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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陕甘宁边区房窑证》背后的故事
远在上海居住的继父,前些日子缓缓打开一个包了好几层塑料袋的文件收纳袋。里面藏着一张已经有些发黄、破碎、洇染的旧纸。他原本把它放在老家即将坍塌窑洞里那个斑驳、落满灰尘的黑色矮柜里。几十年过去,纸张被岁月卷曲,边角已经残缺,有些字迹也因为水浸而模糊。我接过来一看,抬头几个字却依然清楚:陕甘宁边区房窑证,落款时间为1950年。
学历史出身的我,立即意识到,手里拿着的并不只是一张旧房契。它像一把钥匙,把我带回了七十多年前的陕北,也把一个我从未谋面的老人重新带到了我的面前。那是我的后爷爷——冯怀余。之所以叫他后爷爷,是因为我的亲生父亲张挨正于2001年农历三月十二,在佳县店镇西山墕附近车祸身故。我的母亲带着我们张姓兄妹三人,为了有人照料家中农事,后来改嫁给了同村的冯姓男子。他就是冯怀余的小儿子。于是,一个张姓家庭和一个冯姓家庭,在命运的转折处连接到了一起。而这张房窑证,则把这个组合家庭的历史,又往前追溯了半个多世纪。
一、一个黄河边的纤夫

冯怀余生于1911年农历辛亥年三月初一,1996年去世,享年八十六岁。他的父母和几个兄弟后来都去了山西古交谋生,村里便只剩下他这一户冯姓人家。
我的老家木头峪村,是一个沿黄河而建的村庄。那里地处陕晋交界,黄河从村边经过。今天的人很难想象,一个印象里干旱无比的陕北村庄,曾经有许多人靠黄河讨生活。我的后爷爷就是其中之一。他当过纤夫,也做过长工。所谓纤夫,就是在黄河岸边靠拉纤维持生计的人。他们迎着水流,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对于一个没有多少土地的农民来说,黄河既是天堑阻隔,也是谋生之路。

木头峪村位于黄河中游、秦晋峡谷西岸,村庄依山傍水而建。图片来自网络。
后来,1947年前后,木头峪经历土地改革。因为是贫农,后爷爷冯怀余分到了土地。可是事情却没有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也不是像历史课本中寥寥几语那般单薄。家里的老人告诉我,最初土改时,他被分到村里奶生家的院落。他不愿意住,觉得那是别人家的房窑。后来又分到铁孩儿家的院子,他还是不愿意。他当时还负责保管从地主、富农家庭没收来的财物。老人们说,他管账很仔细。东西是什么、多少件、放在哪里,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与此同时,他对那些正在遭受批斗的地主、富农抱有同情。比如1947年冬暴力土改,因着冯怀余说好话,张明辰(其子即著名教师乡贤张辛贵)受到的冲击比较小,因此佳话流传至今。当时,土改队的人告诉他:如果自己不肯搬进分给他的房窑,就是阶级立场不明确,甚至可能受到牵连。后爷爷最后还是搬进了地主苗兰田家的院落。
这一段家族口述,我无法用一份档案逐字逐句证明。但它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历史课本里“土地改革”四个字,在一个普通农民的一生中,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可能意味着:你今天住在哪里,你的邻居是谁,你的房子从哪里来,以及你应该如何理解自己与过去的关系。
二、一张写满细节的旧纸

《陕甘宁边区房窑证》
1950年,冯怀余拿到了一张《陕甘宁边区房窑证》。这张证书并不大,今天看起来已经斑驳脆弱不堪,却写下了很多今天看来极其琐碎的信息。业主姓名、年龄、职业、家庭人口、现住地址、房窑所在地、房窑种类和数量,甚至还有水道、出路、房窑来历、等级和手续费等。其中最吸引我的,是房窑的登记:石窑二孔,房一间;还有一个词:承购。

