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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有情人的投影:十位作家笔下的中秋

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 整理
2026-09-25 08:04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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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是一年中最温柔也最复杂的节日。它把月亮推向人间最亮处,也把人心推向思念最深处。有人在这一天还乡,有人还在路上,有人独坐窗前,有人隔海遥望。对文人而言,中秋更是一个绕不开的命题——月圆月缺,恰如人生聚散,千百年来被反复书写,却总也写不尽。

我们选了十位作家笔下的中秋。老舍眼里北平最美的秋天,在萧红笔下,却是一个寂寞清冷的季节;郁达夫在初秋的杭州听蟋蟀低唱,张恨水以山月起兴写一段情感的懵懂;迟子建和李娟写关于月饼的记忆,林语堂则将中秋的蟹宴描摹得活色生香……

清 《十二月月令图·八月》局部

迟子建《北方的盐》(节选)

端午节之后的大节日,当属中秋节了。中秋节是一定要吃月饼的。那时商店卖的月饼只有一种,馅是用青红丝、花生仁、核桃仁以及白糖调和而成的,类似于现在的五仁月饼,非常甜腻。我小的时候虫牙多,所以记得有两次八月十五吃月饼时,吃得牙痛,大家赏月时,我却疼得呜呜直哭。爸爸会抱起我,让我从月亮里看那个偷吃了长生不老药而飞入月宫的嫦娥,可我那双朦胧的泪眼看到的只是一团白花花的东西。月光和我的泪花融合在一起了。在这一天,小孩子们爱唱一首歌谣:蛤蟆蛤蟆气臌,气到八月十五,杀猪,宰羊,气得蛤蟆直哭。

蛤蟆的哭声我没听到,倒是听见了自己牙痛的哭声。所以我觉得自己就是歌谣中那只可怜的蛤蟆,因牙痛而不敢碰中秋餐桌上丰盛的菜肴。

中秋一过,天就凉了,树叶黄了,秋风把黄叶吹得满天飞。

老舍《中秋的月亮》(节选)

中秋前后是北平最美丽的时候。天气正好不冷不热,昼夜的长短也划分得平匀。没有冬季从蒙古吹来的黄风,也没有伏天里挟着冰雹的暴雨。天是那么高,那么蓝,那么亮,好像是含着笑告诉北平的人们:在这些天里,大自然是不会给你们什么威胁与损害的。

西山北山的蓝色都加深了一些,每天傍晚还披上各色的霞帔。……同时,那文化过熟的北平人,从一入八月就准备给亲友们送节礼了。街上的铺店用各式的酒瓶,各种馅子的月饼,把自己打扮得像鲜艳的新娘子;就是那不卖礼品的铺户也要凑个热闹,挂起秋节大减价的绸条,迎接北平之秋。北平之秋就是人间的天堂,也许比天堂更繁荣一点呢!

明代 孙克弘《百花图》桂花

李娟《月饼记》(节选)

以前生活在牧区,周围的哈萨克牧民们称月饼为“大饼干”。为此我妈曾努力普及过一段时间,为之取了个汉哈合璧的新名称:“阿依饼干”——“阿依”是哈萨克语“月亮”的意思。但大家不接受。好吧,大饼干就大饼干。

那时,我家杂货铺里的“大饼干”每块售价一块钱。牧民们都很喜欢吃。但大家都纳闷,其他的饼干一年四季都有得卖,为什么大饼干只有每年的秋天才能吃到?应该叫作“秋天饼干”才对。这个猜测很靠近事实了。不知我妈向大家普及过“中秋节”这个概念没有。

我猜那时大家心里一定都在想:汉族人的名堂真多。

那时的大饼干统统都是五仁馅的。原料易取,口味大众。没有那么多花哨的种类,也没人觉得单调。

大饼干出现在我家货架上时,游牧大军刚好从北方赶到了阿克哈拉小村。等卖完最后一块大饼干,牧人也赶着羊群继续南下,越走越远。得亏月饼只属于中秋节,若是元旦春节端午节之类,就和逐水草而居的牧羊人没啥交集了。

