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今天我们为什么还要读《理想国》?
9月19日,由商务印书馆主办的柏拉图《理想国》新译本新书首发对谈在涵芬楼书店举行。本次活动以“今天我们为什么还要读《理想国》”为主题,新译本译者、中山大学教授詹文杰与商务印书馆党委书记、董事顾青展开对谈,围绕《理想国》在世界知识谱系中的地位、正义问题的当代意义、百年汉译简史与新译本的翻译原则等话题进行了交流。

对谈现场
“不读《理想国》,无以言西方”
活动伊始,顾青表示,商务印书馆历来重视经典阅读,而《理想国》堪称西方文明知识体系中最具奠基性的文本之一。他请詹文杰从“今天我们为什么还要读《理想国》”这一核心问题谈起,说明该书在世界的知识谱系中所处的地位。
詹文杰指出,《理想国》首先有助于我们理解“何为西方”。西方文明既有希腊的哲学源头,也有罗马的法律传统、希伯来的宗教传统,并由此生发出近现代的科学、政治制度、教育与艺术体系;而希腊哲学正是其中极为关键的一环,柏拉图又在希腊哲学的奠基中居于核心地位。因此,要了解西方文明之所以为西方,就不能绕过柏拉图,正如理解中国文化精神,不能不读孔孟老庄。

詹文杰译《理想国》
顾青做了一个直截了当的类比:“它有点相当于要知道中国学问的话,《论语》就是我们的一个非常核心的经典。《理想国》这个书就相当于孔夫子这个系列中《论语》的这个地位。”他进而引《论语》中“不学诗,无以言”来作比:“对于我们了解西方的学术传统来说,是不学柏拉图很难对知识体系有正常的认识——‘不学柏拉图,无以言’的这个概念。”
詹文杰认为这个类比可以成立,但更关键的是《理想国》的“开端性”:“因为它作为古代奠基性、开端性文本,跟后来的很不一样。黑格尔、卢梭、尼采、海德格尔这些人,你在字里行间读到他的时候,其实他在回应古代提出来的问题。如果你不了解柏拉图、没读过《理想国》,有时就错过了他在回应什么。”
顾青从出版人的角度补充道,商务印书馆在全民阅读中强调经典阅读,正是要回到这些最基本的经典里:“任何新的创造都不可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它一定有传承。你现在要回答这个时代的问题,一定要进入某种知识体系里,进入文明的基因里面,你的创造才有依据。”
詹文杰认为,经典的存续不在于它被供奉于图书馆或博物馆,而在于它仍被阅读、被谈论、被用来激发思想与指导生活。古代的思想基因,依然流淌在现代的教育、人文作品与日常对话之中。牛顿等科学家同样深受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影响,古代的诸多思想与科学萌芽,早已作为文化的、思想的、学术的基因被现代社会所继承。因此,《理想国》不是一部死去的古籍,而是一部活着的经典。西方20世纪重要哲学家怀特海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整个欧洲哲学传统,不过是对柏拉图的一系列注脚。”
对正义的探讨超越时空
针对“孔夫子没坐过飞机、柏拉图不懂计算机,古人为什么还能指导今天”的疑问,詹文杰辨析了自然科学与人文思想的差异。他承认,自然科学的知识会随时代迭代淘汰,如地心说被日心说取代;但正义、善恶、好生活等伦理与政治问题,并不会因社会结构变迁而丧失意义。

公元前1世纪,庞贝古城出土的柏拉图学院马赛克。现藏于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
顾青问道:“这涉及到《理想国》里到底讨论的是什么样的话题。您刚才提到最重要的就是‘谈正义是什么’,它关于正义有什么特别经典的论述吗?”
詹文杰梳理了书中的层层追问:从“诚实守信、欠债还钱”的大众观念,到“帮助朋友、损害敌人”的战争视野,再到苏格拉底超越敌我立场的思辨——正义不会损害任何人,因为正义使人变得更好。这些探讨指向的是超越时空、全人类共同关切的终极问题,而非某个时代的现成答案。
“刚才我们一直在讨论当代人为什么还要读柏拉图,因为他探讨的问题是穿越时空的、普世的。再回到《理想国》这个文本来说,值得我们去读它,就是因为它探讨了人类终极的重要问题,而这些问题直到现在还在研究。但是,《理想国》里面谈论的相关问题,是不是现在就是终极的结论、拿出一个说你就应该这么办”,顾青总结道。
詹文杰坦言并非如此:“我们阅读《理想国》,并不是把它当成一套可直接套用的完美社会方案。”柏拉图的理想主义构想,历史上也曾引发波普尔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中的猛烈批评,被指为极权主义的源头。但波普尔只是众多视角之一:也有人认为,柏拉图的思想恰恰可以反思现代性、纠偏启蒙以来的政治方案。《理想国》是一个复杂而开放的文本,它是一面镜子,映照理想与现实,提示后人何为值得借鉴、何为需要警惕。
为何要重译这部经典?
顾青将话题引向新译本本身,抛出一个尖锐问题:“古希腊文本,尤其柏拉图,您为什么要重译呢?您是觉得此前我们翻译的作品不够好?还是觉得您自己独树一帜、开宗立派?”
詹文杰首先梳理了商务印书馆翻译这部著作的百年简史。1920年,吴献书译本由商务印书馆出版,这是柏拉图著作在中国的首个完整中译本,也被视作柏拉图对话汉译的开端。吴献书创造性地将The Republic译为“理想国”(初版书名《柏拉图之理想国》),这一译名后来成为该书最通行的汉语名称。顾青补充了历史背景:“1920年是新文化运动时期,西方的各类思想大规模涌入中国,尽快把西方经典文献推出中文译本,是当时知识界和商务印书馆下大力气干的一件工作。”