冯怀余、其幼子及其继孙辈均曾生活于这孔还未坍塌的窑洞,其儿、孙辈于2012年离开村庄。
在今天的人看来,“承购”只是一个普通词语。但放回20世纪40年代末、50年代初的陕甘宁边区,它背后有具体的制度历史。陕甘宁边区在土地改革过程中,并非所有土地、房屋都以完全相同的方式重新配置。对于部分土地和房窑,历史上曾存在征购、分配、承购等不同形式。因此,一张房窑证上一个看似普通的词,实际上可能保存着当时基层土地制度运行的痕迹。这也是历史文献最有意思的地方:真正的历史,往往藏在几个不起眼的字里。

同时期其他的《陕甘宁边区房窑证》作为参照,便于拟补缺损内容。
三、“四〇岁”的冯怀余
这张证书上还有一个数字:年龄“四〇”。冯怀余生于1911年。1950年,按照农村社会常见的虚岁计算方式,他正好四十岁。再往下看,证书上的家庭人口信息也可以与家族资料相互对照。冯怀余的妻子刘氏来自贺家畔。他们有几个孩子:
长女冯致L,小名摘花,1936年出生,后来嫁到林家坬;
长子冯致F,小名刘子,1939年出生,后来到兰州工作;
次女冯致X,1949年出生,后来嫁到背沟;
三女冯致L,1951年出生,后来居住西安;
次子冯致L,小名候刘,1959年出生,后来长期生活在上海。
这里出现了一个有趣的时间问题。房窑证登记于1950年,证书上的家庭人口数字只能对应当时已经出生并共同居住的成员,而1951年、1959年出生的两个孩子自然不会被列入其中。于是,一张旧纸和家族成员出生资料,就这样彼此对上了。这让我越来越相信:历史考据并不总是从宏大的档案开始,历史书写也不局限于宏大叙事。有时候,它从一个人的出生年份开始,从一个村庄的名字开始,从一张旧证书上“四〇岁”开始。算是历史思维中的以小见大、知微见著了吧。
四、那个年代的“政府”究竟是什么?
证书末尾还有一段很重要的话:右列房屋窑洞经政府核准依法确认为[葭]县县长李身修、[葭]县副县长张耀文所有,特给此证为凭。落款处有当时佳县县长李身修、副县长张耀文的署名钤印,时间为1950年。这使这张纸与普通私人之间的房契有了很大的不同。它不是两个人私人之间写下的一张白纸黑字,而是一份带有明确政府文书格式、行政机关署名和印章的历史文书。当然,一份1950年的历史文书究竟能够产生怎样的现代法律效力,是另外一个问题。不能因为它保存至今,就简单地把它等同于今天的不动产权证书;也不能仅凭文书上的内容,就直接推导出现代法律意义上的完整权利。它需要放回当时的制度环境中理解。1949年前后,中国乡村的土地制度正在发生剧烈变化。1950年6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颁布实施。土地改革不仅改变了土地关系,也改变了基层社会对于土地、房屋以及权利来源的理解。从最初的地主阶级私有制转向公有制的一种观念上的过渡形态。因此,这张房窑证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只是它证明了谁家的房子。它还让我们看到:在社会制度剧烈转型的年代,国家权力是如何进入一个普通村庄,又如何通过一张张具体的文书,把土地、房屋、人口和家庭纳入新的制度秩序之中。如果未来能够找到当时的土地登记册、房窑登记存根、相关行政档案或者同一时期其他村庄的类似房窑证,那么这张旧纸所能讲述的故事,或许还会更多、更丰富。
五、它为什么叫“房窑证”?
今天生活在城市里的年轻人,可能很难理解“房窑证”三个字的分量。我们习惯了“房产证”“不动产权证书”这样的现代概念。但在陕北,窑洞本身就是居住空间,也是家庭财产的重要组成部分。窑洞不是简单地山里挖一个洞。它有窑腿(又称窑码),有窑脸,有烟囱,有出路,有水道,也有与邻居之间复杂而具体的空间关系。而这张1950年的房窑证,恰恰把这些东西用一种行政文书的方式记录了下来。它告诉我们:一个普通家庭住在哪里、有几孔窑、有几间房、从哪里出入、水从哪里走、出路走哪里,这些房窑又是通过什么方式取得的。如果说现代不动产权证记录的是一个现代社会中的不动产,那么这张旧房窑证记录的,则是一个正在从传统乡村社会走向现代国家制度的基层社会切片。
