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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经过他的手:80岁钟表师傅和一间歇业小店

澎湃新闻记者 邹佳雯 邹桥
2026-10-06 07:27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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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开在上海居民区的钟表店歇业了。修表师傅年事已高,不再做下去。店名是妻子的名字,招牌还挂着。从元件五厂机修工到街角匠人,听修表师傅的妻子讲述丈夫的手艺人生。澎湃新闻记者 邹桥 邹佳雯(04:53)

“承蒙各位多年厚爱和相伴,因个人原因,本店正式息业。”

找到倪师傅,还是迟了一步——赶到小店时,窗上的告示已经贴出,落款是2026年8月25日。“万般不舍,感恩相遇。祝愿大家平安顺遂,万事安康。”

很多人不认识倪师傅,这很正常,他只是在居民区守着一间小小钟表店的手艺人,也不爱宣传自己,总觉得“上海有本事的人多的是”。

贴在倪师傅窗玻璃上的息业告示。除标注外,本文图片均为澎湃新闻记者 邹佳雯 邹桥 图

但跟他打过交道的人,大多敬他爱他。点评网站上,不少被外面修表价格吓一跳的人慕名找来,赞他“技术好”“价格公道”;有帮家里老人修表的,在他这儿找到了别处没有的老零件,“这个型号他存了二十年”;还有钟表爱好者、邻居,常凑在这间紧凑的小店“噶讪胡”(聊天闲扯)。“阿拉(我们)倪师傅水平,上海滩No.1!”一位邻居翘起大拇指对记者说。

从1998年前后在丽园路支起第一家没门头的小店,到后来斜土路这间由“门房间”改出来的钟表店,倪师傅的修表事业做了快30年。今年他80岁,对于这种尤为需要手和眼的细活儿,身体实在吃不消,于是决定告别。

他的“退休”或许只是上海滩一桩小事,但我们仍想讲讲这位平凡老手艺人的故事——当一个人遇到真正热爱的事之后,所产生的最真实的化学反应。

倪师傅和客人。 受访者 供图

六平方米的小店

倪师傅本名倪凯声,在上海斜土路开了一家小小的钟表店。9月中旬,我们寻到小店时,门开着,他的爱人刘天恩正在收拾东西。“你有东西在这里吗?”刘天恩习惯这样问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再解释:“是蛮可惜的,但他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只好不做了。”

倪凯声(右)和刘天恩(左)。 受访者供图

小店的名字就叫“天恩钟表店”,取自刘天恩的名字。78岁的她,常常到店里帮忙。

推门进去,六平方米小店塞得几乎无处落脚。左手边透明零件盒叠成塔,每一格贴着“30-32”“33-34.5”等尺寸的手写标签,是玻璃片;工作台上一盏黄灯,照着镊子、放大镜和一堆细碎的工具;墙上、梁上、门背后,凡是有钩子的地方都挂着钟表,约莫有百只,大多不走了,指针停在各自的时刻。

倪师傅的工作台。

“来修表的人各有各的理由,有人为喜欢,有人为念想,比如结婚时买的上海牌手表。”刘天恩笑着说。

工作台上有一台校表仪,表拿来,倪师傅先放上去测一测,像给手表做“心电图”一样。不过,手表真要大修,多半不能当场取:地方太小,放不下整套活计,得开单子把表带回去——零件全部拆开,一件件刷、洗、晾干,再一样一样装回去。能当场带走的,多半只是换块电池、换根表带。有人拿名表来要洗,倪师傅看过后常说,该洗的洗,没必要就别洗——“盖子一开反而不灵了”。

2022年,一个年轻人在网上刷到倪师傅这家店,来修自己“罢工”的手表——此前另一家店开价600元。倪师傅先把表拆开看了看,又放上校表仪,显示误差240秒/日;调了将近一个钟头,误差被拉到0.1秒/日,再组装、给发条抹油,忙了这一通,收了对方30元。

刘天恩说,倪师傅有时甚至不收钱。“有人在网上买了根表带让他装,他装了挺久,和人聊得投缘,又觉得没出材料费,就没要钱。”有次,倪师傅给人换了电池也没收钱,被刘天恩责怪,他嘴上回犟一句“我的店你别多说话”,回过头又解释:“人家生活难些,表也没几个钱,收多少合适呢?算啦。”

“他爸爸一直跟他说,要学门手艺,要为人民服务,这两句话他记得很牢。”刘天恩说。

“修表的命”

倪师傅的修表手艺完全是自学,开钟表店,也是他上世纪90年代从厂里出来后谋的生计。

年轻时,倪师傅在技校学的是汽修技术,之后进入汽车修理厂工作。20世纪60年代,中国半导体产业迎来发展,一批有技术的年轻人被调入当时的上海元件五厂,倪师傅恰在其中。他先是给厂里做设备维修,也跟着厂里的工程师学机械的材料、构造。这成了他后来能修表的底子:懂机械。

