鄂尔多斯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发布”官方公众号每日定期对外发布,以便市民可查询未来24小时的花粉浓度预报。

预警之外,源头治理也十分关键。

近年来,鄂尔多斯多地开展了“除蒿行动”。各旗区结合自身实际,已摸索出相关经验。

以康巴什区为例,花粉季将每周五定为“除蒿日”,各单位志愿服务队定期清除蒿草。康巴什区园林局负责除蒿工作的负责人向澎湃新闻透露,今年已累计清除蒿草面积128.6万平方米。

但一株蒿草,不能简单“一砍了之”。尤其对境内有沙漠的鄂尔多斯而言,蒿草是固沙的植被,需在生态保护与民生需求之间,寻找最优解。

寻找平衡的基础,是先摸清全盘情况。此前,当地已启动对全市致敏植物进行普查,哪些致敏、长在哪里、有多少,逐一登记造册。

在此基础上,鄂尔多斯计划分年度、分批次把高危致敏绿植替换下来,再因地制宜种上本土低花粉植被。

中国农业大学团队在做蒿草花粉源头治理。微信公众号“康巴什发布”图

“科技除蒿”也进入了试验阶段。今年4月以来,中国农业大学团队在康巴什1388亩试验地上,蒿草花粉源头治理的科学试验已全面铺开,其核心思路是在蒿草进入开花散粉期之前进行药物干预。

不过,最佳的除蒿效果,需要不间断的试验。更大的难题在于,过敏的其余根源,如环境、气候、生活方式等,远非一座城市能独自改变。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也是一个辩证的过程。”当地一名干部说,“当下的认知主导现在的做法,也许多年以后,又要变,我们要摸索着来。”

(应采访对象要求,崔云为化名)

    责任编辑:张沛瑶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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