吴献书译《理想国》
1986年,郭斌和、张竹明译本出版,收入《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以中文流畅、通俗易懂而影响深远。2024年,商务又推出希汉对照版《理想国(政制)》,由溥林翻译,采用希腊文与中文对照排版,直接追溯原典。多版本重译,是学术积累与语言变迁的必然结果。一方面,不同时代需要符合当代阅读习惯的语言;另一方面,学界对经典本身的认识不断深化,译者有条件依据更优秀的古希腊底本、借鉴多语种版本趋近原意。

溥林译《理想国(政制)》
顾青追问:“在翻译的时候,您有一个理念,叫‘语境优先,兼顾统一’,其实刚才这个希腊语的例子就是‘语境优先’的一个实践。”
詹文杰以希腊文“φυλάσσω”一词的处理为例解释了这一原则:该词在原文中可对应“保管、看管、防御、预防、守护”等多种汉语表达,若强行“一词一译”则中文佶屈聱牙,若分别译出又会遮蔽原文同源关系。经与编辑反复斟酌,他最终选择根据语境灵活处理,同时在万川学术平台上提供术语索引作为补偿。
哲学的事业永远在路上
谈及自己与柏拉图长达二十年的学术缘分,詹文杰笑称“有点想告别”——从博士阶段研究《智者篇》,到《泰阿泰德篇》《普罗泰戈拉篇》的译介,《理想国》是其最新的译著。他形容柏拉图既是严肃的理论家,又带有诗人的气质:柏拉图的学园以“不懂几何者不得入内”著称,其文本却充满修辞、神话与叙事的魅力。在詹文杰看来,柏拉图是一位“诗人哲学家”,也是一位值得长久相伴的导师。
顾青回应道:“詹老师谈论柏拉图的时候就像谈论他的一个家人——有时很理性,有时很快乐。柏拉图已经变成了您生命中、学术中就像家里人一样的这种感觉。我们读经典的时候,特别希望大家把柏拉图的《理想国》当做一个能够进入你生命内部的文本。”
随后,顾青朗读了詹译本导言的结尾段落:
愿这本《理想国》能够陪伴读者进入柏拉图的哲学世界,愿苏格拉底的提问能够激发读者自己的思考,愿两千四百年前的对话能够在今天继续展开。因为正义的问题永远不会过时,什么是好生活永远值得追问,哲学的事业永远在路上。
【互动环节】
现场互动环节,有读者问及新译本对汉语哲学界的可能影响。詹文杰表示,自己的目标很朴素——在准确度与可读性上较旧译有所提高,为研究者和一般读者提供切实帮助。“至于对中国的思想界、学术界有什么大的影响,我不敢说这样大的话。”他坦言,译本的效果与命运终须交给读者与时间。
针对“中华文化能否在接受西方哲学与科学后更加茂盛”,詹文杰主张平等交流,不必妄自尊大,也不必妄自菲薄:西方在译介老子、孙子兵法,中国学者也在向西方取经,文明互学本是常态。顾青补充说,中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识字人口与阅读人口,西方经典进入中国后,柏拉图因而拥有了全球最多的读者群;中国也是翻译各国文献最多的国家之一,图书市场与文化建设前景可期。他还以《全唐诗》现存近五万首为例,说明流传之不易:“唐代诗人绝不只是写了这不到五万首,只是今天能找到的才五万多首。”
活动最后,就读者“是否会推出详细导读”的提问,詹文杰回应,撰写覆盖全书的分章导读将是“一本书的规模”,可作为长期任务,并推荐读者参考余纪元等学者的既有导读文献。
互动环节结束后,现场读者拿着新书请詹文杰签名。他不仅签了名,还在书上盖下一枚印章,印文是一句出自《理想国》的希腊格言:χαλεπὰ τὰ καλά(美的事物是艰难的),出自《理想国》435c。这句话既是对读者的祝福,也是一种鼓励:美好的事物从来不易,但正因如此,更值得追问与坚持。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