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集体秋收

眼下正值秋收时节。前些日子，我在郊外漫步，偶遇一片金黄的糜子地，几个农人正俯身挥镰收割。看着眼前这幅画面，一下子让我想起了以前抢收庄稼的一幕幕情景。

我老家的农业社，每到深秋，那连绵的山梁、纵横的沟洼，全都染上了秋的颜色。秋风掠过黄土坡，糜子铺成一片耀眼的金浪，谷穗沉甸甸垂弯了腰，金黄的玉米棒子撑破了皮；待到豆蔓上叶子落尽后全是豆荚荚，山药圪蛋在泥土下鼓起了小山包。一块块田地错落铺展在山野之间，漫山遍野尽是成熟的光景，放眼望去，满是黄土乡村独有的雄浑秋景。秋风一刮谷物的清香扑面而来，那股味道，直到现在我都记得。待到糜子籽粒饱满，队长就安排全队开镰，要和变幻莫测的天气抢夺来之不易的收成。

当年粮食匮乏，秋收是全队共同的大事，男女老少都要奔赴田间。那时我还是小学生，放学回家，匆匆吃过饭，便拿起镰刀跟着大人下地。农事安排紧凑，先收糜子，再割谷子、拔豆子、掰玉米，最后刨山药，样样都要按时完成，容不得半点耽搁。

收割也有分工。成年劳力每人负责三垅糜子，我和“打腰子”的张占斌，各割两垅。张占斌是生产队的记工员，手脚麻利，每次开镰，他总是冲在队伍最前面。

开镰之后，三十多人分散在糜子地里。镰刀割过秸秆，沙沙声此起彼伏。大伙你追我赶，互相吆喝着，声响在梁峁间飘散开来。众人埋头奋力劳作，张占斌很快就遥遥领先。他“打腰子”是把好手，只见他拔起一束糜子，抖净根部泥土，将秸秆分开，根须对接一拧一转，两端一拉，一根完整的“腰子”就横放在空垄上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身后的乡亲，将割倒的糜子整齐码放在“腰子”上，便于后续捆扎转运。

年少的我不甘落后，总想追上张占斌。好几次快要赶上，他随手拿起糜子根，在鞋帮上一磕，尘土飞扬，笑着将我挡在身后。十几亩的糜子地，靠着众人同心协力，不多时便收割完毕。

队长乔双狮不得清闲。一块田地收割结束，立刻安排下一片地块。他既要督查出勤、把控收割质量，自己也要亲自劳作、以身作则。

爷爷是地道的老庄稼人，一辈子惜粮如金。割庄稼的时候，他总会高声叮嘱身旁的人：“镰刀落地，穗穗捡尽，割不割弯倒腰。”这句老话藏着两层意思。一是收割务必细致，糜子、谷子、玉米、黑豆，落在地里的穗子都要捡拾干净；刨山药时，泥土里细小的薯块也不能舍弃，绝不浪费粮食。二是劝诫众人不要偷懒，既然弯腰，就要踏实劳作。

秋日天气变幻莫测，一场雷雨或是冰雹，就可能造成庄稼减产，一季辛苦白费。所以生产队一旦开镰，大家便抓紧抢收。

收割只是第一步，后续还有不少活：捆扎、拉运、碾打，直到所有粮食颗粒归仓，一年的收成才算落定。

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如今秋收依旧年年如期，但田间劳作的方式早已改变，再也看不到全队人一齐下地、争相抢收的热闹景象。可每当看见金黄的糜子田，那段热火朝天的秋收岁月、乡邻劳作的身影，还有爷爷那句朴实的叮嘱，总会涌上心头，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