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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医学走到尽头,谁来握住那只温热的手?
作为一名妇科肿瘤医生,我见过太多生死。但最近一位病人的经历,让我和我的团队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她是一位晚期卵巢癌患者,合并胸腹水,经历了多轮化疗、射频、靶向、免疫、介入治疗。每一次治疗,都是一场赌注;每一次复查,都是一次审判。最终,肿瘤还是进展了,肠梗阻出现了。MDT讨论后,我们一致认为:姑息治疗,是最理性的选择。
我们给她做了胃肠减压、鼻肠管置入。在姑息治疗的过程中,命运又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肠穿孔。紧接着是脓毒症休克、急性肾功能衰竭。她奄奄一息,嗜睡、昏迷,生命体征像风中残烛。
但我们没有放弃。抗感染、CRRT、升压、器官支持……一套组合拳下来,她竟然奇迹般地好转了。感染控制住了,肾功能恢复了,神志也清醒了。她又能对我们笑了,轻轻地说“谢谢”。那一刻,整个病房都亮了。
这些年,她住院时间长了,我们待她就像家人一样。她爱人一直陪伴着,每次查房都默默地站在床尾,眼神里全是托付;她女儿每次来,都会给我们带点水果。我们一关一关地过,但这一关,最难过。
因为我们都知道:即使此刻握着温热的手,即使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肿瘤的进展已经让肠梗阻无法解除,她再也无法接受任何抗肿瘤治疗。剩下的,只有姑息。
就在这时,她女儿找到我们,说:“医生,我们想停止补液。”
我有点惊讶。毕竟,她刚从肠穿孔、脓毒症休克、肾衰竭的高危风险中被救回来,指标正常,神志清楚,能笑,能说谢谢。为什么要放弃?
我和她爱人商量:“是不是可以再延长一段时间?”女儿沉默了很久,最后答应了。我们约定:下次再出现病情危重时,不再努力救治,先度过这个中秋再说。
我看着女儿满脸的泪,看着她爱人一脸的无奈。我知道,家属也很难。四年的病情,一直缠绵病榻,到目前的终末期,他们有自己的决定。倒是我们主诊医师,很多不舍。我团队的陈医生也不舍得——这次救治是她主持的,她及时发现了肠穿孔,主持了MDT讨论,日夜看守。她问我:“为什么要放弃?目前病人不是还蛮好的吗?”
我说:“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和思索,我们不能过于干预家属的意见。”
她催我写一篇科普文章,讨论这个事情。于是,有了这篇文字。
一、医学的边界:我们到底在“治”什么?
在肿瘤终末期,医学的目标已经从“治愈”转向“姑息”。但“姑息”不等于“放弃”,它意味着:不再以延长生命为唯一目标,而是以减轻痛苦、维护尊严为核心。
这位患者经历了肠穿孔、脓毒症休克、肾衰竭,虽然被我们救了回来,但她的身体已经像一座被反复轰炸的城池,看似修复了城墙,地基却已千疮百孔。任何一次轻微的感染、一次小小的栓塞,都可能再次将她推入深渊。
更重要的是:她再也无法接受任何抗肿瘤治疗。肠梗阻未解除,肿瘤仍在进展。这意味着,她的生命轨迹已经不可逆转地走向终点。我们救回来的,是一个“指标正常”的终末期病人,而不是一个“可以继续治疗”的肿瘤患者。
二、家属的抉择:停止补液,是“不孝”还是“深爱”?
在中国文化中,“放弃治疗”往往被贴上“不孝”“不仁”的标签。但在这位女儿的眼泪里,我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她不是不爱,而是太爱。
停止补液,在终末期患者的姑息治疗中,是一个被广泛讨论的议题。很多人误以为“不补液=饿死/渴死”,但事实并非如此。在终末期,身体的代谢已经发生变化,过多的液体反而可能加重胸腹水、水肿、呼吸困难。停止补液,有时是为了减少痛苦,让患者更安详。
女儿的决定,不是“放弃”,而是“选择”。她选择让母亲不再经历无谓的抢救,不再被管子、针头、监护仪包围。她选择让母亲在中秋的月光下,安静地度过最后的时光。
三、医生的不舍:我们为什么“放不下”?
陈医生的不舍,我完全理解。因为她亲手把患者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她见证了奇迹,她相信“还能再好一点”。但医学的残酷在于:有时候,救回来,不等于治得好。
作为医生,我们的职业训练让我们习惯于“对抗”。对抗感染、对抗休克、对抗肾衰竭。但终末期肿瘤,不是一场可以“打赢”的战争。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是在为患者争取“有质量的时间”。当这个时间已经无法再有任何质量可言,我们的“不舍”,是否是一种执念?
四、姑息治疗的真谛:让告别,不那么痛
姑息治疗,不是“等死”,而是“好好活到最后一刻”。它关注的是:疼痛控制、呼吸困难缓解、心理支持、家属哀伤辅导。它承认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并试图让这个过程更有尊严。
这位患者,在肠穿孔后奇迹般恢复,又能对我们笑,说谢谢。这本身就是姑息治疗的胜利——我们让她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依然能感受到温暖、能表达爱。而接下来的“停止补液”,是另一种形式的姑息:不再用液体加重她的负担,不再用抢救打扰她的安宁。
五、我们该如何面对“终末期”?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有几个原则,值得思考:
1. 尊重患者的意愿:如果患者本人有预嘱,应优先遵循。如果没有,家属的决定应被尊重。
2. 理解姑息治疗:它不是“放弃”,而是“转向”。从“治愈”转向“舒适”,从“延长生命”转向“提升质量”。
3. 支持家属:家属的抉择往往比医生更痛苦。他们需要的是理解,而不是评判。
4. 医生也要学会“放手”:我们的职责是“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当治愈已不可能,帮助和安慰就是最大的医学。
结语
中秋那天,患者吃了半块月饼,笑了。她女儿握着她的手,她爱人站在床尾,眼神里不再是无奈,而是平静。
我们约定:下次再出现病重情况时,不再努力救治。这不是“放弃”,而是“约定”——约定让告别,不那么痛。
作为医生,我们握着那只温热的手,知道它终将变凉。但在这之前,我们至少可以做到:不让它被冰冷的液体和无效的抢救所打扰。
医学的尽头,不是失败,而是另一种开始。在那之后,是爱,是尊严,是放手。
愿每一个终末期患者,都能被温柔以待。愿每一个家属,都能在抉择中找到安宁。愿每一个医生,都能在“不舍”中学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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