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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对话|叶兆言:不是文学需要我,是我需要文学
即将70岁的叶兆言,依然在努力写。
比起“著名作家”“伟大作家”这样的称呼,他更喜欢“职业作家”这个叫法,就像“职业运动员”一样。NBA球员威斯布鲁克宣布退役的那天,叶兆言为这个曾经的历史三双王感到无限唏嘘和伤感。他羡慕起詹姆斯——那个比威斯布鲁克还大几岁的老将,因为眼看着同时代人一个个退场,只有詹姆斯还在场上熬着。
“拿最低工资也好,只要能打球。”叶兆言这样说,仿佛在说他自己。
在中国当代文坛,叶兆言是公认的“劳模”。从1980年代初写到今天,四十多年,他从未中断。他写了14部长篇小说,还有八卷本《叶兆言中篇小说系列》,五卷本《叶兆言短篇小说编年》,以及《南京传》《一叶知百年》《岭南十三讲》等大量非虚构。他把这一生就押在写作这一件事上——按他的话说,不是雄心万丈,而是别无选择。
“我还想多打一个赛季。”
这一天叶兆言走进了上海报业集团,接受澎湃新闻·文学花边的独家专访。他说:“多写一天是一天,多写一本是一本。这一天,这一本,有什么意义?没有。这么大的文学世界,少我一个人,少几篇东西,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和文学的关系,是我需要文学,不是文学需要我。”

叶兆言接受澎湃新闻·文学花边的独家专访 摄:薛松
写自己想写的东西
总有人认为叶兆言的文学之路和他的“书香门第”有关。
他从小性格内向,不喜社交,家里书多,就读着玩。如果没有恢复高考,如果没有当年“人人都在写”的文学热,他大概不会开始写着玩。一切好像都是被推着走的,又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1980年代初,他和一帮小伙伴办起了民间刊物,写自己想写的东西。这一群都来自文人家庭的年轻人被称为“八旗子弟”,叶兆言是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
“那时候有‘重放的鲜花’一说,一拨人纷纷走上文坛,一方面有父辈的教训在那,另一方面又很光彩。”叶兆言说,那时他们二十出头,总觉得自己写的东西跟报纸上发的不一样。刊物办了一期就停了,但大家常常聚在一起,聊文学、吹牛,满怀豪情又不屑一顾。世界的大门开始敞开了。
后来的故事大家就熟悉了:文学热退潮了,小伙伴四散东西,出国的出国,改行的改行。只有叶兆言还在“死命写”。
“我觉得有点可惜,因为他们的才华都在我之上,应该好好写下去。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叶兆言 摄:吴栋
一次次的“江郎才尽”
说到叶兆言最初的发表之路,顺的时候很顺,一年发表了五篇,糟的时候也糟,五年没能发上一篇。
“会不会自我怀疑?肯定有。”叶兆言说,从写作一开始,他就怀疑过自己的才华。
但他不相信才华,也不相信灵感,因为他相信对一个作家而言,最重要的东西只有一个,那就是:写。写出来比什么都重要,不写出来什么都是空的。
当然,写作的焦虑如影随形。“想写好就一定不满意,这才是最真实的。”他说,对于自己刚写完的作品,他一直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因为自己特别清楚哪里可能不够,就像知道裤子上有个洞一样。当朋友聊起这部作品,他首先想到的也是那些洞、那些没写好的地方。

叶兆言最新长篇小说《璩家花园》
但有意思的是,那些洞恰恰也是他写作的动力——跟跳高一样,没跳过去,就想再跳。
“我从写作一开始就觉得自己江郎才尽。有媒体为了抓人眼球,标题写‘叶兆言已经江郎才尽’,但我无所谓,因为写作就是江郎才尽的表演。”叶兆言说,“你要全力以赴,不择手段,尽一切努力让自己跳到地球之外,但其实谁也不可能跳出地球之外。你想写得和世界上其他作家不一样,也想和你过往的作品不一样,但最后你会发现太阳底下无新事,很难做到。写作,就是在做一件不可能的事。”
文学不是捧出来的
一次文学活动,主持人介绍到场作家,介绍鲁迅文学奖得主都是“著名作家”,到叶兆言这变成了“知名作家”,还加了一句“叶圣陶的孙子”。
当时太太也在,叶兆言感到非常难受和尴尬。“活到一大把年纪了,还是只能以一个孙子的形象出现。”
但现在回忆此事,叶兆言释然了。“想想也很正常,至少它说明了一些道理:别人不够了解你,你的影响力确实也不够。你真是那个尖子,挡也挡不住。不是的话,硬拔也没意思。”
至于家庭,祖父叶圣陶,伯父叶至善,父亲叶至诚——这个“书香门第”的标签,在他身上似乎永远也摘不下来,他早已习惯于此。“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写作要超过谁。这毫无道理。”

