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蓬皮杜走向世界，上海意味着什么｜专访蓬皮杜馆长泽维耶·莱

2026年，法国蓬皮杜中心迎来一个重要节点：这座1977年在巴黎开馆的现代艺术地标进入全面翻修阶段，计划于2030年重新开放。在关闭期间，蓬皮杜并没有停止运转，而是通过“Constellation（星座）”项目，将该馆的艺术项目带到全球不同城市进行合作展览。此次在上海西岸美术馆举办的“计算万千世界”，正是这其中的一部分。

9月23日，蓬皮杜中心/法国国家现代艺术博物馆馆长泽维耶·莱（Xavier Rey）在西岸美术馆“计算万千世界”展览开幕之际，接受了《澎湃新闻｜艺术评论》的独家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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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黄、蓝、绿——这是人们认识蓬皮杜中心最直观的色彩密码。1977年开馆以来，这些鲜明的颜色一直覆盖在建筑外露的管道和结构之上：蓝色代表空气，黄色代表电力，绿色代表水，红色则指向人员和货物的流动。它们并非单纯的装饰，而是建筑师为这座“机器般”的建筑建立的一套功能编码。

在1970年代的设计与施工过程中，曾不断引发多方讨论。这种关于建筑形式、功能与公共性的讨论，也奠定了蓬皮杜中心的文化基因——打破边界，让艺术、技术、建筑、音乐、影像与日常生活在同一空间中相遇。事实上，近半个世纪以来，这一“高技派”建筑早已成为法国乃至世界文化机构中一个醒目的存在。

巴黎蓬皮杜中心标志性的建筑。

2021年10月起，泽维耶·莱担任法国国家现代艺术博物馆馆长。作为蓬皮杜中心的核心组成部分，法国国家现代艺术博物馆负责管理这家机构最重要的现代与当代艺术收藏，并承担相关研究、展览与收藏工作。接任这一职位前，泽维耶·莱曾在奥赛博物馆和马赛博物馆任职。对这位长期与法国公共博物馆体系打交道的馆长而言，眼下的问题并不只是如何修复一座建筑，而是如何让一座诞生于1970年代的文化机构，在新的时代继续保持先锋性。

此时的蓬皮杜中心，正处于成立近50年来一次重要的转折期。

2025年9月22日，蓬皮杜中心正式关闭，进入大规模翻修阶段；改造工程于2026年启动，计划于2030年重新开放。

2025年9月起，巴黎蓬皮杜中心闭馆并进入全面翻修，计划于2030年重新开放。

在建筑关闭期间，蓬皮杜并没有停止运转。通过“Constellation（星座）”项目，其收藏、展览、电影、表演、讲座及公共教育项目被带到法国各地以及世界不同城市。上海也成为这一国际网络中的重要节点。此次在上海西岸美术馆呈现的“计算万千世界”，正是这一合作的一部分。展览从20世纪50年代艺术家与计算机的早期相遇，到数字艺术、网络、NFT以及人工智能，某种意义上也呼应着蓬皮杜自身的历史：不断把尚未被传统艺术体系完全接纳的新技术、新媒介和新创作方式带进博物馆。

1977年1月31日，参观者在蓬皮杜中心内部

蓬皮杜中心内部

我能感受到上海充满活力的艺术生态

澎湃新闻：蓬皮杜近年来不断加强国际合作。您如何理解今天一家大型文化机构的“国际性”？

泽维耶·莱：我们生活在一个全球化的世界，而蓬皮杜中心凭借自身的规模和影响力，与许多国家建立了对话，同时也不断推动机构之间的合作。我们在中国上海与西岸美术馆的合作，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这种国际性，一方面来自我们对世界的开放（这是一种希望与世界展开对话的法国）；另一方面，也来自我们的适应能力，使我们能够为合作伙伴提供符合不同文化和具体环境的艺术方案。

澎湃新闻：上海已经成为蓬皮杜国际合作的重要城市。经过这些年的合作，您如何看待西岸美术馆和上海的艺术生态？

泽维耶·莱：在日常的合作过程中，尤其是每当我有机会来到上海，我都能切身感受到这个地区充满活力的艺术生态。

这里形成了一个非常出色的网络，包括各种艺术机构、画廊、艺术中心和博物馆，它们不断推出具有国际规模和影响力的展览。我们非常高兴能够成为这一艺术生态的一部分。

这些机构共同构成了上海的艺术版图，也让上海成为未来全球艺术版图上的重要城市。

上海西岸美术馆，蓬皮杜中心与西岸美术馆的合作已延续多年，上海也成为蓬皮杜国际合作网络中的重要节点。

1977到2030：蓬皮杜的改变和坚持

澎湃新闻：蓬皮杜中心成立近50年，今天的蓬皮杜中心与1977年开馆时相比，最重要的变化是什么？您如何定义今天的蓬皮杜？

泽维耶·莱：我认为，1977年的蓬皮杜中心与2026年的蓬皮杜中心之间，最大的区别是全面的国际化。

蓬皮杜中心最初是在一种西方内部的对话中构想出来的，它的一个重要使命，是让法国走出自己的国界。今天，我们已经与世界各国展开对话，尤其是在亚洲、中国，蓬皮杜中心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全球性参与者。

