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学的世界对话·阿拉伯国家专场丨丝路奇观：一枚带阿拉伯文的“开元通宝”

在中国同阿拉伯世界绵延千年的交往史上，“路”始终是一个关键词。今天，它是共建“一带一路”框架下纵横陆海空的交通网络；一千多年前，它是穿越绿洲、沙漠与高山的驿道，也是借助季风往返于港口之间的航线。使臣、商人和水手沿着这些通路往来，丝绸、瓷器、香料、珍珠、金银和药材由此被带往远方。钱币夹杂在货物之间，辗转异乡，最终留存于墓葬、港口和城市遗址之中，成为古代文明交往的特殊见证。

1964年4月，考古人员在西安西窑头村的一座唐墓中发现了三枚阿拉伯文金币。夏鼐先生根据拓片进行考释，确认它们是倭马亚王朝铸造的第纳尔金币。这些金币直径约两厘米，重4.2至4.3克，属于7世纪末货币改革以后形成的第纳尔式样，正反两面均为库法体阿拉伯文币铭。它们来到中国以后，可能曾被当作货币使用，抑或被视为纪念物或身份象征。不过，无论当初用途如何，都足以说明当时阿拉伯世界铸造的金币已经进入中国，并留存于唐朝腹地。大食使臣曾多次来到中国，阿拉伯、粟特和波斯商人则活跃于中亚诸城以及中国沿海港口。古代远距离贸易往往并非由某一位商人或某一支商队从起点直达终点，而是由数个短程商业网络相互衔接共同完成。从西亚抵达长安，这些金币可能经过呼罗珊、河中地区和西域绿洲，在一段段贸易路线上层层转手，也可能沿印度洋抵达广州，再由沿海港口转入内地。在中国古代的钱币著录中，同样可以觅见阿拉伯钱币的踪迹。南宋洪遵所撰《泉志》将域外货币列入“外国品”，其中记有“大食国钱”，又引《广州记》称：“生金出大食国，彼方出金最多，凡诸货易，并使金钱。”这段记载说明，宋人已经注意到阿拉伯世界使用的金质货币。

西安西窑头村的一座唐墓中发现的阿拉伯文金币

西安出土的金币记录了阿拉伯货币向东流动的足迹，在阿拉伯半岛和波斯湾沿岸发现的中国铜钱则展现了钱币远行的另一个方向。英国钱币学家乔·克力勃和考古学家丹尼尔·波茨曾系统整理了阿拉伯半岛及波斯湾地区发现的中国钱币。沙特阿拉伯东部盖提夫发现的20枚中国铜钱中，12枚铸于北宋，8枚铸于南宋，年代从宋真宗时期一直延续至南宋度宗咸淳年间。达曼附近另发现两枚南宋钱币，分别为“绍定通宝”和“淳祐元宝”。巴林堡遗址发现的中国钱币数量更多。考古发掘共获得53枚中国铜钱和1枚铅钱，其中一些已经残损。在可以辨认的22枚钱币中，有2枚唐代钱币、18枚北宋钱币和2枚南宋钱币。巴林的另一处遗址还发现过19枚中国钱币，其中18枚为北宋钱，年代最晚的一枚铸于南宋开禧年间。随着考古工作的推进和馆藏资料的不断整理，阿曼南部巴利德遗址出土的中国钱币也逐渐得到公布。这座濒临阿拉伯海的港城，通常被认定为中世纪的佐法尔。1996年的研究根据早期资料记录了11枚中国钱币或残片，其中10枚为北宋钱、1枚为南宋钱。2020年的整理显示，巴利德出土钱币资料中已经收录41枚中国钱币。巴利德所在的佐法尔地区自古以乳香闻名。《瀛涯胜览》“祖法儿国”条记载，当地人以乳香、血竭、没药等香药换取中国商品。由此看来，这些铜钱可能随中国商人出海，也可能经由东南亚、南亚或波斯商人转运。广州、泉州、占城、三佛齐、印度西海岸、霍尔木兹和亚丁等港口前后衔接，组成了一个覆盖印度洋的商业网络。海上贸易由不同地域、不同语言和不同族群的商人共同参与，这也成为古代中阿交往能够长期延续的重要基础。

盖提夫出土的中国钱币，图源：Joe Cribb and Daniel T. Potts（1996），“Chinese Coin Finds from Arabia and the Arabian Gulf”

钱币沿着商路远行，有时也会在异域获得新的面貌。钱币学著录中有一种存世极少的巴达克山仿开元通宝铜币，其一面铸有汉字“开元通宝”，另一面则以阿拉伯文书写币文并标明铸造地。它将中国方孔圆钱的形制与四字布局同阿拉伯文字结合在一枚钱币之上，由此形成一种新的货币样式。巴达克山地处东西交通要冲，既是商旅往来的通道，也是多种文明相遇、交汇之地。这类钱币的出现说明文明交流不是简单的单向传播，而是在不断接触中相互借鉴、重新诠释，并生长出新的文化形态。汉字与阿拉伯文共存于同一枚钱币之上，中阿文明交流互鉴由此在方寸之间留下了一处微小而生动的历史印记。

巴达克山仿开元通宝铜币 图源：zeno钱币数据库 编号335691

2026年是新中国同阿拉伯国家开启外交关系70周年。目前，中国已经同全部22个阿拉伯国家和阿拉伯国家联盟签署共建“一带一路”合作文件，中阿往来亦从传统能源和商品贸易扩展到港口建设、金融、数字经济、绿色发展等更多领域。当代中阿合作在规模、领域和内涵上，已远非古代商路贸易可比。然而，古今之间仍有内在相通之处。如何跨越距离、沟通语言、衔接制度、增进信任，始终是不同文明交往需要面对的共同课题。千年以前，一枚金币或铜钱要抵达异乡，往往要经过许多港口和商人之手，它们可能在旅途中改变用途，有时也会改变形制。今天，当我们重新端详这些方寸钱币时依然能够听见历史的回声，一幅具体而生动的中阿交往图景也随之浮现。伴随物的流转和人的往来，知识与观念跨越地域，在新的社会中落地、生长。从昔日纵横陆海的商路，到今天携手共建“一带一路”，这段延续千年的交往不断开拓新的空间，也让中阿双方在相互了解中走得更近，在深化合作中走得更远。

【本文转载自“中国学”微信公众号，为“中国学的世界对话·阿拉伯国家专场”活动特约文章，即将在《解放日报》发表。原文题目为《方寸之间见丝路——钱币所见中阿千年往来》。作者茆安然为上海社会科学院世界中国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