倪师傅的钟表店内景

接触修钟表纯属偶然。刘天恩记得,20世纪80年代,手表市场变得火热,厂里开始有人拿表来,让倪师傅试试能不能修,这一试便上了头:“那时自己工资低,买不起什么表。但人家让他修各种表,他觉得很长见识。”

很多修表的人把放大镜箍根钢丝绑在脑袋上,倪师傅不,镜片往眼窝一放,一夹就夹住。刘天恩自己试过几次都掉下来,“我说他大概就是个修表的命”。

后来,元件五厂关闭,倪师傅待在家没事做,刘天恩便劝他开家钟表店试试。1998年前后,倪师傅在丽园路租下一个店面,隔出一小间做工作台,门头也没装。起初,小店不太有生意,但倪师傅想把店撑下去,常在里面待到七八点,等到附近居民吃完晚饭出来散步,慢慢发现这家店,生意才逐步做起来。那时候,小店常常是周六很热闹,聚来一批钟表迷,店里坐不下,大家就去“上街沿”站着,聊得忘了时间。

攒下点钱,他们去挂了“天恩钟表”的牌子,又在老店征收后把店迁到斜土路,一待就是近二十年。

天恩钟表店外的钟,正在正常走时。

刘天恩讲,近年来开这家店,倪师傅也不为赚钱了。“他是真的喜欢。他就是觉得,人家各式各样的表给他看,‘疑难杂症’让他修好了,很自豪。”刘天恩看着满屋子的钟表、零件有点无奈,笑说不知从何理起,“他平时网购不断的,看到好的工具就搬回来。零件呢,难得碰上一个要配的,型号是备得足得不得了。”转过头,老人的话语里又带了点骄傲,“零件断了他也会焊接,只要不是缺特定零部件,他就都能修。”

倪师傅在这一行里始终低调而谦虚,也不愿受访,“总觉得有比自己更厉害的”。但若真有跑来请教的,他又非常愿意讲,表的材料、结构一点点掰碎了讲,“有的小年轻恨不得拿个笔记本来记。”

2000年,倪师傅跟着儿子去了趟瑞士,有人介绍他去一位钟表制作大师的私人工作室看看,“他细细看人家修表的工具,看得开心死了。”刘天恩记得,前些年,倪师傅指着视频里90岁还在开饭店的日本老先生对她说,自己也还能做很久。

小店里,倪师傅只展示了一组照片,是2000年他拜访瑞典钟表师时的留影。

不断走进小店的人

夜深忽梦少年事。刘天恩想起倪师傅说过,他在20岁时,母亲有块爱尔近表(ELGIN)想修,拿到店里,对方说这么老的表,有什么可修的,“他妈心里好不舒服,回家后告诉他。他就开始拆了自己试着弄。这样一弄,从爱好到开店…几十年了。”

如今,倪师傅钟爱的修钟表事业要告一段落了。钟表店原是天天开门,2023年底倪师傅做了场手术后,改为一周两个半天,小小的店外常常排队,久点要排队一小时开外。有时修不完客人的表,倪师傅就在店里多待到下午两三点,再回家吃饭。前不久,受视力等身体原因影响,二老还是贴出告示,决定歇业。

小店外经常排队。 图源大众点评@ALLEN

采访间隙,小店的门多次被人推开,有过路的快递小哥,有拿着表的老人,也有邻居。“阿嫂,你们搬的时候记得叫我,我开车给你们装箱。”一位邻居再三说,“这么多年了,你们对我一点也不要客气。”

事实上,刘天恩告诉记者,他们心里还存点念想:店里有很多经年累月积攒的东西,能找到人接手继续修表最好,可惜非常难。往后,手艺传承也是个问题。“年轻人大多不肯学,毕竟这行枯燥,要耐得住性子,还要眼睛好、手稳,最好还要懂机械。”最现实的是,在很多年轻人看来,修钟表“没啥出路”。“这个确实还是要自己喜欢。”刘天恩感慨。

这时她瞥到橱窗里一只白象小钟表。“我和他‘轧朋友’(谈恋爱)时,他自己做的,问我要不要。”白象身上有雕刻的线条,底座“红宝石”是有机玻璃切成的。这只“手搓”小钟表在一屋子钟表里显得粗糙些,但刘天恩看着它就笑了,“这只钟怎么在这里啊,他东西乱放来放去的。”

倪师傅自己做的白象小钟表

他们想把店再保留一阵,一点点整理清楚。“不懂的人当这里都是垃圾,实际上很多宝贝。”刘天恩想,等倪师傅再休息一阵,要让他自己回来看,自己处理。

于是,满屋子的指针停在了各自的时刻,等待那个会把它们一只只重新拨动的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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