但与此同时，蓬皮杜中心独特的身份始终没有改变。1977年，它是一种极具先锋性的尝试——创造一座关注艺术创作各种技术的博物馆，包括那些当时尚不存在的技术。也正因为如此，今天我们可以在蓬皮杜谈论人工智能。

另一个始终没有改变的特点，是我们希望建立一座扎根社会的博物馆。

正在进行大修的蓬皮杜中心

澎湃新闻：2030年重新开放的蓬皮杜，最希望解决什么问题？什么又绝对不能改变？

泽维耶·莱：2030年的蓬皮杜中心项目，是希望把1977年的那种乌托邦理想，投射到2030年的时代背景中。首先要面对的挑战，当然是环境和经济上的可持续性。我们必须让蓬皮杜中心降低能源和资源消耗，实现一种过去没有的“节制”。蓬皮杜诞生于法国“辉煌三十年”的经济扩张时期。那时候，环境问题已经开始受到关注，但远没有今天这样紧迫。

而我们希望保留下来的，恰恰是当年最具有创新性的东西，因为到了2030年，它们已经变成不可或缺的东西。

2030年将开放的屋顶空间

澎湃新闻：2030年蓬皮杜重新开放后，会呈现怎样的面貌？

泽维耶·莱：其中一个核心，就是蓬皮杜中心作为一个开放、面向社会的机构的身份。

我们有两个目标：一方面，保留今天这座建筑的整体面貌，因为它已经成为历史遗产；另一方面，要让它的内部生活发生深刻变化，让它变得更加开放、更加透明，同时降低能源消耗。

作为所有观众参观行程的起点，“Forum（论坛大厅）”是蓬皮杜中心的重要空间。此次建筑改造将重新激活这一接待区域，进一步释放其空间潜力，改善所有使用者在这一宽阔的室内“广场”中相遇、停留的体验。

建筑上的重大改造主要发生在零层和负一层。我们会在那里设置一个大型阶梯式空间，成为一个用于交流、讨论和相遇的公共空间，进一步强化蓬皮杜中心原本就具有的开放性。蓬皮杜最初的理念就是反学院化的。50年过去，我们希望重新找回这种灵活性和敏捷性，让它再次成为一座真正属于艺术家的“艺术之家”，尤其是属于那些最具创新精神的艺术家。

2030年，蓬皮杜中心重新开放后的公共图书馆

“跨学科”是蓬皮杜中心的传统

澎湃新闻：蓬皮杜一直强调现代艺术、当代艺术、设计、建筑、电影等不同领域之间的联系。在今天几乎所有机构都谈“跨学科”的情况下，蓬皮杜的独特性究竟在哪里？

泽维耶·莱：我首先会说，我们并不是在“谈论”跨学科，我们就是在实践跨学科。

这不是可以临时创造出来的东西，因为它建立在几十年的研究和收藏基础之上。因此，蓬皮杜是一个真正能够让跨学科发生的地方。

今天在上海西岸美术馆开幕的这场“计算万千世界”展览，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们讨论艺术与计算机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不仅涉及建筑、艺术创作、设计和视觉艺术，也涉及更广泛的文明问题。

西岸美术馆“计算万千世界”展览现场

事实上，从蓬皮杜中心成立开始，博物馆就一直关注艺术家不断探索的新型创作方式。这本身就是我们博物馆身份的一部分。

从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开始，我们就收藏那些体现艺术家与计算机、技术之间关系的作品。沿着这条研究和收藏的脉络，我们成为欧洲最早将NFT作品纳入馆藏的博物馆之一，也曾委托艺术家创作使用人工智能的作品。

西岸美术馆“计算万千世界”展览现场

澎湃新闻：“计算万千世界”为什么在此时呈现在上海？艺术与科学如何共同建构未来的蓬皮杜？

泽维耶·莱：我们在策划西岸美术馆的项目时，会与上海西岸的艺术团队以及相关学术委员会共同寻找一些既具有法中意义、又能够引起中国观众兴趣的主题。

蓬皮杜是世界上少数能够讲述这样一段完整历史的博物馆之一：从20世纪50年代计算机与艺术最初的关系，一直讲到今天人工智能参与艺术创作。这是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主题，因此，在我们与西岸美术馆的合作框架下，把它带到上海是非常自然的。这在中国尤其具有意义，因为中国是当今世界重要的科技大国之一。因此，我们也可以把蓬皮杜收藏中的中国艺术家作品，与来自世界其他地区的艺术家作品放在一起进行讨论。

西岸美术馆“计算万千世界”展览现场

蓬皮杜中心内部空间。1977年开馆时，其开放、透明、反学院化的建筑理念曾被视为一种全新的博物馆模式。

至于艺术与科学的关系，我认为，科学其实从一开始就存在于构想蓬皮杜中心的思想之中。研究和技术本来就是这个机构的一部分，到了2030年也仍然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