六、旧纸曾经被洪水浸过
然而,这张证书能够保存到今天,并不容易。20世纪80年代前后,木头峪通往李家坬的公路修通,村庄水路也发生变化。有一次山洪冲进了冯家窑洞,甚至淤到了炕上。那张房窑证原本被压在门箱的角落里。洪水之后,纸张粘连在一起,水渍浸透纸面,墨迹洇开,很多字从此变得模糊。几十年后,2005年前后,家里孩子上蹿下跳找稀奇古书读,在翻找门箱旧物时发现了它。就这样,一张已经被一家人遗落角落多年的证书,重新出现。我们将这份历史文件装进一个亚克力保护套。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们总以为,重要的历史一定会被认真保存。其实不然。很多家庭的历史,就藏在门箱、柜子、旧衣服、族谱和一摞已经无人翻看的纸张里。没有专门的档案员,没有恒温恒湿的库房,甚至可能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它只是被一个家庭偶然保存下来,然后等待几十年后的某一天,被重新发现。历史有时就这么偶然。
七、从一张证书,重新认识一个老人
我从未见过冯怀余。他1996年就去世了。可是当我一遍遍核对这张证书上的姓名、年龄、家庭人口,再听家里老人讲述他的故事时,这位后爷爷的人物形象变得立体。
一个1911年出生的陕北老农民。
年轻时当纤夫,后来做长工。
土地改革时成为贫农。
曾经负责保管没收的财物。
面对被批斗的人,他仍然保留着人的悲悯与同情。
他最终搬进了原本属于别人的院落。
1950年,他又拿到了一张由政府登记、确认并盖章的房窑证。
此后,他在那几孔窑洞里生活了几十年,直至去世。
1965年前后,其中一孔窑洞坍塌。
1980年代,洪水进入窑洞,浸坏了房窑证及一并书籍。
1996年,他去世。
2005年前后,后人重新发现了那张旧证。
而到了今天,一个从未见过他的晚辈,坐在城市里,借着这张纸重新构建他的生活轨迹。我忽然觉得,所谓“家史”,也许就是这样产生的。不是我们主动选择了某段历史,而是某一天,一件旧物突然从家里的角落里掉落出来,把一个已经离开我们几十年的人重新介绍给大家。
八、历史并没有离我们很远
我的主业是研究古代罗马钱币。我经常面对两千年前的一枚硬币,通过上面的文字、图像、人物名字、铸造地点和重量,去追问一个遥远时代的罗马人是如何理解权力、身份和政治的。没想到有一天,我会面对一张距今只有七十多年的陕北房窑证,做几乎相同的事情。一枚古币上的一个字母,可能帮助我们理解两千年前的政治世界;一张旧房窑证上的一个“承购”、一个“四〇”,也可能帮助我们理解七十多年前一个普通农民的生活。
历史从来不只存在于博物馆里。它也存在于我们家里的旧柜子里,存在于老人说过但年轻人没有认真聆听和记录的话里,存在于一张被洪水浸过的旧纸上。我们今天看到的,只是一张1950年的《陕甘宁边区房窑证》。但在它背后,是一个家庭的迁徙、一场土地改革、一座黄河边的村庄、几代人的生老嫁娶,也是一种国家制度进入乡村社会的具体痕迹。
而我最想做的,并不是简单地证明这张纸有多值钱。我更愿意把它当作一封迟到了七十多年的家书。
写信的人已经不在了。
收信的人也已经老去。
而我们这些后来的人,终于有机会打开它。然后知道:啊,原来我的家,曾经走过这样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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