林语堂《京华烟云》(节选)

中秋节是一年的大节,傅先生应邀来姚家吃饭,这也是立夫母子在姚家住的最后一个晚上。姚先生买了两大篓子最好的螃蟹。吃蟹赏菊度中秋,是中国的老风俗。

姚先生出主意把饭桌摆在石板铺地的院子里,更适于赏月,可是珊瑚说天气已经转凉,并且有点儿潮湿,何况螃蟹又是寒性,最好在屋里吃,要看月亮的话,可以拉开窗帘。结果桌子上摆的是温过的酒,每人面前一小盘姜、醋、酱油调好的佐料,这种热性的佐料正好和螃蟹的寒性互相抵消。

全家人人都喜爱的一餐,没有胜过一桌螃蟹席的了,每逢吃螃蟹,总是热热闹闹的。一点儿不错,螃蟹是讲究美食的人最贪最迷的东西,香味,形状,颜色,都异乎寻常。在中秋,螃蟹正肥,这一年,夏季虽然多雨,对螃蟹这一道美味并没有害处。而且另有一种令人兴奋的理由就是,吃螃蟹不同于吃别的饭那样由仆人伺候,由仆人端送,而是每个人都得自己忙,自己动。吃螃蟹本身倒还不如准备吃时,那份忙乱热闹有趣,经过自己一阵子忙乱,就使每一口螃蟹吃到嘴里越发觉得味美。有人吃得快,有人吃得慢。有人爱吃蟹黄,有人爱吃蟹肉,有人不嫌费事爱慢慢吃螃蟹腿。就和打牌一样——各人的脾气都受到试验。有人把肉吃得很干净,有人狼吞虎咽,不细分别。这种饭吃完,总是狼藉不堪,蟹壳、蟹腿在桌子中间堆得高高的。

任伯年《把酒持螯图》

萧红《中秋节》(节选)

记得青野送来一大瓶酒,董醉倒在地下,剩我自己也没得吃月饼。小屋寂寞的,我读着诗篇,自己过个中秋节。

我想到这里,我不愿再想,望着四面清冷的壁,望着窗外的天。我侧倒在床上,看一本书,一页,两页,许多页,不愿看。那么我听着桌子上的表,看着瓶里不知名的野花,我睡了。

那不是青野吗?带着枫叶进城来,在床沿大家默坐着。枫叶插在瓶里,放在桌上,后来枫叶干了坐在院心。常常有东西落在头上,啊,小圆枣滚在墙根外。枣树的命运渐渐完结着。晨间学校打钟了,正是上学的时候,梗妈穿起棉袄打着嚏喷在扫偎在墙根哭泣的落叶。我也打着嚏喷。梗妈捏了我的衣裳说:“九月时节穿单衣服,怕是害凉。”

郁达夫《里西湖的一角落》(节选)

天气渐渐凉了,可是还不至于感到寒冷,蚊蝇自然也减少了数目。环抱在湖西一带的青山,木叶稍稍染一点黄色,看过去仿佛是嫩草的初生。夏季的雨期过后,秋天百日,大抵是晴天多,雨天少。万里的长空,一碧到底,早晨也许在东方有几缕朝霞,晚上在四周或许上一圈红晕,但是皎洁的日中,与深沉的半夜,总是青天浑同碧海,教人举头越看越感到幽深。这中间若再添上几声络纬的微吟和蟋蟀的低唱,以及山间报时刻的鸡鸣与湖中代步行的棹响,那湖上的清秋静境,就可以使你感味到点滴都无余滓的地步。“秋天好,最好在西湖……”

我若要唱一阕小令的话,开口就得念这么的两句。西湖的秋日真是一段多么发人深省,迷人骨的时季呀!