叶兆言散文系列“一叶知百年”
今天人们对于一部作品的评判可以有许多可量化的标准,比如卖出多少册、获了多少奖、影视版权如何、读者口碑怎样……但很多时候,一部作品诞生时不能得到所有人的理解和喜欢。
“阅读经验告诉我,这是很正常的。”叶兆言举例《唐诗三百首》,今天的人觉得杜甫地位很高,但在唐朝杜甫和李白就是三流作家和顶流作家的区别。还有李贺,李贺写得那么好,但《唐诗三百首》里一首李贺的诗都没有。“人各有一方天。那是命运的事情。”
对他而言,唯一能做的事情是把写作这门手艺做好,最起码问心无愧。“不管你成还是不成,写得出还是写不出,如果你是一个真正的作家,谁也拦不住你。这个不是我说的,是福克纳说的。同样,如果不是你,给你所有机会,怎么捧你,也不行。文学不是捧出来的。我这把年纪,看到了太多过眼云烟的写作。过去了,很正常。”

文学讲稿《岭南十三讲》
不写才是真的难受
四十多年来,叶兆言几乎没有停笔期。
他形容写长篇小说就像“坐牢”,判了个十年徒刑,知道刑期未满,内心反而平静。一旦写完了,节奏都不对了,饭不香了,觉也不好了。他想紧接着写下一部,担心粗制滥造,但停下来又百无聊赖。于是在两部长篇小说的间隙,就出现了包括《南京传》《一叶知百年》等在内的大量非虚构。

叶兆言《南京传》
“我确实停不下来。”叶兆言说,太太和女儿都担心他的身体,但她们都知道,他不写才是真的难受。
他一直很庆幸自己是一个职业作家,这是祖父和父亲都没能实现的状态。在他看来,祖父叶圣陶一直是一个业余作家——主要从事教育、编辑,人生中只有5%的精力在写小说。而父亲叶至诚在某种程度上是专业编剧——“专业”不同于“职业”,父亲是按专业分配从事剧本创作,不管喜不喜欢,那就是父亲的工作。
但他不一样,他能把人生中95%的精力都花在写作上。
“我真的很幸运,这么多年不用上班,没有通勤问题。没有人和我说‘你应该写什么’,甚至没人说‘你不要这么写’。没人管我。我遇到的都是说‘你要注意身体,少写一点’。”他说,“我喜欢写作,真心喜欢。这个话即使让人脸红,我也要说出来。”
做那件不可能的事
叶兆言其实一点都不喜欢阐释自己的写作,也不喜欢公开演讲和媒体采访。面对架好的摄像机和补光灯,我能明显感觉到他一开始是有些局促的。
他最向往的状态,是像塞林格那样——写出一本《麦田里的守望者》,然后永远可以不和外界打交道。
但他得配合出版社,得做活动,得接受采访。他不喜欢公开发表看法。余华告诉他“演讲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错了也得说对”,但他做不到,总是说着说着就开始自我怀疑。
再过几个月,叶兆言就要七十岁了,他自己想起来也觉得可怕。更奇怪的是一种心理上的错位——最早和文坛中人打交道,他喊人爷爷、伯伯,他永远是个小孩。可突然有一天,他“一下变成一个老家伙了”。
前阵子他碰到王蒙先生,王蒙先生说自己每天能走六千步,游两百米。“他给我提供了这个信息,也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还能写。我觉得我已经进入写作的黄昏期了。今年每天坚持一万三千步。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希望能让自己继续写下去。”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没有。叶兆言说,他从不相信自己的文字能解决什么问题。“文学这个东西,只对看过的人才起作用,只对喜欢文学的人才起作用。对于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没什么用。”
但这是他唯一想做的事情。
这个即将七十岁的人,说自己“江郎才尽”的人,总被冠以家庭标签的人,向往成为塞林格却不得不公开做活动的人,还在每天早上坐下来,面对空白的屏幕,开始新一天的写作。他想“再多打一个赛季”,哪怕不再是顶尖选手,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他终将被淘汰。
但只要还能写,他就会写下去。就像那个跳高的人,明知跳不出地球,还是要一次次起跳,一次次去做那件不可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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