赵孟頫《饮马秋郊图》

张恨水《金粉世家·第三十六回 》(节选)

燕西已站起身来,把两扇窗户打开,猛然见一轮明月已经挂在窗外树梢。燕西道:“这月亮太好了,不可辜负它。”说时,回头一看,那电灯的门子,正在身边,顺手一摸,就把电门关上。屋里先是一阵黑暗,接上又是一线幽光一闪。清秋道:“这山头月和街头月,的确是两样,你看它是多么清洁?”说这话时,燕西伏在窗户上,清秋也过来伏在窗户上,两个人并肩看月。清秋道:“你不是说到外面去踏月色吗?走!我们就去。”燕西笑道:“这样说,你是不怕了。黑漆漆的,我扶着你吧?”燕西刚一搀着她的手,便笑道:“你的衣服太少了,手是冰凉的。这野外有凉风吹着,又是正在下露水的天气,出去踏月,仔细受凉,还是在屋子里坐着谈谈罢。”

李碧华《青蛇》(节选)

原来一年容易,又近八月中秋。

水边的摊档,不单有金鱼,还有囿于金笼子中的蝈蝈,发出清脆的声音。

侏儒在用花纹图案的栏杆和绳网所围的戏台中,表演着滑稽的摔跤以娱乐游人。

轻薄的少年玩着蹴鞠,那彩色缤纷的充气皮球高起低落。

这是一个花花世界。

小可目迷五色,嘴巴张开,不知人间竟有这样的乐土。颜色太多了,一下子接受不来——出生至今十载,一夜之间见尽。

忽听见鸡的叫噪。

赌博开始了。两头一身鲜妍的鸡,怒发冲冠似的,毛竖起,嘴狠啄,要把对手置于死地般斗杀。

原来一年容易,又近八月中秋。

水边的摊档,不单有金鱼,还有囿于金笼子中的蝈蝈,发出清脆的声音。

侏儒在用花纹图案的栏杆和绳网所围的戏台中,表演着滑稽的摔跤以娱乐游人。

轻薄的少年玩着蹴鞠,那彩色缤纷的充气皮球高起低落。

这是一个花花世界。

小可目迷五色,嘴巴张开,不知人间竟有这样的乐土。颜色太多了,一下子接受不来——出生至今十载,一夜之间见尽。

忽听见鸡的叫噪。

赌博开始了。两头一身鲜妍的鸡,怒发冲冠似的,毛竖起,嘴狠啄,要把对手置于死地般斗杀。

曹雪芹《红楼梦·第七十六回》(节选)

黛玉湘云见熄了灯,湘云笑道:“倒是他们睡了好。咱们就在这卷棚底下近水赏月如何?”二人遂在两个湘妃竹墩上坐下。只见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上下争辉,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真令人神清气净。湘云笑道:“怎得这会子坐上船吃酒倒好。这要是我家里这样,我就立刻坐船了。”黛玉笑道:“正是古人常说的好‘事若求全何所乐’。据我说,这也罢了,偏要坐船起来。”湘云笑道:“得陇望蜀,人之常情。可知那些老人家说的不错。说贫穷之家自为富贵之家事事趁心,告诉他说竟不能遂心,他们不肯信的;必得亲历其境,他方知觉了。就如咱们两个,虽父母不在,然却也忝在富贵之乡,只你我竟有许多不遂心的事。”黛玉笑道:“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连老太太、太太以至宝玉、探丫头等人,无论事大事小,有理无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

余光中《中秋》

一刀向人间,剖开了月饼

一刀向时间,等分了昼夜

为什么圆晶晶的中秋月

要一刀挥成了残月?

刀锋过处,落在我们两旁

中间是南海千年的风浪

寂寞是我的白昼惊短

悠悠是苦你的夜长

去年是圆月的光辉一床

共看婵娟今夕在两岸

料我像昼会渐渐地消瘦

你像夜会渐渐丰满

从此夜长,梦恐怕会加多

单枕是梦的起站和终站

该你凌波而偏偏东来呢

或是我乘风去西南

一轮神光开万户的私镜

姮娥是一切情人的投影

且将你的,用海云遮住

让我夜深后来翻寻

    责任编辑:何涛
    校对: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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